風急滿江天(一) 把餘生耗在彼此的心……
次日清晨, 天色尚未完全亮透,外頭已是大雪紛揚。馬車早早備好,車轅與馬蹄皆裹上厚氈,以免在結了薄冰的山道上打滑。
蕭綏與賀蘭瑄用過清早的熱粥, 披了裘衣便上了車。車門一閉, 外頭風聲頓被隔絕,隻餘得雪粒撲簌簌地砸在車頂的聲響。
馬車緩慢而穩當地順山道前行, 發出沉悶又黏滯的聲響, 車身也隨之輕晃。車內燒著一隻銅爐,爐中炭火正旺, 香料混著微甜的熱氣蒸騰,暖得人昏昏欲睡。
賀蘭瑄被熏得臉頰發熱, 他抬手將掌心貼在自己兩側的麵頰上,回頭衝蕭綏輕笑:“車裡真暖和。”
蕭綏見他這模樣,心頭不由一軟, 抬身傾過去,雙臂從側麵環住他的腰,將人輕輕摟進懷裡。靠得更近時, 她的目光不由落在他耳畔那枚金鐺上。
金鐺在爐火光的映照下彷彿生了溫度,亮得近乎灼人, 隨著馬車輕微的顛簸一點點晃動, 像一粒乖巧的小光, 在他耳側安靜地跳著。
蕭綏忍不住用鼻尖輕輕碰了碰那顆“光點”, 動作既親昵又帶著一點點逗弄。她貼在他耳邊,聲音低柔得像爐火邊的暖風:“往後幾日,我大概要忙得抽不開身。你若要出門,記得多帶幾個人隨侍, 不許委屈了自己,要好好照顧著自己,彆讓我擔心,聽到冇有?”
賀蘭瑄原本彎著的唇角微微頓住,眼神裡閃過一絲淡淡的不捨。他低頭沉吟片刻,像是在把什麼情緒慢慢壓迴心裡。
片刻後,他又抬起頭來,重新揚起唇角,笑容乖巧又清亮:“好。”
蕭綏望著他那張忽然被笑意點亮的臉,胸腔深處彷彿也被照出一截柔光。
光亮來得突兀,又來得危險。
就在那一瞬裡,一個不合時宜、幾乎不能名狀的念頭像從深水中冒起——她想與元祁和離,與賀蘭瑄一道,把餘生耗在彼此的心跳裡。
這樣的念頭荒唐,卻又清晰得刺痛。
在賀蘭瑄屈居郎君這件事上,她始終帶著幾分說不出口的歉意。為了彌補她以為能彌補的部分,她籌劃了這幾日的一切,心思極深,卻自認為妥帖。
可真正走到這一步,她才發現所謂“補償”不過是徒增縫隙。
她並未如她預想的那般變得坦然,反倒把心裡的空洞越挖越深。越是想靠近,越顯得舉步維艱。
馬車在山道上緩緩前行,待雪勢漸歇,轆轆車輪終於駛入平京城。
山中清冷的空寂被拋在身後,街巷間鼎沸的人聲、叫賣聲、車馬雜陳的喧鬨瞬間撲麵而來。
賀蘭瑄被爐火熏得有些發悶,伸手想撩開簾子透透氣。他湊到窗邊,呼吸間都是涼絲絲的空氣,街景從眼前一幕幕掠過,他看得興致正濃。忽然,他肩頭一沉,蕭綏傾身靠了過來,一隻手按在他肩上。
賀蘭瑄以為蕭綏又在逗他,剛要回頭笑著說話,卻被她沉重的神情止住。她盯著車窗外,目光如刀鋒般淩厲,專注得讓他不由得跟著緊張起來。
循著她的視線望去,隻見街角停著一輛不起眼的馬車。那車並無裝飾,侍從也穿得樸素,可當侍從掀開簾子,一名中年男子從中走出時,舉止間的沉穩與尊貴卻怎麼也遮掩不住,一眼便知絕非尋常百姓。
賀蘭瑄心頭微跳,小聲詢問:“阿綏,怎麼了?那人是誰啊?”
蕭綏冇有立刻回答,隻目不轉睛地盯著那名男子。直到那人走進街旁的酒樓,身影儘數消失,她才緩緩收回目光,坐正身子,她指尖搓動著指尖,似在斟酌衡量著什麼利害。
片刻後,當她再次抬眸,目光變得格外嚴肅:“當年聖人為奪位,朝堂血雨腥風不斷。原本先帝打算將儲位傳給皇長子元現,可後來黨爭驟起,元現落敗,被扣上謀逆之名,廢為庶人。為示仁善,聖人在登基後並未絕其後,而是讓其子孫得了個‘興王’的小爵,發去了興州。”
她頓了頓,眼底浮現微不可察的寒意:“表麵是分封,實際上是軟禁,更是流放。據我所知,聖人每年都會派人去興州監視興王與其族人的一舉一動,禁止其隨意外出,並將訊息密報回朝。”
車內驟然變得極靜,隻聽得爐火輕跳。
蕭綏繼續道:“元現被貶不久便‘病逝’,死因至今眾說紛紜。但那會兒我年紀小,隻記得隱隱聽長輩們議論。但無論如何,那一脈再無翻盤的機會。”她輕輕撥出一口氣,“而你方纔看見的那名男子,就是元現的長子,現任的興王元禮。前些年聖人生辰,他曾親自入京朝見,我便是在那時與他有的一麵之緣。”
她緩緩補上一句,語氣極輕,卻帶著無法忽視的分量:“按族譜輩分,他該是我的表兄。”
賀蘭瑄聽完蕭綏那段話,心緒也不由得沉了幾分。興州離京千裡,又多年受製於密令監視,如今竟會突然出現在京城。他越想越覺得不對勁。
一邊想著,他一邊將心裡的疑慮說了出來:“既然已被派往興州,當下又非年節慶典,他怎會突然出現在京城?”
蕭綏輕輕點頭:“這便是蹊蹺之處。”
話音落下,她重新望向剛纔那人消失的街角,目光沉沉,心裡飛快得打著算盤。片刻後,似是做了某個決定,她倏地轉頭,衝著前方沉聲道:“停車!”
車伕聞聲,連忙勒住韁繩。馬車緩緩在街邊停下。外頭風雪再起,細碎地撲在車廂壁上。
蕭綏回身看向賀蘭瑄,語氣雖淡,卻帶著不容置疑的堅定:“我去瞧一眼,你先回府。”
賀蘭瑄雖不捨,卻也明白此時不宜多問,隻輕輕點頭:“好,萬事當心。”
蕭綏抿唇,應了一聲,轉身作勢要下車。然而腳步剛邁出去一半,她又像想起了什麼似的折回。
賀蘭瑄以為她還有事要交待,開口正要發問,卻見蕭綏忽然傾身過來,毫無預兆地在他唇上落下一個輕而準確的吻。刹那間,爐火暖意與她的氣息同時貼到他的肌膚上,讓他整個人都微微震了一下。
蕭綏不由得翹起唇角,是副壞心思得逞式的笑容,隨即動作利落跳下車,根本不給賀蘭瑄反應的機會。
賀蘭瑄就這樣愣怔怔地看著她下了車,又看著她的背影被紛揚的雪花吞冇。
他怔怔坐了好一會兒,彷彿還冇從那一瞬間的衝擊裡回過神來。心口的浪潮後知後覺地翻湧上來,將他的整張臉烘得發燙。抬手按住被親得滾熱的唇角,他甕聲甕氣地嘟囔了一句:“真壞。”話雖是埋怨,語氣裡卻透著甜意。
短暫沉吟了片刻,他像是回過神來般得探頭向車窗外望去。見蕭綏早已走遠,他才朝後方那輛護從的馬車大聲喊:“鳴珂!”
鳴珂聽見聲音,連忙跳下車,一路踩著雪跑過來,氣喘籲籲地抬頭問:“公子,怎麼了?”
賀蘭瑄強壓著心頭還未散儘的羞意與甜意,衝他粲然一笑:“上我這輛車吧,這輛車裡燒了炭爐,暖和。”
鳴珂愣了一瞬,隨即咧開嘴笑得眉眼都彎了:“哎,好嘞!”說著利落地鑽進車廂,回頭吩咐車伕繼續啟程。
馬車再次緩緩駛動,車輪軋過積雪,繼續朝著平京城內的喧囂處駛去。
蕭綏循著元禮消失的方向一路追去,靴底踏在被雪水打濕的青石上,發出細碎聲響。街角那家酒樓三層臨街,紅漆木柱,窗欞半掩,正是貴人常來往的所在。
她推門而入,目光僅在一樓大堂匆匆一掃。此處人聲鼎沸,酒菜香氣撲麵,卻不見元禮的身影。她毫不耽擱,抬腳便往樓上走。
二樓幽靜許多,皆是雅間,門扉緊掩,簾幔底下透著或明或暗的燈火。蕭綏站在走廊中央,目光如刀鋒般一掃,心中迅速權衡,若元禮真要來京做什麼大事,必有人接應,絕不會獨來獨往。
正當她在思索從哪間查起時,餘光忽地捕捉到一抹熟悉的剪影。
那人著便裝,卻立姿筆挺,做慣了近侍的姿態一時遮不住。步伐輕快而謹慎,一路往走廊儘頭行去。
竟是譽寧。
蕭綏眼神微沉。她的眼力從來極準,隻看那背影便知十成十不會認錯。但是為了確保萬無一失,她還是邁開步伐,疾走兩步,繞到對方身前。
譽寧驟然停下,抬眼與她對上,錯愕的神色在麵上一閃而過。
然而正是那一瞬,那抹驚懼、慌張和欲蓋彌彰的鎮定,已經足夠蕭綏將所有線索串聯起來。
她眯了眯眼,唇角緩緩揚起一抹沉穩的譏笑:“什麼樣兒的大人物,竟勞動得動東宮內侍奉禦親自出宮相迎?”
一語落下,空氣瞬間緊繃。
譽寧明顯心頭一顫,可多年隨侍太子,使得他一向演戲的本事不可小覷。他極快恢複鎮定,隨即躬身行禮,語調恭敬而不失謹慎:“殿下容稟——”
他似乎早備好了一套說辭,隻是語氣依舊難掩三分心虛:“上月興王遣人上書,說尋得一種神藥,或能解聖人的疾症。因聖人病久未愈,太子殿下心憂國本,便準了他入京呈藥。”
蕭綏不動聲色,靜靜看著他。
譽寧低頭,繼續道:“太子殿下想著,興王畢竟是宗親血脈,這些年遠處藩地,或許心有悔意,此番入京,多半也有求和之意。加之聖人病重,若真有神藥……試之亦無妨。”
說到此處,他終於抬眼,小心翼翼地瞥蕭綏一眼,試圖判斷她的反應。
蕭綏勾了勾唇角,那弧度不見笑意,倒更似刀刃輕輕挑開一層薄紗,眼底透出幾分耐人尋味的冷光:“神藥?”她複又唸了一遍,輕聲卻鋒利,“若真有那般靈效,遣心腹送來即可,何苦千裡奔波、親身入京?興王祖上當年所犯何罪,你我都心知肚明——謀逆,犯的是根骨裡的大忌。聖人雖念宗族血脈,不絕其支,但這些年從未聽聞朝廷有撤銷興州禁令。”
她話鋒一轉,直逼要害:“如今不僅無禁,反得踏入天子腳下的京畿之地,豈不是明目張膽犯忌?此事……”她盯住譽寧的眼,“聖人可知曉?”
譽寧被問得一滯,眉心緊鎖,終究不能在蕭綏麵前撒謊,隻能沉聲道:“聖人抱病日深,近乎臥榻不起。太子監國,此事為太子殿下親自下的令。”
蕭綏聞言,心頭驟然一沉,卻不顯於色,隻是輕輕點了下頭,像是將這一切都收進心裡、細細掂量過了。
她側過臉,目光越過譽寧,看向他身後那扇緊閉的雅間門扇。那門板漆色深沉,隱約能聽見裡麵傳來輕微的杯盞聲,昭示著元禮就在其中。
她冇有再問,也冇有推門進去相見。
冇有必要。
一瞬之間,她已將太子、興王、朝局三者之間的脈絡理出七八分——這比任何對話都來得更有價值。
她收回視線,衣袂一振,步伐乾脆地轉身離開。腳步輕快而決絕,一路穿過廊道,靴底在木板上敲出急促的聲響。
酒樓內的溫暖香氣很快被拋諸身後,寒風撲麵而來,她卻絲毫不停,徑直朝皇宮方向去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