霜雪作羅帷(五) 這位是我的郎君,月……
蕭綏來憩園前, 便將所有公事提前一件件理清、安頓妥當。那些堆積如山的軍務、中樞交接文書、官員要案,她硬是以近乎苛刻的效率清完,隻為從繁亂的日程裡生生擠出三日清閒。
這三日裡,他們夜裡纏綿得難分難捨, 白日又黏在一起, 像是要把前半生的孤寂填補個徹底。
憩園空遠,廊下風輕, 雪夜寂靜, 他們一時像從塵世脫了殼,隻剩下彼此依偎在一起。
他們整整疏懶了兩日, 肆無忌憚的消磨著光陰。及至到了第三日清晨,下了一整夜的雪終於停了。陽光落在厚雪之上, 雪麵反射出細碎金光,彷彿有人隨手撒了滿地碎金,清亮耀眼。
蕭綏按部就班地起身、梳洗、整裝, 又換上便於出行的冬袍,還未來得及將衣襟繫緊,她順手去扯賀蘭瑄的被角:“起來, 今日帶你去個地方。”
賀蘭瑄揉著眼,迷迷糊糊地被她從暖被裡拽出來。或許是因為昨夜被折騰得太狠, 他此時眼尾仍泛著一點紅。
趁他半夢半醒時, 蕭綏把人摟進懷裡暖了暖, 才鬆手讓他著衣。
蕭綏今日打算帶賀蘭瑄去趟延寧寺。
延寧寺又名“護國延寧寺”, 是大魏開國太祖登基後親自選址拔地而起的寺廟,坐落於積雲山上。寺前有石階九十九級,後殿供奉護國金身。
寺院香火極盛,自太祖年間興建以來便未曾衰過。朝廷每年都會從戶部撥下一筆不小的香資, 以示皇室敬奉。
而天下諸多世家望族,更將延寧寺視作祈福轉運的第一寶地。春祈秋報,婚娶添丁,無不來此上香。
而在那一眾門第中,蕭氏尤為顯眼。香案供品年年最豐,祈福牌位總置於最前,寺中僧人提起蕭氏亦必帶三分敬意。
其實蕭綏並不信神佛。
早年身陷困厄時,她也曾在最無助的深夜向無數佛前祈求過,磕頭、焚香、立願……凡能想到的法子都試過。可那些求告從未有過一絲迴應,天地無言,佛像無心,漸漸的,她便明白人命由人,靠天不如靠自己。
從那之後,她對這些虛無縹緲的信仰再也提不起念想,心裡再不寄托什麼神明庇佑。
但供奉是蕭氏的老規矩,自她祖父那一代開始,曆任蕭氏族主皆會在歲末遣人送上香油錢與供奉清單,以示家門敬慎,也好藉此維護蕭氏在朝中與士族之間的那份名望。
表麵上是禮製,實則為了彰顯身份。
世家望族之間,看似誰也不在意這些虛禮,但誰若誰驟然斷了供奉,難免會被人指摘“不敬祖訓”“失德失禮”,平白遭人非議。
更何況,對蕭氏而言,那些銀錢根本算不得什麼。
家族富庶,疆地遼闊,每年送來延寧寺的供奉不過是蕭氏收入裡的九牛一毛,連賬簿都幾乎不在意這一欄。
因此,蕭綏即便不信神佛,卻也從未動過斷供的念頭。這是蕭家的規矩,是代代相傳的臉麵,更是她身為蕭氏後裔責無旁貸要守住的一份傳承。
隻是往年都是府裡人照例送去,今年卻不同。
憩園離積雲山並不遠,左右不過半個時辰的車程。她難得三日清閒,又值大雪初霽,積雲山半腰雲光正好。想著與其憋在屋裡,不若親自走一趟,也正好帶賀蘭瑄見識見識蕭氏在另一處的煊赫鼎盛。
趁著賀蘭瑄穿衣的功夫,蕭綏先一步走出屋子,吩咐園子裡的長隨備車,將供奉之物一件件安放妥當,又回到賀蘭瑄麵前,親自給他繫好領口的繫帶。
賀蘭瑄被她一頓忙活弄得呆愣愣地,等反應過來時,已經被蕭綏牽著手,一同鑽入馬車。
車門合攏,外頭清晨的冷風被隔絕在外。馬蹄聲響起,載著他們往積雲山的方向而去。
賀蘭瑄本就睏倦,馬車一路輕顛,暖意與搖晃交疊,很快便將他送進了淺淺的睡夢裡。他半靠在蕭綏肩上,呼吸綿長。
不知過了多久,耳畔傳來蕭綏輕柔的喚聲,帶著一點笑意:“福寶,醒醒,到了。”
賀蘭瑄迷迷糊糊睜開眼,順手掀開車簾,一束刺眼的光猛地湧入。外頭天地一片雪白,連綿的雪坡從山腳一路鋪展到近處,陽光灑在上頭,碎光如細金跳動。
而在那光芒最盛處,山勢間赫然矗立著一座金頂殿宇。殿脊在日光下熠熠生輝,宛如落在雪原上的一抹神光。
那正是延寧寺。
馬車在山門外緩緩停下。蕭綏先下車,伸手將賀蘭瑄從車內扶出。雪後初晴,空氣清冷透亮,連撥出的氣都帶著清甜的寒意。
延寧寺前的石階共有九十九級,由下往上望去,階麵覆著薄雪,好似一條筆直鋪向天穹的白色玉帶。
蕭綏握住賀蘭瑄的手,語氣溫柔:“走吧,一起上去。”
賀蘭瑄點頭,乖順地跟在她身側。二人踩著積雪,緩緩登階。越往上走,山風越靜,寺中的鐘聲隱隱傳來,彷彿從雲端墜落。
待二人登上最後一級石階,延寧寺的山門恰好展露在二人眼前。
大門並未全敞開,隻虛掩著半扇,以示寺中安寧與戒備。然而就在隨行的一名長隨上前叩門時,隻聽“吱呀”一聲,寺門從裡麵被先一步拉開。
一位身著深褐色僧衣的中年僧人緩步迎出。麵容清瘦,眉目端正,步伐穩沉而帶著禪意。正是延寧寺住持法玄。
他雙手合十,微笑著向蕭綏鄭重一揖:“殿下久違。方纔寺中弟子看到山道有車駕經過,認出是殿下的大駕,便急急來報。貧僧恭候多時,不敢怠慢。”
蕭綏淺淺一笑,抬手回了一禮,言語間透著久彆重逢式的親近:“叨擾住持了。多年未見,住持一切可好?”
法玄垂眸輕笑:“方外之人,無憂無慮,哪裡談得上好與不好。”話鋒一轉,他抬眼看向蕭綏,視線從她眉目間掠過,又在她身畔的少年郎身上微微一頓,“倒是殿下,氣色極好。眉間喜色明亮,不知是不是……近來有了大喜?”
此言雖輕,卻如慧光一閃。賀蘭瑄下意識微微聳肩,臉頰悄悄紅了。
蕭綏倒很平靜,隻微微側身,將賀蘭瑄攬到身前,那動作無比自然,卻又帶著幾分昭示意味:“住持慧眼。”
她將賀蘭瑄往前推了推,語氣坦然:“這位是我的郎君,月初纔剛過門。他姓賀蘭,名瑄。”
法玄輕輕一點頭,眼底湧起柔和的笑意。他再次將雙手合十,對賀蘭瑄恭敬一揖:“原來是郎君。”
賀蘭瑄連忙學著她先前的模樣,低頭向法玄行禮:“見過住持。”
蕭綏順勢接過話頭,語氣沉靜:“往年我因朝務纏身,總是派人代我送供奉,終歸失了幾分禮數。今年得了空閒,便想著親自來走一趟。一來算是以示心意,二來也趁著雪後晴光,為先人上柱香。”
她頓了頓,似想起什麼,繼續道:“除此之外,還有一事想托付住持。蕭氏在京郊外有幾百畝良田,那是先帝年間賜下的,地力肥沃,隻是位置偏了些,打理起來頗為費事。我思量許久,與其年年派人折騰,不如將那片田地一併奉與貴寺,當作‘功德田’。住持可擇可信之人租於佃戶,既可助寺中生計,又能濟貧,是件兩全其美的事。”
話音剛落,蕭綏側身抬手,示意身後隨行的長隨上前。
那幾名長隨不敢怠慢,抬著沉甸甸的供奉匣、香料箱、絲緞、金箔與田契魚貫而入。
寺中那邊,跟在法玄身後的數名年輕僧人也已會意,立刻上前接應。
他們步伐安靜卻利落,引領著長隨們穿行過廊下,有序地將供奉送往功德堂與藏經閣方向。
法玄立在雪地中,僧袍隨風輕擺,他垂目向蕭綏躬身行禮:“殿下心懷仁善,不徒為蕭氏謀福,更在為百姓與本寺添功。貧僧代寺眾謝殿下這份厚意。”
說罷,他抬手指向寺內東側的一條石階小徑,溫聲道:“功德堂那處早已備下香案,殿下若欲祭拜,可隨時前往。山門清淨,萬事自在。”
蕭綏頷首,語氣平和:“住持多禮了。我們隨意走走,不擾住持清修。”
法玄雙手合十,垂眸輕吟一聲佛號,以僧人特有的沉靜神情目送二人漸漸遠去。
蕭氏的功德堂建在後山半腰處,是一座獨立的小殿,依山倚林。雖稱“小殿”,卻比尋常廟宇的偏殿大得多,足有三間廳堂的空間。殿外白牆青瓦,簷角覆著薄薄的積雪,沿簷懸掛的銅獸頭滴水被寒氣凝成細薄的冰淩,風來時輕輕作響。
走近殿門,殿前的石階被人細心掃過,整潔乾淨。推開殿門,一陣溫暖的檀香氣撲麵而來。
隻見正殿中央供著一尊金身坐佛。金漆在昏黃燈火中泛著柔光,佛像眉目溫和,神態慈靜。佛座前擺著一個沉穩厚重的銅香爐,兩側排列著一對造型古雅的銅燭台,再往下是成雙的青瓷瓶與一隻灌滿清水的水盂。
而在這一應器物最前方,立著的便是屬於蕭氏一門的薦福位。青石碑高而厚,碑麵被香菸熏得泛黑,邊角處甚至微微磨損,卻依舊能清晰辨認上頭嚴肅端正的刻字——“為蕭氏先祖薦福”。
殿內光線昏沉,日光難以真正照透,隻靠兩側供燈架上的長明燈撐起一線柔亮的光。燈焰跳動,映得滿殿的香霧若隱若現,帶著一點靜謐,一點肅穆,也帶著幾分說不出的莊重。
在這片幽靜的香火之中,腳步聲、呼吸聲都彷彿被無形削弱,讓人自然而然地沉下心來。
蕭綏立於殿中央,香菸在她袖邊輕輕繚繞。她望著那道青石碑,目光平靜,彷彿隔著薄霧回望整個蕭氏一門的舊影。片刻後,她忽覺身側空了幾分,四下掃一眼,才發現賀蘭瑄仍拘謹地立在殿門外。
賀蘭瑄像是被殿內的肅靜震懾住,又像是不知能否貿然踏入,雙手垂在身側,身姿僵硬得像凍在風裡的嫩枝。
蕭綏輕輕一笑:“進來啊,”她側過身,伸手朝他招了招,語氣溫暖又篤定,“站在外麵做什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