歡筵掩薄霜(二) 你喜歡男孩子,還是……
女使再不敢遲疑, 忙不迭開口:“今日一早,您剛入宮不久,禮部那邊便派人送來了郎君的籍冊與一枚凝珠丹。那幾位來使盯得緊,親眼看著郎君將丹藥吞下肚後, 方纔告辭離去。郎君服了藥, 這會兒正是最難受的時候”
蕭綏心頭猛地一沉,像被什麼東西狠狠敲擊了一下, 刹那間呼吸變得滯澀。
太子大婚, 本該是天家最盛大的喜事。按舊製,當有巡禮告廟、百官朝賀、設宴酬賓, 一道道繁複禮儀齊備無缺,方顯皇家威儀。可如今因元瓔病勢沉重, 特意下令“從簡”,那些本該隆而重之的規製便全數裁去。
太子大婚尚且被從簡至此,她這位公主的納郎之禮, 更是不值一提。
原本賀蘭瑄雖為側室,畢竟是聖人親封的奉恩待詔,理應有一份屬於他的體麵——拜堂合巹, 宴請賓朋。可眼下不過是在籍冊上潦潦添了個名字,便算是禮成。
至於那枚凝珠丹, 本為象征性的恩賜, 從不曾強製, 如今卻偏要人盯著他服下, 分明是受了聖人的吩咐。
看來元瓔從未真正信任過賀蘭瑄。蕭綏暗暗地想,哪怕她已經接下賜婚的聖旨,哪怕賀蘭瑄名義上已是靖安公主的郎君,可在元瓔眼中, 他依舊是北涼的質子,是異族的血脈,是隨時可能成為隱患的危險存在。
因此,元瓔才借賜藥之名,將他牢牢困縛在一種特殊的桎梏裡。自身體起始,層層收緊,逼他循規蹈矩,最終連心性一併被磨改。
想到這裡,蕭綏眼底浮出一抹怨色。垂在身側的手掌攥握成拳。
與先前賜婚時如出一轍,元瓔又一次刻意繞過她,將帝王的心術鋒芒直指賀蘭瑄。那些表麵冠冕堂皇的恩賞,看似抬舉,實則卻是一道道枷鎖,將他逼得寸步難行,退無可退。
而她隻能站在一旁眼睜睜看著。縱然肩負公主之名,位高權重,到底仍需伏低在皇權之下,顯得那般無能又無力。
蕭綏冇有再多言,她麵容冷肅地轉過身,徑直往臨篁閣而去。纔剛踏進小院,忽然聽見屋內傳來一聲低啞而壓抑的呻吟,聲線細碎,卻帶著忍不住的痛意。
是賀蘭瑄。
蕭綏心口猛地一緊,腳步不由得加快。連走帶跑上前兩步,她伸手掀開氈簾,哪知腳下還未站穩,正巧與往外走的鳴珂來了個“頂頭碰”。
“哐當——”一聲脆響,鳴珂手裡的水盆應聲落地,半盆水潑了出來,一半水花濺濕了蕭綏的整片衣襟,另一半則落在地上流淌開來。
鳴珂麵色霎時慘白,慌亂得不知所措:“公主……我……我不是故意的!”他結結巴巴地伸手,想拿手上帕子替蕭綏拭去身上的水漬。
蕭綏心頭火急火燎,根本顧不得這些。她匆匆解開肩頭的釦子,將濕透的外袍迅速地褪下,順手捲了兩卷,她直愣愣地塞進鳴珂懷裡:“你先下去,過會兒再來收拾。”
話音未落,她已大跨步走到床榻前。
床榻前擺著一盆將熄未熄的炭火,紅焰在灰燼裡忽明忽暗,映得整間屋子昏沉又壓抑。
榻上的賀蘭瑄弓著身子蜷縮成一團,臉色慘白得幾乎透明,雙眼緊閉,額角的髮絲被汗水浸透,一縷縷無力地貼在麵頰上,整個人顯得脆弱不堪。
蕭綏不再猶豫,她褪去方纔的冷硬與剋製,盤腿坐在榻上,一把將縮在角落裡的賀蘭瑄撈進懷中。
賀蘭瑄在迷亂的痛楚裡,本能般地朝著蕭綏的方向尋去,額頭緩緩抵住蕭綏的頸窩。他的聲音低啞破碎,在極致地痛苦中拖出一絲壓抑不住的哭腔:“阿綏——”
蕭綏心頭一顫,輕輕拍撫著他潮濕的脊背。心頭那股子急躁與不安,隨著觸感一點點化開,化成了更深的愧疚與聯絡。
她低頭,將唇湊近賀蘭瑄耳畔:“福寶,我在。”
賀蘭瑄的身軀滾燙得嚇人,彷彿一塊被炭火炙烤的鐵,燙得蕭綏心口發慌。好在慌而不亂,因為心裡清楚,這一切皆是凝珠丹的藥力在作祟。
凝珠丹能洗筋伐髓、重塑體質,使男人孕子,是世間罕見的靈藥。可靈藥越是神奇,代價也就越是殘酷。
此藥入腹,好似將一整團火炭生生吞下。那股烈焰在五臟六腑間肆意奔突,像是要將內腑一點點燒成灰燼。
賀蘭瑄竭力撐開眼皮,目光渙散卻固執地落在蕭綏臉上。他唇瓣哆嗦,呼吸急促,每一次吐出的氣息都帶著灼燙,話語支離破碎,勉強彙成三個字:“抱緊些。”
蕭綏心口一顫,立刻將手臂收緊,幾乎要把他整個人死死圈在懷裡。她的力道沉重而決絕,像是要以此為他抵禦這世間一切痛苦。若在平日,他定會喊疼,可在此刻,那份壓迫卻像是替他分走了藥力焚燒的痛楚。
賀蘭瑄胸口急劇起伏,喉嚨裡溢位一聲壓抑不住的呻吟。
蕭綏俯身,臉頰緊緊貼上他的麵龐,汗水與淚水交雜,她絲毫不嫌,反倒抱得更緊。
忽然,賀蘭瑄身子猛地一陣痙攣,整個人在她懷中蜷縮成一團。
蕭綏幾乎被那一瞬的劇烈顫動震碎了心,她指尖發抖,卻仍用力抱緊,恨不能將他揉進自己的骨血裡。她俯在他耳邊,聲音哽咽,卻儘力放緩,輕輕哄慰:“彆怕,熬過去就好了,我陪你。”
賀蘭瑄胸口起伏得厲害,每一次呼吸都像從火海中拖拽出來。他竭力將眼皮抬開,眼前模糊成一片光影,隻能捕捉到貼得極近的蕭綏輪廓。
蕭綏的鼻尖懸著一顆水珠,在昏暗的光裡微微閃動,像是汗,又像是淚。
他怔了怔,胸腔裡湧起一種說不清的酸意。終於,他艱難地聚了聚力氣,氣若遊絲地開口:“阿綏……我冇事,你彆擔心。”
蕭綏聽到這句話,她緩緩抬起頭,眼簾半斂,長睫在眼下投下一層淡影。雙眼皮的痕跡依舊深刻分明,神色卻平靜得不見悲喜。
賀蘭瑄望著她,隻覺得她宛如佛龕上供奉的菩薩,生來高不可攀,帶著不容褻瀆的威儀。可偏偏此刻,她邪去了所有的矜貴,俯身貼近他,用一種近乎憐憫的溫柔將他納入懷中。
賀蘭瑄的唇動了動,聲音斷斷續續,卻帶著固執的溫柔:“那藥……不是他們逼我吃的。是我自己想吃的……我願意。”他氣若遊絲地喘息著,“我願意為你生兒育女。這……是好事。”
說到最後,他唇角牽起一絲笑意,然後微微偏頭,虛浮的目光黏在蕭綏的臉上,聲音輕得好似風裡的一縷顫音:“阿綏……你喜歡男孩子,還是女孩子啊?”
這一聲輕問,像是從烈火煎熬裡伸出來的一隻手,將所有的痛苦與委屈都化作一絲柔軟的希冀,遞到蕭綏心頭。
蕭綏閉了閉眼,握住賀蘭瑄垂在身側的手,那隻手枯瘦而粗糙,掌心磨出的繭子硌得她心尖發顫。
往昔種種在腦海中浮沉,她忽然意識到,自從賀蘭瑄來到她身邊,幾乎就冇有享過幾日安穩時光。不是在府裡日夜隨侍,忙得與雜役無異;便是隨她奔赴邊關,風沙撲麵,寒夜露宿;如今更是把所有的委屈都受儘。
都說趨吉避凶是人的本能,可賀蘭瑄偏生一意孤行,甘願逆著風浪,死心塌地守在她身側,像從未想過彆的去路。
蕭綏迎上他的目光。便見他的眼睛黑白分明,澄澈見底,彷彿一汪映著光的清泉,生機與真意都在其中盪漾。她心口猛地一軟,呼吸裡全是酸楚,忽而心神一晃,隻覺得整個人都在那目光裡溶化開去。
緩緩將那隻枯瘦的手抵在唇邊,她顫抖著落下一吻,低低地應了一聲:“都好。”聲音沙啞到近乎破碎,卻又溢滿柔情。
這場藥力的折磨一直拖至寅時,才如退潮般慢慢褪去。
夜色幽深,窗外風聲沙沙,越發襯托出屋內靜謐非常。
蕭綏屏住呼吸,動作極輕地挪開身子,生怕驚擾到賀蘭瑄。雙腳觸地,她彎腰替他將被角一一掖好,又細細看了他片刻,確認他的呼吸均勻、神色安穩,這才心頭微鬆,悄無聲息地退開臨篁閣。
夜風涼意沁骨,吹散她周身的汗意。她一路走回到明輝堂,屋內昏暗,隻留了桌案上的一盞油燈照明。
蕭綏藉著那微光環顧四周,先提起桌上的水壺,灌了一肚子涼水,又就著水盆裡涼得透骨的水洗了把臉。冰涼刺激得她呼吸一窒,卻也鎮得滿腦子的燥意清醒下來。
隔壁偏房裡的寶蘭聽見動靜,想著定是蕭綏回了來,於是連忙從榻上驚起。衣衫都冇來得及理順,便急急趕了過來。進門時,正巧看見蕭綏正用涼帕子擦拭臉頰,忙道:“殿下若要洗漱,且喚我便是,我去燒點熱水來。”
蕭綏從臉上揭下帕子,神色平淡卻帶著一絲疲倦,抬眼望著她:“不必麻煩了。”她頓了頓,忽然喚住寶蘭,“你過來,我有事要交代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