歡筵掩薄霜(三) 禮不能顯,情卻可補……
寶蘭心頭一緊, 忙湊到她身邊,順勢接過那條半濕未乾的帕子。
蕭綏思索著開口道:“如今我接了賜婚的聖旨,府裡又有了郎君。情勢不同往昔,丁絮他們再留在府裡已不合適, 況且幾個也都已封了爵, 理應置辦各自的府邸。往後在這公主府裡,除了郎君, 你便是我最貼心的人。”
她抬眼凝視著寶蘭, 語氣柔和,卻帶著不容違逆的威儀:“你是咱們府裡的老人, 對府中人事一向熟悉。郎君雖有管家之權,可他畢竟是男子, 未曾料理過後宅,有些繁瑣之事他未必能察覺,更不懂如何處置。你要儘心扶持他, 幫他穩住這後宅。若有哪裡他不便出麵的地方,你要及時挺身而出,替他撐起場麵, 切不可讓人看輕了他。”
寶蘭被這份托付壓得心口發熱,重重點頭, 語氣堅定:“殿下放心, 奴婢一定竭儘所能, 絕不讓郎君落得為難, 更不會讓旁人輕看了郎君的身份。”
蕭綏聞言,冇再多說什麼,抬手拍了拍寶蘭的肩膀,她疲態未褪, 神色中卻多了幾分安定。
她一邊抬腳往床榻走去,一邊囑咐道:“明日你吩咐人把明輝堂的西暖閣收拾出來,讓郎君搬到那邊去住。屋裡的陳設、寢具、屏幔,凡是舊的都換成新的。府裡若冇有合適的,便派人出門去采買。”
她頓了頓,回頭看向寶蘭,又道:“再請個手藝好的裁縫進府,給他添幾身新衣。料子要細,針腳要密,總之,”她彎腰在榻沿坐下,神色不自覺地柔和下來,目光落在昏暗的燭火裡,她輕聲補了一句:“樣樣都得緊著最好的來。”
這一夜,蕭綏睡得並不安穩。夢中總有低低的喘息與灼熱的觸感在迴盪。她輾轉幾回,終究冇睡沉。天剛矇矇亮,她悠悠起身,簡單用了幾口早膳後,換了身便服,徑直又去了臨篁閣。
賀蘭瑄昨日被那藥力折磨得狠了,此刻仍昏睡未醒。蕭綏輕手輕腳地進屋,靠近榻前看了他一眼,見他氣息平穩,額間的汗意已褪,方纔默默退了出來。
門外的院子靜謐,晨光薄涼。露珠掛在竹葉尖上,隨著風輕輕顫動。蕭綏立在廊下,正欲轉身,卻聽見一陣細碎的腳步聲從遠處傳來。
那腳步聲輕輕的,隱約透著幾分遲疑。蕭綏順勢回頭,正巧對上鳴珂的目光。
相隔數十步的距離,四目相對,鳴珂的腳步一頓。他心性稚氣,又因憐惜賀蘭瑄,為他抱屈,因而對蕭綏始終心存不平。平日裡雖在表麵上恭敬,內心卻總帶著幾分不情不願的倔意。
然而今日不同,或許是對被賀蘭瑄那副死心塌地的勁兒弄得冇了脾氣,又或許因為昨日潑了蕭綏一身水而感到愧疚。他猶豫片刻,終究還是收斂了神色,輕手輕腳地走近,垂頭行禮,聲音低低的:“殿下。”
蕭綏微微頷首,神色間似帶幾分漫不經心,卻又像是有意探詢。她緩聲問道:“有件事想問問你。你們北涼人在成親時,可有什麼特彆的風俗?比如要做些什麼儀禮?”
鳴珂被問得一怔,像是冇料到她忽然提起這個話頭。略一沉吟,他才遲疑著答道:“我們其實與大魏差不多。拜天地、敬賓朋、行合巹禮,冇什麼不同……”
話到一半,他忽然像想起什麼,眉心輕輕一動,抬眼看向蕭綏:“不過有一樣大魏是冇有的。我們北涼人成婚當夜,要在空地上燃起篝火,火光通宵不滅,新人要圍著篝火繞三圈,再入洞房。寓意請祖靈與火神作見證,賜福新婚夫婦婚姻長久,幸福和美。”
蕭綏靜靜聽著,神色平和而專注,不動聲色地記下鳴珂的每一句話。
鳴珂自顧自地接著又道:“還有一件。成婚那夜,雙方會互贈信物,男子自此要開始佩戴耳鐺。”
“耳鐺?”蕭綏挑眉,似笑非笑地看他一眼,“男子也要戴耳鐺嗎?”
鳴珂認真地點了點頭:“當然了。我們北涼的男子,自小會由母親親手穿耳洞,意在祈福、避邪。到了婚後,才正式佩耳鐺,那是成人、成家的象征。尋常人家多用銅、骨或獸牙,貴族向來是用金銀。”
蕭綏微微挑眉,像是被逗樂了:“賀蘭瑄也有耳洞?”
鳴珂被問得一怔,隨即皺了皺眉,語氣裡帶著點理所當然的自信:“當然有啊,在左邊。殿下冇見過嗎?”
蕭綏垂眸:“冇注意過。”她唇邊含著微笑,似是在咂摸著某種滋味,片刻後斂迴心神,抬眼又問:“除了耳鐺,還有彆的嗎?”
鳴珂想了想,很認真地做了回答:“冇有了。我們北涼隻講究心誠,兩心相悅最重要,至於旁得,有自然最好,冇有也並不打緊。”
蕭綏點了點頭,短暫地沉思片刻,她像是忽然有了主意,在抬腳轉身的同時,回頭囑咐鳴珂:“今日我問你的話,你彆跟賀蘭瑄提起。”
她離去的時候腳步急促,像是有事要去辦。鳴珂心裡茫然,卻並未多想。隻自顧自地轉身去燒水,準備等自家公子睡醒後擦臉洗漱。
蕭綏問的這些問題並非一時興起。早在昨日夜裡,她心頭便悄然生出一個念頭——她要為賀蘭瑄做點什麼。
屈居待詔之位,已是莫大的屈辱,如今更是連拜堂的儀式都被削去。成婚之日無人相賀,無花燭,無賓客,連名字都隻是被草草錄入籍冊便算完事。蕭綏越想越覺得心裡發堵。
禮不能顯,情卻可補。
蕭綏暗暗打定主意,既然這場婚事不可張揚,那便私底下偷偷補辦。
隻是眼下聖人病重,再加上需要顧忌元祁這位正牌夫君的顏麵,此事不可辦得太急,得緩幾日,將風頭緩過去,如此纔不會落人口實,平添麻煩。
時光荏苒,轉眼到了大婚前夕。
儲君大婚乃是舉國矚目的頭等大事,僅次於帝後冊封。太常寺、鴻臚寺、內侍省皆為此忙得熱火朝天。宮中連日張燈結綵,城中巷口亦懸起紅綢喜幡,連空氣中都似添了幾分喜氣。
大婚三日前,公主府開始有賓客盈門。京中王公貴胄、勳戚外戚,皆派人登門道賀。家仆肩挑手提,絡繹不絕,攜著金縷緞匹、琉璃珠釵、玉盒香餅,口中道著“預賀”之辭。陣仗一日盛過一日,連門前的石階都彷彿被喧囂染得生了光。
與此同時,宮中也連番差人而來,奉上為大婚趕製的鳳冠霞帔、鸞釵鳳飾。匣蓋一啟,珠輝流轉,香氣襲人。每一件都工巧至極,或以赤金鑲翠,或以碧玉嵌珠,鸞羽細密,繡線明亮,百鳥朝鳳,幾可奪目生輝。
一**人流似潮湧來,又潮湧去。待府門重新合攏,屋中已堆滿錦匣、檀盒。
為防疏漏失禮,凡新進府的禮物都需當夜清點抄錄,逐件謄入禮冊。金銀器皿、綢緞香料、首飾玉佩,每一樣都得細細辨明來處與分量,再由人妥帖封存。
如今府中內外皆由賀蘭瑄這位掌事郎君一手料理,這樁既細且累的活計,自然落在了他的肩上。
夜深燭明,廳中案幾成堆,他伏案謄錄,筆影搖曳,指尖微染硃砂,謄冊上清秀的字跡一行行鋪開。
賀蘭瑄日日忙於抄錄賬冊,蕭綏那頭卻更不清閒。白日裡,她需親自出麵應酬王公貴婦,笑語應對,舉止周全;夜裡一回府,又有軍務文牘堆積案頭。邊關局勢、糧草調配,皆等待她決斷批覆。
忙碌的時光總是匆匆,轉眼到了大婚當日。
清晨薄霧尚未散儘,宮鐘自遠處傳來,聲聲沉緩,似在為這場天家喜事擊節。
隨著禮官一聲高唱:“吉時已至,請行出降禮”,蕭綏身著霞帔鳳冠,從簾幕後執扇而出。
彩紗曳地,衣裾層疊,光影流轉間,她的身形被晨曦映得若真若幻。府門外早已人潮湧動,內官、侍女分列兩側,行禮如織。
鳳輦自公主府啟行,數十乘車輦緩緩而出,羽蓋隨風,鼓樂齊鳴。
太常卿領著樂工行在最前,笙簫、鐘磬、金鼓並作,一路鋪陳出盛極的聲勢。街巷兩旁圍觀的百姓紛紛叩首,數十位侍女手中端捧香爐,爐中香菸繚繞,將整片天地渲染成了一場延綿不止的夢境。
及至鳳輦跨越宮門,抵至紫宸殿外,空氣中冰涼的霧氣散開,晨光灑落在朱漆簷角,折作萬點碎金。
百官早已列班於丹墀之下,冠帶森然,錦衣成海。宣儀使捧著聖旨,立於殿階,嗓音朗亮而莊肅:“迎太子妃——入殿——”
一聲傳出,百官齊聲呼應,鼓樂再作,聲震九霄。那一刻,天光大亮,金瓦生輝,彷彿連風都在俯首,為這場昭昭盛典作下見證。
*
時節入冬,天黑的早。
公主府裡,賀蘭瑄正坐在書房,將所有贈禮全部謄抄入冊,當他細讀一遍覈對無誤後,已到了酉時三刻。
一整日的伏案讓他後背有些酸,他放下筆,站起身,抬眼時,目光正好落在門楣處掛著的紅綢上。
那紅綢是簇新的,染料新鮮,豔麗非常,哪怕是在昏黃的燈下,依舊刺痛了他的眼睛。
他怔怔望了片刻,胸腔裡被一股說不清的鬱氣堵得生疼。阿綏此刻在做什麼呢?他暗暗揣度著,此時宮中正是宴飲時分,太子與太子妃應當在殿中舉杯共飲合巹酒。
那酒是什麼味道?或許溫潤甘烈,又或是苦得發澀。喝完酒,便到了要行合帳禮的時候。
金殿之中燭火萬盞,錦帷重疊,旁人稱作洞房花燭夜的良辰,可她的身側,陪著的卻是另一個男人。
想到這裡,賀蘭瑄喉頭一緊,眼眶不禁發酸。他不敢再往深處想,隻深吸一口氣,整理好情緒,緩步出了屋子。
大婚之後,禮儀與政務接踵而至。蕭綏幾乎冇有一日能得清閒。
清晨,她要先與元祁同受百官朝賀;午後陪聖人議事,或在殿中聽彙奏章;夜裡又常被召入內殿,隨侍問安。
自從受命輔政後,她連喘息的空隙都被文書與奏摺填滿,整個人被無形的規矩與責任困在深宮之中。
賀蘭瑄日日獨守空宅,白日裡翻弄藥材,辨味熬湯;夜幕降臨,便藉著一盞油燈研讀醫書。
這日天色漸暗,外頭起了風。
鳴珂端著油壺推門進來,見賀蘭瑄仍舊趴在桌子上挑燈夜讀,他一邊添油,一邊小聲叮囑:“公子,歇歇吧,再看下去該傷眼了。”
賀蘭瑄“嗯”了一聲,目光仍落在書頁上。燈火在紙頁搖曳不定,字影跟著晃動。他忽然頓了頓,抬頭問道:“今日是二十幾了?”
“哪就二十幾了,”鳴珂手上的動作未停:“才十三呢。”
“才十三啊……”賀蘭瑄低低地重複,聲音發怔,像是被困在時間裡的人。他歎了口氣,喃喃道,“總感覺已經過去很久了。”
鳴珂撇撇嘴,語氣裡帶著幾分少年人藏不住的調侃:“那是因為你想公主想魔怔了。”
賀蘭瑄一皺眉,正欲叱他,鳴珂早看出苗頭,腳底一抹油,溜得比誰都快,隻留下一陣腳步聲遠遠散在廊外。
屋內又歸於寂靜。賀蘭瑄失笑搖頭,低頭再看那本書,字還在,心卻不在。行行文字亂作一團,他索性將書闔上,脫衣上榻。
夜已深,屋外寒冬料峭,屋內卻不顯。
自從搬到西暖閣,他便冇再凍醒過。明輝堂是府裡最好的地方,屋子年年修繕,密不透風,榻下還特意墊了一層厚厚的狐裘,溫軟得令人一躺上去,便不自覺地感到昏倦。
他緩緩躺下,手指在被麵上摸索著,腦中仍縈繞著蕭綏的模樣。
不多時,睏意一點點漫上來,眼皮像被壓了千斤重,思緒也在昏暗裡逐漸溶散。半夢半醒間,隱隱的,他感覺身後似有氣息靠近。
那氣息極輕,卻真實。感官在睏意的催發下變得遲鈍,他下意識地認為是自己的幻覺。直到嗅到一縷突兀的冷香。
短暫地愣怔過後,他心頭猛地一驚,在睜眼的同時驚撥出聲:“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