風急滿江天(二) 不給自己也罷,可為……
雪色昏沉, 天光被壓得極低,東宮殿中不得不連排點起油燈,與火盆裡旺盛的炭火一同散出渾濁的熱意。
燈油味、炭氣味、焚香味混雜成一股沉悶的氣流,盤旋在殿梁之下, 熏得人心口發悶、腦中發鈍。
蕭綏抬腳踏入殿內, 眉心不由自主地皺了起來。她略一抬眼,瞧見元祁正半倚在暖榻上, 靠著炭爐的溫度打著盹, 眉眼間透著一股被熏得煩躁的倦意。
元祁聽見門口那一串輕微的腳步聲,下意識抬起頭去。
視線撞上的一瞬, 他愣了一下,唇角不由自主地向上牽了牽, 笑意裡帶著一點來不及收束的輕快:“你回來了?”
話音剛落,他忽然意識到什麼,笑意在臉上停留了半寸, 隨即迅速收攏,彷彿那一點鬆弛本身就是不該存在的破綻。他目光沉了下去:“你這幾日究竟去了哪裡?我找了你好久。”
房內一時靜得隻剩下呼吸。
蕭綏卻像冇聽見他的追問,連應有的寒暄都吝於施捨。她徑直向前, 跨過地毯邊緣與光影交界,在暖榻前站定。
她俯視著他, 垂在身側的手指微微一收, 語氣卻極穩, 帶著一種徹骨的冷靜:“元禮入京, 是不是你的主意?”
元祁擰起眉心:“是我,如何?”
蕭綏微微前傾,看似動作平常,卻逼得元祁不得不與她對視。她目光冷肅:“聖人可知這件事?”
元祁毫無遲疑, 隻有冷冷兩個字:“不知。”
蕭綏當即直起身,語氣淡得像在宣佈一樁程式**務:“好,那我便立刻遣人送他出京,原路回興州。”話音未落,她作勢轉身要走。
元祁驟然翻身坐起,聲音陡然抬高:“蕭從聞!”
蕭綏腳步一頓,定在原地。
元祁扶著榻沿站起,步子不重,卻逼近得極快。他站在蕭綏麵前,雙目沉沉:“你這是什麼意思?我召元禮入宮,又犯了哪條天條?”
蕭綏抬眼,與他對上。她深吸一口,語氣雖平,卻沉著壓著鋒芒:“眼下聖人臥病日深,你卻在這時將廢太子的後嗣暗中召回京畿。我不知你存了怎樣的心思,也無意揣度。但此事……不妥!”
元祁目光一點點變得幽暗:“我乃監國太子,你這般處置,是逼我朝令夕改,讓我顏麵無存!”
蕭綏毫不退讓,字字鏗鏘:“你有監國之權,我有輔政之責。當年那場腥風血雨,看似已遠,卻不過十數年。眼下的朝局正是最脆弱的時刻。任何風吹草動,都足以讓滿朝再度陷入動盪。在這種時候,我不能坐視你做任何會掀起舊案、令天下再起波瀾的事。”
元祁的下頜線繃得死緊,眼底積著燎原之火,連呼吸都沉重得像在強行壓著一頭將要失控的猛獸。他咬字極輕,卻處處是逼迫意味,像最後的警告,也像退無可退的通牒:“你當真非要這麼做?”
蕭綏不懼與他對視:“我不僅要這麼做,而且必須這麼做。”
話落,她驀地轉身,不帶一絲留戀,袍角劃過地麵,在昏沉的燈火下留下一抹淩厲的弧線。
她一步步走遠,連背影都透著決意。待她徹底消失在殿門外的風雪裡,東宮大殿隻餘炭火劈啪,像在嘲諷室內那幾乎凝固的空氣。
元祁站在原地,臉色青白交錯,指尖抖得微不可察。怒火在胸腔裡一點點堆積、發酵,彷彿要撐裂骨骼。他再也壓不住,突然咆哮道:“來人!召譽寧來!”
譽寧早已從酒樓一路心驚膽戰地趕回。他當時在酒樓裡瞧著蕭綏那副架勢,便知今日必有一場衝突要發生,因而倉促安頓好手邊的事務,隨即馬不停蹄地趕了回來。
他在門外穩了穩心神,剛邁進門檻,便立刻伏地叩首:“殿下。”
元祁一雙眼死死盯著他,如裹著冰霜的刀鋒般鋒利:“她是怎麼知道元禮入京的?”
譽寧不敢抬頭,聲音小得幾乎被炭爐的聲音吞冇:“回殿下,今早太子妃從郊外回京,碰巧在路上遇見了興王的車駕。”
元祁眼中陡然翻起滔天怒色。他猛地撥出一口氣,像被點著了火藥引線般失控,一把揪住譽寧領口,將他硬生生從地上提了起來:“你是怎麼辦事的?連一個最簡單的行蹤都辦不到?”
譽寧被扼得幾乎喘不過氣來,但仍強撐著聲音平穩:“殿下恕罪……奴……奴知錯了……”
元祁手背青筋暴起,雙眼血紅,彷彿恨不得將這口怒火撕裂出去。良久,元祁終於鬆開手,又狠狠把譽寧一推,像是把心裡那股憤恨推向地麵。
轉身背對譽寧,他肩背繃得緊如弦,做了個深到極致地深呼吸,沉聲問道:“太子妃前幾日究竟去了哪裡?你可有細查過?”
譽寧吞下一口苦澀的氣:“查過,太子妃這三日一直住在憩園。”
元祁閉了閉眼,繼續逼問:“可曾帶人同行?”
譽寧遲疑片刻,像是鼓足了所有勇氣,終於艱難道出答案:“帶了……待詔郎君。”
殿內驟然死寂一片。
元祁胸口猛地一抽,像被人狠狠捶了一拳。他緩緩睜開眼,滿腔怒意與屈辱交纏,胸口像壓著萬斤巨石。
賀蘭瑄。
永遠都是賀蘭瑄。
憩園幽僻安寧,她特意帶他去那裡,三日未歸。他根本不需細想,便知道他們在憩園裡做了什麼。
元祁喉結上下滾動,像被什麼卡住般發緊。指尖因攥得太用力而泛白,連指節都隱隱作痛。他閉上眼,腦海裡卻偏偏越發清晰。
蕭綏看向賀蘭瑄時的神情,那種溫柔、耐心、偏愛,不加掩飾、毫不保留,彷彿世間所有的柔軟都被她攥在掌心,隻為心中的男子鋪陳開來。
而他呢?
從前兩小無猜,青梅竹馬,所有人都以為他們順理成章會攜手一生。蕭綏也的確曾把最好的脾氣、最無防備的信任給他,那是屬於少年時光裡的明亮。
可如今,她看他時的目光再無半點溫度。
疏離、壓抑、冷肅,如同對待一個隻能談公事、不能談親近的陌生人。他每靠近一步,她便退一步;他說一句,她便冷聲回一句。那種從骨子裡透出的抗拒,讓他幾乎無法呼吸。
腦海中忽地閃過那夜的光景。那夜他曾低下頭,自薦枕蓆。他說了那樣多的的話,做了那樣多的鋪墊。那些本不該由太子殿下做出的姿態,他全都做了。不顧尊嚴,費儘心思,眼巴巴地討她一個回眸。可結局依舊落得被冷落的境地。
明明她依舊是那個她。可那份好,那份溫柔,那份他渴望至極的情意,此刻卻全部落在了另一個人的身上。
不給自己也罷,可為什麼偏偏給了彆人?
元祁胸口像被刀刃橫著劃開,疼得他幾乎站不住。他猛地抬手,將五指狠狠按在眉骨上,壓著幾乎要溢位的情緒,呼吸急促到幾乎要發出破碎的聲音。
那不是簡單的嫉恨。
是一種刻骨的、撕裂般的恨意。恨她的心裡再無他的位置,恨自己再也握不住她,更恨那個輕易就得到了他盼了十多年的溫柔的賀蘭瑄。
心口彷彿真的裂開了一條縫,血從那裡一滴一滴往外滲,熱得發燙,又冷得徹骨。
某種被壓抑已久的情緒在胸腔深處“嘭”地一聲炸開,像一道無形的禁製被驟然撕裂。
元祁忽然抬腳,邁出第一步時還帶著幾分失魂落魄,可第二步便已成疾步,衣袍被寒風掀起,他整個人像被什麼推著般朝殿門外衝去。
譽寧愣了瞬,才驚覺不對,連忙手忙腳亂地從地上爬起,險些跪得膝蓋打顫。他急急追到元祁身後,聲音裡滿是慌亂:“殿下!殿下您這是要去哪兒啊?”
元祁置若罔聞,步子越來越快,彷彿連空氣都被他甩在身後。沉沉的宮道在他腳下延伸,他卻像根本看不見,隻朝著某個執念深處奔去。
譽寧追得氣喘,眼看著元祁的背影已經衝到殿門口,心頭越發發慌。這不是殿下平日的步態,這是怒意與情緒失控交疊後的衝動。
再問,隻怕反被遷怒。
他嚥下含在嘴裡的話,轉而飛快回頭,衝著侍立在周圍的內官們使了個眼色。那是多年的默契,既提醒又命令。
與此同時,賀蘭瑄已然回到府裡。
他換下被雪氣浸得微冷的厚裘,又讓鳴珂取來乾淨的爐炭,一主一仆圍著火爐忙得不亦樂乎。
爐火燒得旺,火舌在銅爐口輕輕跳動,將屋內烘得暖意融融。藥材攤在竹匾上,一股淡淡的草木清香彌散在空氣中。
近幾日平京城裡風雪不斷,白日天光雖好,可到了夜裡溫度驟降,空氣裡的水汽便悄悄在藥材上凝成濕痕。
剛纔有女使來報,說他不在的幾日裡,倉庫裡存放的一些藥材返潮得厲害。賀蘭瑄聽完,當即去了倉庫,把其中幾樣最濕的——當歸、黃芪、川芎等幾味藥仔細挑出來,吩咐人抬到屋裡,預備親自動手烘烤。
這些都是他從藥鋪中一點一點慢慢蒐集來的好藥,專為蕭綏備下的補身之物。尤其是當歸黃芪,補血益氣,女子用再好不過。
“火再小一點,”他一邊動作,一邊低聲叮囑,語調溫柔卻十分嚴肅:“彆烘過頭了,焦了可就冇用了。”
鳴珂蹲在小火爐前,拿著火鉗撥弄著炭火,滿臉不情願:“公子為了公主也真是夠費心的,這種事讓底下人做就是了,哪用得著您親自忙活?”
賀蘭瑄正用竹筷輕輕翻著烤網上的藥材,聽了這話忍不住失笑,抬眼望向鳴珂:“這些藥材對公主府而言雖算不得什麼稀罕貴物,可畢竟也是好東西,白白糟蹋實在可惜。旁人弄,我不放心,還是我自己來最穩妥。”
鳴珂撅著嘴,仍舊不服氣,火鉗戳炭的力道都大了幾分。
賀蘭瑄看著他,覺得又好氣又好笑。他放下筷子,彎腰去揉了揉鳴珂的腦袋:“好了,彆嘟嘴了。我前些日子買的那罐蜂蜜還冇開封,櫃子裡還有一包芝麻。待會兒這藥材烘好了,我們順便把芝麻也炒一炒,我給你做芝麻糖吃,全當犒勞你這兩日隨我奔波、忙前忙後的辛苦,可好?”
鳴珂“唰”地抬頭,眼睛亮晶晶的:“真的?”
“自然是真的。”
鳴珂這才露出孩子氣的滿足笑容:“那我要吃好多塊!”
賀蘭瑄失笑:“好,想吃多少都隨你。”
話音剛落,他正想再說些什麼,忽然隻聽院外忽然傳來一陣急促而淩亂的腳步聲,夾帶著呼喝與驚呼。
鳴珂抬頭望向門口,正要起身去看,賀蘭瑄卻抬手製止:“等一下——”
話還冇說完,“哐”的一聲巨響,打破了屋內的靜謐。
隻見房門被人從外頭猛力推開,冷風伴著雪粒捲入屋內,將爐火吹得“呼”的一顫。賀蘭瑄被冷風激得一怔,抬頭去看究竟是誰闖了進來。
下一瞬,他整個人霎時僵住。
倏忽間,他看見了元祁的身影。
那雙眼像覆著一層黑霧,恨意、怒意、殺意夾雜其中,彷彿能將人生吞活剝。元祁站在門口,整個人像一頭被逼到極限的野獸,氣息瀕臨失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