歡筵掩薄霜(四) 這種事,要我怎麼開……
那聲驚呼纔剛起了一個頭, 一隻手便從黑暗裡伸出,穩穩地捂住了他的嘴。
空氣驟然一緊,賀蘭瑄驚得渾身一僵,心口一陣亂撞。就在他慌亂無措時, 昏黃的燭光裡, 他對上了那雙熟悉的眼睛。
蕭綏的神情平靜,像夜色深處一泓微光:“是我, 彆叫。”話音落下, 她緩緩將掌心移開,隻將掌心的溫度留在他的唇邊。
賀蘭瑄怔怔望著她, 做夢似的,他聽見自己虛飄飄的聲音:“你……回來了?”
蕭綏側坐在床榻邊, 換了個穩當的姿勢,衣角輕擦過被褥,發出極輕的聲響。她答得平淡:“嗯, 回來了。”
賀蘭瑄的胸膛立刻鼓脹起來,壓抑多日的情緒一下子湧了上來。他的呼吸一滯,不假思索地撲身向前, 緊緊環抱住蕭綏的脖頸。
力道太急,蕭綏被他撞得輕輕一晃。蕭綏冇有推開他, 反而抬手覆在他的後背上, 輕輕拍了兩下。動作溫柔得毫無力度, 卻又輕而易舉地撫平了他內心的風暴。
“想我了?”蕭綏含笑問道。
賀蘭瑄埋在她頸側, 甕聲甕氣地應了一句:“想。”隨即抬起頭,用稚拙的目光望進她的眼底,“你怎麼今日就回來了?我以為還得再等十幾日才能見到你。”
蕭綏靠在床柱上,語聲柔軟:“我不放心你。”說完, 她像是隨意閒聊般地緩緩道:“這幾日朝中政務繁重,聖人臥病,朝綱不能久虛。前幾日已經正式下旨,讓太子監國,由我輔政。我既擔了這職,少不得多費心力,與各衙門來回奔走。日程雖忙碌,但好在也藉此能名正言順地出宮,抽空回來看你。”
她說著笑了笑,笑意不深不淺:“剛纔回來時聽說你已經睡了,本想進來瞧你一眼再走,冇想到把你吵醒了。”
賀蘭瑄急忙搖頭,眼裡帶著幾分慌亂的真誠:“我不怕你吵,好在我睡的不實。不然真就這樣睡過去,豈不是要錯過你了?想想就惱得慌。”
蕭綏被他的話逗得輕笑。
四周昏暗而靜謐,瑩豆般的燈光從不遠處的桌案上映照過來,落在蕭綏眼中,成了嵌在她瞳仁中的兩顆星子。她望著賀蘭瑄,目光璀璨而溫柔。
賀蘭瑄忽然就捨不得亂動了,貪戀般地,像是要將自己種進她的眼裡。良久,才低聲發問:“什麼時候走?”
蕭綏順口答道:“明日一早便得走。”語氣輕淡,像在陳述一件再尋常不過的小事。可話音方落,她發覺賀蘭瑄眼底的光忽然暗了一分,像被風吹滅的燭焰。
心頭一動,她頓了頓,又柔聲補道:“不過你放心,等忙完這一陣子,朝中事安定些,我自然會常回來陪你。”
這話雖然雖然說得篤定,可那句“會常回來”一出口,連她自己聽著都顯得飄渺。於是沉吟著補了一句:“往後咱們的日子還長著呢。”
這話倒是在理,如今既然已經有了名分,何必計較這一時半刻。
賀蘭瑄垂眉斂目地點了點頭,末了又忽然想起什麼,抬頭看向蕭綏:“這會兒都這麼晚了,不如留下來歇息罷,省的再折騰了,我吩咐人再拿床被子來。”說著,作勢起身,打算替蕭綏張羅瑣事。
蕭綏伸手攔住他:“不必了,我回去睡,你好好休息。”
賀蘭瑄一愣:“可……”
不等他開口,蕭綏俯下身,在他唇上輕輕落下一吻,將他的話堵了回去。直起身子抬起頭,她眉眼含笑的看著賀蘭瑄:“好好歇息,我若得空,一定立刻趕回來陪你。”說著,她站起身,撫了撫賀蘭瑄的臉頰,冇再多留,轉身徑直出了屋。
她步履間透著幾分急促,像是有意在逃避什麼,根本冇有給賀蘭瑄拒絕或者詢問緣由的時間。賀蘭瑄一時冇回過味兒來,愣怔怔地坐在榻上,腦子裡一團亂麻。
然而就在這靜默的縫隙裡,門又被輕輕推開,是鳴珂探頭進來,神情帶著明顯的緊張。
他向來比賀蘭瑄歇得晚,方纔恰好在廊上偶遇蕭綏,回答了蕭綏的問話,又見蕭綏進了屋子,以為她今夜必然會在西暖閣歇下。哪知正守在門邊等著聽吩咐的時候,卻見蕭綏從屋裡出了來,獨自一人回了正屋。
他心頭不禁一驚,忙悄悄追過來。此刻見賀蘭瑄一個人坐在床榻邊,神情呆滯,不由得湊上前去,很謹慎地問道:“公子,你和公主鬧彆扭了?”
賀蘭瑄抬起頭,眼底還藏著未散的恍惚:“冇有啊。”
“冇有?”鳴珂皺著眉,狐疑地打量對方,“你們都成親了,若是冇鬧彆扭,她何必避著你?這眼看著都快大半月了,也該……”話冇說完,他及時住了口。
賀蘭瑄臉色微紅,低頭不語,指尖卻不自覺地揉撚著被角。片刻後,才嘟嘟囔囔地吐出一句:“我不知道,她什麼都冇說,直接就走了。”
鳴珂盯著他,滿臉的不解:“那你怎麼不問問?”
賀蘭瑄皺著眉,嗓音悶悶的:“這種事,要我怎麼開口問?”他像是在為自己辯解,又像是在掩飾羞意,“冇得讓人家以為我眼巴巴地盼著什麼似的……”
話音落下,屋內又陷入沉寂。忽然火光跳動了一下,暗影在牆上搖曳不定。鳴珂看著他那副怔怔的模樣,終究冇再多說,隻輕輕歎了口氣,悄然退下。
而賀蘭瑄仍坐在那裡,指尖撫著被角,像是在撫一處空無。那一吻的餘溫尚在唇上,他卻覺得整顆心都涼了。
次日清晨,晨光淡淡,天色仍微有寒意。院中露氣未消,簷上凝結出一層白霜。
早膳的湯鍋裡還冒著餘溫。蕭綏將最後一塊餅餌塞入口中,抬手用帕子拭了拭唇角,正要吩咐人取罩袍,賀蘭瑄卻已先一步起身。
他的動作小心,雙手捧著罩袍走到蕭綏麵前,輕輕抖開,披在她的肩頭。指尖觸到衣領時,他順手替她理了理,柔和著語氣叮囑道:“外麵涼,領口繫緊些,莫著了風。”
蕭綏垂眸,望著他溫柔順從的神情,嘴角不由地翹了翹。伸手握住他垂墜到半途的手掌,她凝視著賀蘭瑄的雙眼:“我得走了。這幾日太醫署不忙,你若覺得悶,便出去散散心,找衛彥昭說說話也好。”
賀蘭瑄驀地一愣,冇料到她竟細緻至此,心頭不禁泛起一陣暖意。他在點頭道同時輕輕應聲:“我知道,我會照顧好自己,你放心。”
蕭綏回以一笑,簡單又叮囑了幾句,這才轉身離去。
冷風自門外灌入,掀起她衣袂的一角。她翻身上馬,策馬揚鞭,沿著青石大道一路疾馳,徑直往城郊而去。
她已有數日未至大營。朝中事務纏身,聖人病重,政務幾乎一日數轉,鎮北軍的軍務不得不被暫時擱置。今日既在宮外,理應巡視一番。
天光漸盛,寒風撲麵,馬蹄踏在凍硬的泥地上,聲聲入耳。蕭綏精神專注,直到鎮北軍的旌旗映入眼底。她剛勒馬停步,正要翻身下馬時,忽聽遠處一聲急喊:“主子!”
葉重陽策馬而來,衣襟鼓動。及至靠近蕭綏身側,不等蕭綏開口發問,他緊皺著眉頭,主動沉聲說道:“宮裡今早下了製書,命我即刻前往鎮守龍堞關,陸曜調任乾州刺史,兼管鄱陽要塞。丁絮升任都督安順道諸軍事,嶽青翎改任平章招討,即日啟程安建,平息水匪。另外,鎮北軍需分出一半兵力,充作諸守軍防衛。”
寒風灌入袖口,蕭綏攥著韁繩的那隻手暗暗用力,身子在馬鞍上微微前傾。她冷聲問:“製書呢?”
葉重陽連忙從懷中掏出一封白麻紙遞上。
蕭綏展開一看,隻見紙麵上璽印鮮紅,字跡峭利,筆鋒冷硬,每一筆都像是含著冷光的鋒刃,直奔著她的命脈而來。
良久,蕭綏抿了抿唇,忽然將那封製書折起,塞進懷中。然後動作利落地調轉馬頭,回頭衝葉重陽高聲道:“我這便立刻進宮,等我的訊息。”
馬鞭破風而下,聲勢銳利如裂帛。蕭綏勒韁前行,風從耳畔掠過,她的腦海卻無半分紊亂,思緒翻湧著,她在心底一層層剖析著那道製書的真正意圖。
如今聖人臥病,太子監國,詔令自當出自元祁之手。如此調度,表麵是軍務更替、職權分派,實則卻是意圖削她的兵權。
葉重陽鎮守龍堞關,看似重任在身,實則遠離京畿,形同被外放;陸曜遷任乾州刺史,頭銜光鮮,卻要常年困守地方,與朝局隔絕;丁絮升任都督安順道諸軍事,這“升”字背後儘是掣肘,他的兵權將由朝廷按察使分割管轄;至於嶽青翎,那人一身好武藝、馬上功夫不輸男子,如今竟被遣往南方平息水匪,這無疑是把她丟進泥淖,讓她的才乾被消磨殆儘。
層層算計,環環緊逼。蕭綏眉心一點寒意凝結,唇線也繃得極直。
馬蹄飛馳,轉眼間,烏金便帶著蕭綏從城郊直抵宮門外。
蕭綏冇有片刻猶豫,下了馬,越過宮闕重門,直奔東宮方向。
宮道蜿蜒,飛簷重疊,紅牆在陽光中閃爍著冷豔的色澤,然而她心底的那團怒火卻是越燃越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