霜雪作羅帷(六) 此簽乃罕見之象。
賀蘭瑄站在那道四方的門外, 身影被殿門的陰影切成兩半,一半在光裡,一半在暗處,彷彿再往前一步就會觸犯什麼不容觸碰的界限。
蕭綏察覺他的僵滯, 轉身走向他。兩人隔著一道門檻相對而立, 殿內的燭火在她背後搖曳,將她的麵容映得柔亮, 她微微垂頭, 目光溫柔:“怎麼了?”
賀蘭瑄看了看她,又望向殿內香霧繚繞的佛像與石碑, 神色愈發拘謹,聲音悶悶的:“我進去……不太好罷?”
這話倒把蕭綏問愣了, 她微微歪頭:“哪裡不好?”
賀蘭瑄神情愈發為難,鼓起極大勇氣才把心底的顧慮說出口:“我是北涼人。”
這句輕得幾乎聽不清的話,卻像落在靜水上的一粒石子, 激起了蕭綏心底的回聲。
蕭氏與北涼之間的血仇,多少蕭氏先輩們的性命便是折在了與北涼交手的戰場上。這段曆史沉沉壓在族譜與祠堂裡,誰也繞不過去。
難怪他遲遲不進來。
她沉默了片刻, 卻忽地笑起來,那笑意帶著幾分坦然和理直氣壯。
“傻瓜, ”她抬手, 自然而然地握住他的手掌, 十指扣得很穩, “你是我的郎君,是我親自選中的人,哪有躲在外麵的道理。”
說著,她輕輕用力一帶, 引著他跨過門檻。一邊往裡走,一邊輕聲道:“再者說,我蕭氏先祖皆是明理之人。他們在天有靈,洞悉到你的品性,知道你本性良善,隻會更喜歡你,會庇佑你,並不會在意你的出身。”
話到此處,她輕笑一聲,將他握得更緊:“退一萬步說,就算他們真的對這樁親事有什麼不滿,也隻會衝著我來,怪不到你身上。”
她的聲音輕得像風,卻又穩得像山。
賀蘭瑄怔怔望著她,被她一拉一牽間,胸腔深處那處冰冷的結悄無聲息地融化開來。
殿門後的光影將他們並肩的身影拉得細長,曾經不敢靠近的地方,往後,竟也有了屬於他的一席之地。
二人並肩跪在石碑前的蒲團上,焚香、執禮、叩拜。香菸裊裊上升,在殿中安靜的長明燈光裡散成一層薄霧,隱隱籠在兩人的眉眼間。
蕭綏脊背挺直,神態比任何時候都要專注而虔敬。她雙手合十,唇瓣輕輕翕動,那聲音細如絲線,幾乎隻夠自己聽見,卻帶著一種沉穩而堅定的力量:“先祖英靈在天,望護佑我與郎君賀蘭瑄身心安泰,各守本命,不遭橫逆。若前路有風霜險阻,願得先祖一力相扶,使我們二人同心同行,不負此生。”
話落,她凝神片刻,才緩緩起身,將三柱清香穩穩插入銅爐中。
香火明亮,火星跳動。
賀蘭瑄看著她的動作,目光溫柔得幾乎要被香菸熨成一片柔光。他深吸一口氣,學著她的樣子起身、撚香、插香,動作雖然生疏,卻不失虔誠。
當最後一炷香穩穩立在香爐中央,蕭綏輕聲“好了”,隨即牽住賀蘭瑄。
兩人手指緊扣,從光線幽暗的殿內緩緩走出。方跨過門檻,一縷涼風自後山吹來,卷著陣陣木魚聲,從殿宇深處深遠地傳入耳中,聲聲清澈,撞在心上,盪開一道道柔波。
蕭綏側過頭,聲音也被風吹得輕了些:“延寧寺的青鬆翠柏極美,枝葉終年不枯。要不要我帶你四處走走看看?”
賀蘭瑄本就心中好奇,聽她這麼一說,更是眉眼一亮,輕聲應道:“好啊。”
二人沿著青石板鋪就的小徑並肩而行。寺中清冷,隨行的仆役遠遠候在山門下,不敢近前,周圍無人打擾,隻餘風聲、鐘聲,與二人步履的輕響。
越過幾座偏殿,轉過一道迴廊,他們在不知不覺間來到正殿——寶相殿前。寶相殿巍然矗立,朱柱金梁。
殿門此刻大敞著,一位年輕僧人正手持掃帚灑掃地麵。聽見門口傳來腳步聲,他抬起頭,見是蕭綏與賀蘭瑄,立刻停下動作,快步迎了上來。
“阿彌陀佛,小僧見過殿下,見過郎君。”他合十躬身,語氣恭敬。
蕭綏神色溫和,輕輕點頭:“小師父不必多禮。”
年輕僧人的眉目間透著幾分出家的澄淨,他抬眸望向二人,見他們神色怡然,微笑著道:“二位難得來一趟,若有意,可在此求一隻簽。山中風雪雖大,然佛意慈和,或能得一解心中之惑。”
蕭綏本不太信這些,但回頭一瞧,見賀蘭瑄眨巴著眼睛,一副好奇的模樣,似是對此很感興趣。
蕭綏心中意會,便順勢回道:“也好,那便勞煩小師父了。”
僧人將二人讓至殿內深處。寶相殿寬敞肅靜,佛像金身在香菸繚繞間半隱半現,燭火跳動,照出三人身影在大殿深處交疊。
二人先上前點了三炷香。香尖初燃時微微冒出青白色的煙,蕭綏將香舉至眉心,神色肅然;賀蘭瑄亦學著她的動作,雖表情略顯緊張,卻認真得一絲不苟。
三次叩拜之後,他們默默低頭,各自心懷所求。
蕭綏心中無大事,隻問“來路如何、萬事何歸”。她素來不信神佛,卻也願在此刻借一爐香火觀照心意。
賀蘭瑄則不同。他閉著眼時,心跳得格外清晰,腦海裡卻隻剩一件事、一個人,那便是蕭綏。他求的不是祿位,不是命數,而是他們二人的未來能否長久?有無劫難?
一炷香燃到半寸時,僧人整理了香案前的供具,隨後於二人起身時,輕輕捧起簽筒。
那是一隻古舊的竹筒,歲月的痕跡深淺不一,筒內整齊插著三十餘支竹簽。僧人雙手奉上,沉靜地說道:“二位心念既定,可抽此簽,問所求之事。”
蕭綏抬手將賀蘭瑄攬到身前,動作自然得彷彿多年夫妻:“福寶,你先來。”
賀蘭瑄“嗯”了聲,抿著嘴走上前。他雙手穩穩托住簽筒,眼睫微顫,似是將全副專注都寄托在這一刻。
輕輕一搖,他挑了簽筒最底部的一支。
他抽的很慢,竹簽抽出那瞬間,他甚至屏住呼吸,然後遞入僧人掌心。
僧人垂眸一看,旋即輕輕一笑,朗聲念道:“風吹孤燈,影搖不定;燈不滅,影亦不絕。”
殿中燭火恰在此時微微晃動,搖曳的光影彷彿映證了這句話。
賀蘭瑄原本滿是期待的笑容瞬間凝住,心提到了嗓子眼。他急急抬頭:“小師父,這……這簽文是什麼意思?可是不吉?”
僧人合十,安然道:“非凶。此簽意為雖有風雨之變,然心燈不滅,則緣不斷。好事多磨,緣深者不懼風。”
賀蘭瑄眉頭緊緊皺著,像被這句話刺了一下:“風雨之變……”他輕聲重複,語氣裡竟帶著一絲明顯的慌亂。
蕭綏看在眼裡,伸手搭上賀蘭瑄的肩膀,安撫性地輕輕拍了拍。賀蘭瑄回頭看了她一眼,複又垂下頭,若有所思地模樣似是在回味這條簽文。
蕭綏見他稍安,便向前一步,準備抽取第二支簽。
僧人重新將簽筒搖勻,竹簽在筒中發出細碎的摩擦聲。
蕭綏隨手抽起最上麵的那支,動作利落、毫不猶疑。
竹簽落在掌心的瞬間,三人同時怔住。
蕭綏手裡握著的,不是寫了簽文的竹簽,而是一支空白的白簽。
無字、無刻、無兆。
僧人靜默了好一會兒,才接過那支白簽。指尖輕觸竹麵的刹那,他長長吐出一口氣,眉目間多了幾分肅然。
“此簽乃罕見之象。”他抬頭注視著蕭綏,“天機緘默,不肯示兆。”
蕭綏眉頭微沉:“緘默?”
僧人溫聲解釋:“有些事,不可問,不可判,也不可由旁人代斷。殿下所求之事,重於常人,亦遠於常理。問得太重,佛不敢輕言。”
殿中燈影搖曳,香菸繚繞,氣氛因著這番話變得滯澀。
蕭綏垂下眼,神色不驚不懼,目光平澹如深潭之水,卻在最深處隱隱閃著某種篤定。良久,她輕輕彎了彎唇,像是對這“無字白簽”已然胸有成竹。
賀蘭瑄卻不似蕭綏那般從容,他怔怔望著那支白簽,看看蕭綏,又望向對麵那僧人,彷彿想從他們的神態裡讀出些許啟示,卻一無所獲。
蕭綏衝著僧人微微頷首:“多謝小師父。”
僧人還禮,目送二人攜手離殿。
二人手指緊扣,從殿內安靜的香霧中走出。山風輕卷鬆枝,落在他們身上的陰影斑駁而溫柔。行至一株古鬆下,賀蘭瑄見四下無人,再也忍不住心頭的疑雲,輕輕拉了拉蕭綏的手,小聲問:
“阿綏……那支白簽,到底是什麼意思?是不是……不太好?”
蕭綏停下腳步,回頭看他。她握住他的那隻手輕輕一緊,像要把她的力量渡過去,唇邊同時浮出一抹淡而暖的笑意:“哪裡會不好?白簽無字,是‘無窮’、‘無定’的意思。無好無壞,無吉無凶,未來是什麼,不由天機,不由佛意,由我們自己寫。換句話說,它給我們留的是一條無限寬廣的路。”
她頓了頓,聲音更輕、更穩:“若是凶簽,纔是命定之難;若是吉簽,亦恐束縛。唯獨白簽是最大、最自由的餘地。我覺得,這是最好的一簽。”
賀蘭瑄愣愣望著她,原本心底那團沉暗似乎被悄然撥開了一角,亮出一絲溫光。他張了張嘴,還未開口,一陣極輕的涼意落在他的臉頰。
他抬頭。
天地間原本晴朗的光色在不知不覺中暗淡下來,積雲慢慢覆上山巔。片刻後,幾片輕盈的雪花從灰白的天幕中落下,旋著小小的風,在他們發間、睫上輕輕停住。
蕭綏仰頭望瞭望,撥出一口白氣,聲音被風吹得更柔:“下雪了。”
她回頭牽住他的指尖,輕輕帶著他往山門的方向走去:“走吧,我們該回去了。”
雪花落在他們交握的手背上,一觸即化,像無字之簽,落在掌心,被他們一起寫成未來的形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