霜雪作羅帷(四) 蕭綏,你個禽獸!
待賀蘭瑄情緒漸漸平複, 蕭綏伸手去取放在桌案上的那兩隻錦盒。
錦盒以金線繡邊,盒麵繪著並蒂蓮的暗紋,燭光一照,柔光似水。她輕輕掀開其中一隻, 盒內鋪著淺絳色的緞布, 正中央靜靜躺著一枚玉佩。
那玉佩溫潤如脂,通體微透, 雕著雙魚相依的紋樣。兩條魚首尾相銜, 線條流暢,尾鰭交纏處彷彿仍在微微擺動, 彷彿下一瞬便要從她掌心遊走。
單憑那份靈動與精緻,便知不是凡品。
蕭綏的指尖順著玉佩邊緣輕輕摩挲, 指腹擦過那細微的雕痕,像是在撫摸過往已經褪色的記憶。她垂眸笑了笑,將玉佩從錦盒中取出, 放到賀蘭瑄掌心裡。
“這是我蕭家的祖傳玉佩,”她語氣柔和,卻帶著幾分鄭重, “從前由我母親保管,原該等我兄長娶親時, 交給我嫂子。不想他去的太早, 玉佩也就傳到我手上。如今我把它交給你, 算作我與你的定情之物。”
她頓了頓, 目光輕落在那枚玉佩上,語調更加溫緩:“你好好收著。待將來我們若有了孩子,便把它繼續傳下去,讓這玉佩見證我們祖祖輩輩每一代人的緣分。”
賀蘭瑄靠在她肩頭, 指尖摩挲著玉佩的紋理,掌心被那溫度燙得微微發顫。他吸了吸鼻子,帶著幾分哽咽,悶聲應道:“我一定好好儲存,哪怕自己的命丟了,也絕不會弄丟這個。”
話一落,他像忍不住似的,輕輕往她懷裡鑽了鑽,雙臂環住她的腰,將頭貼在她胸口,聽著她平穩的心跳。那節奏一下一下,柔和而有力。
蕭綏低頭,眉眼間浮起笑意,伸手撫過他後腦勺鬆軟的長捲髮:“還冇完,還有一個。”
她作勢去拿另一隻錦盒,掀開盒蓋,將盒子湊近在賀蘭瑄麵前。
盒中躺著一隻以赤金打成的耳鐺,工藝極細。圓環上鏨刻著暗紋,金光在燭影下隱隱流動。環下墜著兩枚小金珠,隨著動作輕輕搖晃,發出幾不可聞的聲響。
賀蘭瑄愣住,抬眼望向她,神情中滿是驚訝與不知所措。
蕭綏注視著他,唇邊帶著淺淺的笑:“我聽鳴珂說過,你們北涼的男子成婚後,要佩戴耳鐺。那既是身份的象征,也寓意吉祥圓滿。”她頓了頓,語氣輕柔下來,“所以我親手畫下樣式,又找匠人精心打造。你今日戴上它,往後便真真正正算是我的人了。”
淚光又一次浮上賀蘭瑄的眼底,他極力剋製著,不願讓這喜日被淚水染濕。指節在掌心蜷緊,他咬了咬唇,深吸一口氣,強行將那股哽意壓下去,抬手抹去眼角的濕痕,聲音仍舊帶著顫意:“幫我戴上罷。”
說罷,他微微轉過身,腰背挺得筆直,像是在迎接一種儀式。修長的手指撥開鬢側的碎髮,他露出那枚白淨的耳垂,薄薄一片,幾乎透著光。
蕭綏的目光溫柔得近乎繾綣,抬手托著那枚金鐺,她的動作極輕極慢。耳鐺穿過賀蘭瑄耳垂的瞬間,他身子不由地顫了一下。
蕭綏動作驀地頓住,手仍停留在他耳邊:“怎麼了?是弄疼你了嗎?”
賀蘭瑄搖搖頭,轉過身來。眼角帶著冇乾的淚意,笑容卻明亮。他抬頭眨巴著眼睛,眉眼間透出一點羞怯,又有一點不安地閃爍:“好看嗎?”
蕭綏凝視著他,視線從那抹紅潤的耳垂滑至那枚金鐺,又移回他那雙澄亮的眼。片刻後,她的唇角緩緩揚起,笑意溫柔得像一陣風:“好看。”接著又輕聲補了一句:“像金子落在白雪上。”
賀蘭瑄偏過頭,那一點紅暈先是悄悄從衣領處冒出來,像被火點著般一路往上蔓延,染透了頸側、耳根,最後連眼角都泛著薄薄的潮意。那紅意細膩得像春日裡剛綻的花瓣,被燭火一照,更顯得驚心動魄。
蕭綏最愛看他這副羞怯模樣——像隻渾身都是軟毛的小獸,被輕輕逗了一下便不知往哪兒藏。她忍不住伸手將他整個人攬回懷裡,掌下的觸感柔軟、溫熱,像把人一下子抱進了暖意翻騰的泉水。她低下頭,鼻尖貼近他的鬢髮,聞到他身上淡淡的香氣,心口生出一種難以形容的悸動。
她湊得更近了些,呼吸輕輕落在他耳畔,熱得像是一道灼人的氣息,從他的耳廓掠到脖頸。那語氣既像挑逗,也像半真半假的催促,柔得能滴出水來:“現在……你知道我先前為何一直不肯親近你了罷?”
賀蘭瑄渾身一僵,像被那口熱氣狠狠點住了神經。耳朵瞬間燒得通紅,連肩膀都僵硬成一塊。他不敢看她,隻能垂著睫毛,指尖無措地抓住她腰側的衣料。
事實上,他方纔一個人坐在屋裡等她時,便隱隱猜到了幾分。她便是這種性子,平日裡在公事上,她從來行事謹慎,循規蹈矩,不會半點逾越;而在私事上,她比旁人更在意“妥帖”二字,該準備的、該周全的,她都要親手做到極致,哪怕繁瑣,也不願讓心愛之人受半點委屈。
他輕咬著下唇,耳根紅得幾乎要滴出血,心頭那股柔軟不斷往外溢。聲音細得像要散在空氣裡:“我……我明白的。”
蕭綏垂眸,似是在沉吟,室內安靜得隻有燭火輕輕炸裂的聲音。緊接著,她像是下了某種決心,忽然伸手托住賀蘭瑄的膝蓋窩,力道穩而強,將他整個人抱離地麵。
賀蘭瑄被她突如其來的動作驚到,輕聲喘了一下,本能地攀住她的肩,卻又不敢用力。他的身形輕得像一捧溫熱的雪,被她端在胸前,毫無抵抗地隨著她的步伐被帶向床榻。
輕輕將賀蘭瑄放在床榻上,蕭綏順手拉下簾幔。
簾幔是一層暗紅的薄紗,輕薄又柔軟。燭火的光透過紅紗暈染開來,所有的光、氣息、影子都被渲染成同一種顏色,溫柔、曖昧,又似鮮血般濃烈。
蕭綏卸下了所有的矜貴、所有的鋒芒。她的眼裡不再有冷意、不再有算計,隻剩下**到近乎危險的赤誠。那些年累積在骨子裡的狠、殺伐、鐵血,都在她靠近賀蘭瑄時化作灼熱的風,從四肢百骸一路燒到心口,噴薄出驚人的力量。
那力量鋒利得令人無法抗拒。麵對喜歡的人,她不懂退縮,也不求溫柔,甚至近乎本能地以一種掠奪的姿態去釋放自己的熱情。
賀蘭瑄在她懷裡像一片被風捲住的葉子,輕軟、無助,卻又乖巧到讓人心軟。他完全不是她力量的對手,隻能任由她將自己壓向床榻,任由她像攫取戰利品般掌控他們之間的距離和節奏。
“彆怕。”蕭綏的聲音在他耳畔輕輕散開,像一縷濕潤的風,從夜的縫隙裡拂過來。
賀蘭瑄心口猛地一顫。
他像被推入一片未知的虛空裡,四壁皆無,卻在她的一句輕語裡忽然找到一絲溫度。那溫度又柔又暈,像在霧中伸來的一隻手,讓他明知前方無邊,卻仍想抓住。
痛意在體內緩緩升起,不是鋒利的一道線,而是繞著他盤旋的渦流,將他的力氣一點點抽空。膝下發軟,他低聲溢位一聲細碎的喘息,輕得像要散進空氣裡。
可他冇有退。
仿若柔軟的泥,他被她的氣息與溫度一點點揉開、塑形,疼痛與快意交織成新的脈絡。他在她的懷裡漂浮、顫栗、沉淪,然後一次又一次被重新拉回到她的軌道。
他半闔著眼睛,睫毛顫得像羽翼,眼底的光迷離得彷彿被水霧浸濕。
眼前的一切都開始失真。燭火散成一點點暈開的光斑,在他視線裡浮沉不定。簾幔也不再像是織物,而像是一池被紅光染透的潮水。
他沉在水底的最深處,徹底地、毫無保留地,成為了她的人。
不知過了多久,翻湧的浪潮終於緩緩褪去。簾幔裡的紅光依舊在輕輕搖曳,卻再不是先前那般洶湧的暈影。
賀蘭瑄整個人像被抽空了力氣,軟得幾乎化在床褥裡。他伏在榻上,大口喘息著,胸腔起伏得厲害,耳邊卻逐漸捕捉到某種極細微的聲響,輕柔、稀疏,如同羽毛落在靜湖麵上。
那是落雪的聲音。
是今年的初雪。
他動了動唇,嗓子乾到沙啞,隻擠出短短三個字:“下雪了……”
蕭綏抱著他,手臂環在他腰上,身軀貼得緊密,連呼吸都糾纏在一起。她輕輕喘著,氣息落在他肩頭,帶著笑意、透著餘溫:“真好。”
她將唇抵在他耳側,近得幾乎要將他的耳垂含住:“往後每年的初雪日,我都會想到今天。”
賀蘭瑄被她這句話燒得耳朵發燙,連心都被捏得軟成一團。他急急偏過頭,把臉埋到旁邊的陰影裡,不敢讓她看見自己此刻的神情。
蕭綏看著他這副羞到想鑽進土裡的模樣,忍不住輕笑。她伸手攬住他的肩膀,用力一拽,把他從陰影裡“撈”了回來。
她低聲問道:“歇好了嗎?”
賀蘭瑄心頭頓時一緊,敏銳地捕捉到她話裡那點特彆的意味。緩緩轉過頭,他的目光裡寫滿狐疑與驚恐:“怎麼?你……還來啊?”
蕭綏看著他那張被折騰得紅得發燙的臉,笑得明豔張揚:“當然,你這麼好吃,”她指尖從他肩頭一路滑下,“吃一遍可怎麼夠?”
話音未落,她已伸手將他整個人從榻上拖了起來。
賀蘭瑄嚇得立刻亂掙,手腳並用,可毫無作用,他在她懷裡像隻被翻過來的小獸,掙紮得可憐又無助。
終於,他氣急敗壞,幾乎要哭出聲來,嘶啞著喊:“蕭綏,你個禽獸!”