霜雪作羅帷(三) 哭什麼?怎麼,莫不……
今日雖是婚宴, 卻並無外客。蕭綏本就行事低調,一來顧及賀蘭瑄的身份,二來這場婚宴並未向外人提及,怕引來閒言碎語, 惹出不必要的風波, 因此受邀的皆是心腹與舊部。
整座廳堂雖熱鬨,卻冇有那種喧囂的浮華, 有得隻是親近與默契。
廳中紅燭搖曳, 幾張酒案圍著正中擺開,案上陳著果盤、溫酒與幾碟小菜。
眾人神色輕鬆, 笑語聲在燭火下迴盪。蕭綏端著酒杯坐在丁絮幾人之間,神情間雖帶幾分倦意, 笑容卻未散。
幾杯暖酒下肚,臉頰上隱隱泛起酡紅,她本不易醉, 但胸口那點悶氣在暖酒的催化下,終於也生出幾分輕微的醺然。
她抬手按了按眉心,深吸了一口氣, 目光從一張張熟悉的麵孔上掃過。這些皆是她最信任的人,從沙場到京城, 從兵亂到如今的安穩, 一路走來, 個個都曾與她同生共死。
唇角微微揚起, 蕭綏低緩的聲音裡夾雜著一絲感慨:“今時不同往日。往日你們跟在我身邊,鞍前馬後,風裡雨裡,無論是功勞還是苦勞, 我都記在心裡。”
她頓了頓,手指輕輕敲著酒盞:“原以為這樣的日子還能再久些,誰知世事無常。如今你們一個個即將外調,我心裡雖有不捨,但細細想來,這倒也不見得是壞事。與其困在我身邊做近衛,不如放出去,為官為將,去闖出一片天地。朝廷需要人,而你們……也該有自己的位置。”
這一席話落下,耳畔靜了片刻。火光映著眾人神情——葉重陽與丁絮對視一眼,眼底皆帶幾分落寞;陸曜斜倚著椅背,神色淡然,唇角似笑非笑;嶽青翎低著頭,筷子在碟中撥弄著果乾,臉上藏不住不捨。
末了嶽青翎忍不住俯身,靠近蕭綏,甕聲甕氣地小聲道:“主子,我不想離開您。”
蕭綏聞言輕笑,放下酒杯,手肘抵在桌案上,單手托腮,語氣帶著幾分打趣:“又不是生離死彆,至於這般麼?我靖安公主府的門又冇鎖死,來日回京敘職,不必遞帖子,隨時來都成。”
“就是嘛。”陸曜晃著酒盞,含著笑氣和醉意插話,“主子是在提攜咱們。雖說不能日日守在她身邊,可我們都是她的人,這一點誰能改得了?隻要這條線不斷,旁人也奈何不得。再說了,咱們散出去,比都窩在京中強得多,人散勢不散。”
這話一出,葉重陽忍不住笑了,端起酒杯附和:“說得好!各守一方,也是一種本事。來日若主子有命,我們再聚也不遲。”
丁絮一邊舉杯,一邊笑道:“若真有那一日,咱們哪怕千裡之外,也要披甲來應。”
氣氛又熱了起來。幾人舉杯共飲,酒香混著笑聲散開。燭光映在金盞上,照出一點點暖意。
蕭綏也舉杯相隨,酒液入口,辛辣中帶著一絲暖意。那暖意順著喉間蔓延到心底,帶著幾分微醺的安寧。她正要再斟一杯,忽覺衣袖被人輕輕扯了扯。
她回頭一看,是沈令儀笑盈盈地扶著她,抬頭衝眾人招呼:“好了好了,時辰不早了。新郎倌還在房裡候著呢,再灌下去,可要真把殿下喝倒了。”
丁絮忍不住“噗嗤”一聲笑出聲,幾人也都跟著起鬨。葉重陽敲了敲桌,打趣道:“那可使不得,新婚之夜若主子醉倒,怕是要被郎君怨上一整年。”
蕭綏在一片笑聲中微微側頭,嘴角彎著,眼底卻透出幾分無奈。
她抬手將垂在鬢邊的碎髮彆到耳後,唇角仍帶笑意,語氣和緩:“好了,鬨也鬨夠了。今日是大喜的日子,喝了酒就彆再騎馬亂跑,且在園子裡留宿一夜。明日自會有人送你們回去。”
眾人齊聲應“是”,聲音中帶著笑意。
嶽青翎小聲嘀咕了一句:“主子果然還是心疼咱們”,被丁絮一肘頂了一下,二人對視,又忍不住笑起來。
蕭綏目光掠過他們,眸色一軟,似是想說什麼,卻又什麼也冇說。她微微點了點頭,轉身看向沈令儀:“走吧。”
沈令儀輕聲應聲,二人並肩沿著迴廊而行。冬日的夜風從簷下掠過,帶起簷下的燈籠輕晃,紅燭隨之微微搖曳,在廊下渲染出時明時暗的光影。
走出幾步,院中喧鬨聲漸遠,腳步聲在迴廊裡迴盪,四下靜得能聽見衣袂摩挲聲。蕭綏略微放緩步伐,回過頭,低聲問道:“戚晏可還好?”
沈令儀怔了怔,顯然冇料到她會提起此事。她下意識抿了抿唇,還是點頭答道:“都好。”
蕭綏嗯了一聲,神情不變,視線卻漸漸移向前方的月影。片刻,她忽然淡淡開口:“我聽說,他父親已經開始為他物色婚事了?”
這句話像一陣冷風,從耳畔鑽入心底。沈令儀腳步微滯,原本臉上的笑意一寸寸退去。她沉默了片刻,方纔低聲應道:“是……可他不肯。今日能來參加婚宴,也是瞞著家裡來的。回去後若被知道,不知又要被罵成什麼樣。”
她說到這裡,聲音輕了下去,神情也跟著黯淡。走了幾步,終於壓抑不住,苦笑著道:“其實也怨不得旁人,這事終究是我一時衝動。若不是那一夜,哪至於落到這般地步。”
蕭綏側目看了她一眼,目光平靜,卻帶著幾分柔意。她抬手,輕輕拍了拍沈令儀的後背:“你也不必太憂心,世事多變,說不定……來日還有峯迴路轉的時候。”
“峯迴路轉?”沈令儀下意識重複了一遍,語氣中帶著幾分疑惑。
蕭綏隻是笑了笑,冇有再解釋。內室的門已近在眼前,門楣上垂著一簾紅紗,燭火從內裡滲出,光色溫柔。她在門前停下腳步,轉過身,語氣輕緩而溫和:“今日辛苦你了,早些歇息罷。”
沈令儀還想再問,卻見蕭綏已經推開房門。一抹紅衣倏然冇入門後,燭光順著縫隙一閃,隨即又被合上的門輕輕掩去,隻餘下夜風捲起的一點香氣,在廊間散開。
蕭綏的手還按在銅環上,掌心的涼意尚未散去,忽然腰間一緊,有人從身後將她牢牢抱住。
那股力道既急又剋製,像是怕她會逃。她唇角微勾,順勢偏過臉,眼角的餘光裡映出賀蘭瑄的半個肩膀,衣衫上的繡紋被燭光鍍出一層柔金。
“等急了?”她的聲音低柔,帶著笑意。
賀蘭瑄聞言,像是被她輕輕點破心事,耳根泛起一層淡紅。他原本還想矜持一二,卻終究忍不住,抿著唇,聲音裡含了幾分幽怨:“今日是我們的婚禮,你操辦這樣的大事,竟不提前告訴我,我竟是這裡麵最後一個知道的。”
蕭綏笑了笑,抬手在他手背上輕拍兩下。回身握住他的手,她帶著賀蘭瑄往裡走:“過來。”
屋中火炭燃得正旺,檀香溫熱,窗下那張軟榻鋪著繡錦團花,簾角隨風微晃。
賀蘭瑄乖順地被她牽著,燭光在兩人腳下搖曳,他們的影子在地上交疊。她領著他走到窗前的軟榻邊,按著他的肩讓他坐下,又彎腰走到案旁,取來兩隻錦盒。
捧著盒子一邊走,蕭綏一邊開口道:“今日的婚宴,我冇有提前告訴你,一來是想給你一個驚喜,二來,這場婚事,是我許給你的一份心意,不願驚動旁人,免得惹出閒話,反倒壞了本意。”
話落,她俯身彎腰坐在賀蘭瑄身邊。屋中燈影柔和,燭光流轉,在她睫羽上閃著細碎的亮,像是被風吹散的金屑。她的聲音低柔,語調平靜,卻帶著不容忽視的分量:“你雖為我的側室郎君,卻也該有與你身份相稱的儀禮與體麵。”
她的目光在燭火裡慢慢移向他,語氣愈發沉靜:“依照大魏禮製,郎君入府,當有過門之儀、冊立之典、婚詔之旨,由中書宣製,宗正監禮,禮官在側,方為名正言順。可如今時局多故,聖人又久臥病榻,這些本應屬於你的榮耀,全都被草草免去。原是一場該鐘鼓齊鳴的喜事,變得這般寂寞冷清。”
燭火輕跳,映出她眉間一絲陰影。她伸手,將賀蘭瑄額前微亂的碎髮撥到耳後,神情帶著幾分心疼,也帶著一絲複雜的愧意。
“我原想著,”她聲音柔緩,“既是天命如此,便隨順聖意,不必多事。可轉念一想,你以待詔之身委身於我,本就十分委屈。而婚姻大事,一生唯有一次。若是連這一程都被敷衍過去,日後怕要成為你我的心結。”
緩緩吸了口氣,她的肩頭隨之微微起伏:“這園子名叫‘憩園’,是我爹昔年為我孃親修建的彆院。那時我娘體弱,京中事務紛擾,我爹便挑了這一處遠離京喧的清淨之地,讓她避世休養。後來世事變遷,這園子一直空置在這裡,許多人甚至忘記了還有這樣一處所在。”
話到此處,她頓了頓,語氣越發鄭重:“我想了很久,既然宮中禮製難全,倒不如擇一處與塵囂隔絕的地方,獨留你我與幾位至親好友,以最樸素的方式見證這一樁婚事。”
她的唇邊漾開一抹淺笑,翻手與賀蘭瑄掌心相對,十指相扣:“這場婚宴也許算不得多麼排場,既無百官來賀,也無儀衛成列。有些倉促,又難免顯得簡陋,與世人眼中所謂的‘盛典’相去甚遠。但至少有天地為鑒,有香火為證。從此往後,於禮,於情,於旁人之眼,你我便再不是草草結締的一紙名分,而是實打實拜過天地、堂堂正正的夫妻。”
賀蘭瑄的胸膛劇烈起伏,像有千層暗潮在心口翻卷。蕭綏的那句話一落,他的心絃終於繃斷,眼眶中積蓄已久的淚水再也壓抑不住,沿著臉頰滾落,灼熱得彷彿燒痛了皮膚。
蕭綏輕歎一聲,伸手將他攬入懷中,指尖順著他顫抖的脊背輕輕拍拂,帶著笑意的語氣柔得幾乎要化開:“哭什麼?怎麼,莫不是後悔了?”
賀蘭瑄用力搖頭,淚水順著下巴一滴滴墜在她衣襟上,燙得她心口微微一顫。太多話在他喉間翻滾,卻一個字也說不出來。半晌,他啞聲地喚了一聲:“阿綏——”
那聲輕喚劃破夜色,帶著依戀、感激與劫後餘生的顫抖。
燭光輕晃,他的淚光與火光交織在一起,照亮那張因情緒而泛紅的臉。恍惚間,他隻覺得過往的苦難都成了風,帶著舊日的傷痕與屈辱,一陣陣遠去。胸中那片荒蕪被一點點溫柔灌滿,從今往後,隻剩朝陽,再無黑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