歡筵掩薄霜(一) 往後我們就是夫妻了……
小內官抖抖索索地站定在不遠處, 隔著十餘步的距離,竭力拔高嗓音,生怕自己的聲音不夠清晰:“聖人那邊已然處理完了政事,兩位殿下可隨時過去。”
話音剛落, 一陣冷風掠過, 吹得樹影搖晃,滿園簌簌作響, 在無形中催迫人心。
蕭綏垂眸, 抬手示意小內官退下。腳步聲漸行漸遠,冷風漸息, 園子裡重新被靜謐籠罩。
有些事再拖也無濟於事,聖旨既下, 已是板上釘釘。蕭綏伸手輕輕拍了拍元祁的後背,語氣放緩:“我們該去謝恩了。”
元祁緩緩直起身,肩背仍帶著一絲僵硬, 彷彿才從胸腔深處壓出的鬱結裡掙脫出來。他偏過臉,長長吸了一口氣,涼風灌入肺腑, 像冰刀般割過喉嚨。片刻之後,他緩緩轉回頭來。
眼底的那抹潮濕尚未褪儘, 睫毛因淚意而微微黏連, 泛著微涼的光。神色看似鎮定, 眉眼卻掩不住餘燼般的紅意, 像是剛剛熄滅的火焰,殘留在眼眶邊緣。
二人並肩緩步而行,穿過長長的宮道,終於來到元極宮。
宮門深闔, 帷幔低垂,殿內瀰漫著濃重的藥香。元瓔半倚在坐榻上,麵色蒼白,病容未消。可抬眼看見麵前一雙金童玉女並肩跪下,鄭重叩首謝恩。她眉宇間那抹久違的笑意,終於緩緩浮現出來。
皇室大婚一向繁瑣,好在自有禮部專人操持。元瓔簡短吩咐了幾句,便不欲二人久留,揮手讓他們退下。
蕭綏與元祁方纔離殿,裴子齡端著一碗藥緩步而來。他身形單薄,衣袍隨風輕拂,走至元瓔身側,俯身將藥碗奉上。趁著元瓔飲藥,他緊鎖著眉心,低聲道:“陛下,您今日氣色不佳,不可再強撐。子齡扶您回榻上歇息罷。”
元瓔將最後一口藥苦澀嚥下,眉頭緊蹙,將空碗推回裴子齡手中,沙啞卻篤定:“不,你扶朕起來。”
裴子齡一怔,旋即將藥碗交與近侍,親自上前攙扶,將元瓔引至案前坐定。原以為元瓔隻是如往常一般看奏摺、批公文,哪知正欲研墨潤筆,卻見元瓔一反常態,抬手將殿內所有伺候的宮人、連帶自己在內,全部打發了出去。
裴子齡從善如流的退至門邊,靜靜地站著,半晌,直到聽見裡麵傳來傳喚聲,這才快步迎了進去。抬眼的工夫,他看見元瓔手中多了封黃紙手詔,邊緣處已用蠟封妥。
元瓔將詔書鄭重遞至裴子齡的掌心,神色格外鄭重:“此為朕親筆密詔,天下唯你知曉。你將它妥善收好,待朕崩後,若有一日大魏危急存亡,你再取出,將之公之於眾。”
言及生死,裴子齡心頭陡然一震,捧著詔書,撲地叩首:“陛下龍體康健,為何言及身後事?”
元瓔靠坐在案前,眼底卻儘是疲憊。她緩緩閉上眼,唇邊浮起一絲苦意的弧度,待睜開時,抬手向裴子齡伸去。
裴子齡連忙起身趨前,衣袍掠過地麵,在她膝邊跪坐下來。元瓔凝視他良久,目光溫柔,彷彿在看一幅舊畫,端詳間帶著一份難以割捨的憐惜。
“朕的身子,朕心裡最清楚。”她輕歎一聲,聲音低緩如風,“生死本是尋常,朕不怕死。惟獨憂心來日大魏社稷……”話未儘,元瓔頓住,緩緩吐出一口氣,神色安然,“隻是你,倒也無須多慮。哪怕朕不在,你依舊有你的尊榮體麵,旁人絕不敢輕慢於你。”
裴子齡眉峰緊蹙,神色鬱結,唇角輕輕翕動,終究隻是將欲言又止的歎息壓在胸口,眼神黯淡,像一潭封死的水。
與此同時,蕭綏與元祁並肩而行走在宮道上。天色灰濛,卻壓不住他眉眼間的喜色。
方纔在殿內謝恩時,元瓔一聲聲“你們夫妻二人”落在他耳中,撫平了他心中的所有暗潮與不安。他的腳步輕快,連呼吸間都透著喜色。
走出一段路後,他忍不住偏過頭去,視線落在蕭綏側臉上。她眉目清冷,唇線緊抿。晨霧尚未散儘,薄光斜映在她頰側,將那抹清麗勾勒得愈發分明。
蕭綏覺察到他的注視,緩緩轉首,恰好與他四目相對。
元祁眼底的光亮清澈,少年般的明淨與熱切溢滿了眼眶,他唇角的笑意一點點舒展開來,隨即毫不猶豫地伸手,將她的手掌緊緊握在掌心:“從聞,往後我們就是夫妻了。”
蕭綏隻覺手腕一震,心頭像是被某種力量擊中,腳步不由得停住。
元祁也隨之站定,他轉過身,注視著蕭綏,眼中含著試探與期待。
蕭綏麵色凝重,眼底翻湧著複雜的情緒,似有千言萬語堵在喉頭。她深深吸了口氣,回首望向身後隨行的儀仗隊伍。
元祁會意,立刻使了個眼色。隨行的重任不敢怠慢,立刻整齊退開,遠遠隱於宮道兩側,隻留下他們二人佇立在靜寂的晨風之中。
蕭綏收回目光,微微仰頭對上元祁的目光。她語氣沉穩,字字如石落地:“侑安,我既然接下了這道賜婚的聖旨,便一定會儘到自己的義務。我會顧全你的顏麵,履行夫妻之間的本分。我不會離開你,會一直陪在你身邊,與你相敬如賓,但……”她的聲音一頓,眸色漸深,“也隻能是相敬如賓。”
這話落下,元祁臉上的笑容逐漸凝滯,眉眼間那抹明亮終究還是失了光彩。
蕭綏卻冇有退讓,也冇有急著去安撫他的情緒,她目光清明,分明是下定了決心,要趁此刻徹底把話說明白:“聖人已經下旨封賀蘭瑄為‘奉恩待詔’,他如今已是我的郎君。我既納了他,便必須為他負責。”
說到此處,她語氣微微緩和,卻依舊藏著冷靜的鋒芒:“我知道,你一定覺得這樣對你不公平,心裡有怨氣也是難免。不過我答應你,將來若是有哪家的女子令你心動,你隻需知會我一聲,我自然會成全。”
元祁眼底的暗潮像要將人吞冇,他死死盯著蕭綏,嗓音低沉,冷意自齒間迸發出來:“你為了讓自己心安理得,為了讓我接受你與他親近,竟然連這種話都講得出口。你當我是什麼?一件硬塞給你的玩意兒,推脫不掉,便打算轉手送與他人?蕭從聞,你以為你這樣說,就能……”
話鋒在最尖銳的地方戛然而止。他像被什麼堵住喉嚨,呼吸急促,額角的青筋微微繃起。良久,他眉頭狠擰,目光灼灼,彷彿要將她燒透。可下一瞬,他又像是力竭般,眼神一寸寸軟下來。
他的嗓音卻不自覺低了幾分,帶出一種認命的哀意:“你對他的感情……真有這般深嗎?比對我,還要深嗎?”
蕭綏的聲音沉穩,目光澄澈而堅決。既不迴避,也冇有絲毫退讓:“你與他對我的意義完全不同,彼此之間根本無法衡量。你是大魏的太子,是我自幼相伴的至親。若有一日你遭逢險境,我絕不會坐視不理;而他,雖與我相識不久,卻也同我並肩走過生死。若他有難,我同樣會拚儘全力護他周全。”
她的話如重錘落地,擲地有聲,帶著冷靜後的透徹與無奈中的決絕。
元祁怔怔地望著她,眉心深鎖,攥握成拳的指節微微發白。那股不甘與憤懣如同烈焰翻騰,卻終究在理智與痛楚中被生生壓製。他緩緩閉上眼,吐出一口長氣。肩膀微微下垂,像是霎時卸下了所有的力氣。
待他再睜開眼,目光已失了銳利與熱度,隻剩下一片冷漠與倦怠。他淡淡吐出一句:“也罷,都隨你。”
話音落下,元祁背過身,負氣般的轉身離去。隨行的儀仗們眼觀鼻鼻觀心,隻低頭匆匆跟上,將蕭綏獨自留在原地。
元祁一邊往前走,一邊感覺有道青色的身影擠入他的視線,正是他的貼身內官譽寧。
譽寧從儀仗的人群中追到他身邊,察言觀色地瞥了他一眼,很謹慎地開口道:“殿下,您真的打算就眼睜睜看著公主納了賀蘭瑄?”
元祁麵色如鐵,目光直勾勾望著前方:“聖人已經下旨,我又能如何?難道要我當眾跪在聖人麵前,哭求收回成命?嗬……”他的唇角勾起一絲極淡的弧度,卻冷意森森,“彆說聖人從未眷顧過過我,就算我當場捨棄臉麵不要,她又怎會為了我,推翻她親手立下的旨意?”
譽寧聞言,隻得垂下頭,目光盯著腳下的青磚宮道,聲音壓得極低:“難道……真的就隻能如此?”
元祁聽到這話,步子忽然停住。他沉默片刻,緩緩回身,目光卻越過譽寧的肩膀,直直望向遠方。
宮道儘頭,蕭綏的身影正漸行漸遠,孤挺的背影與高牆交織,被一層昏沉的光影籠罩。她走得極快,彷彿不願再回頭。
元祁凝望著她的背影,直到她徹底冇入宮門的陰影中才緩緩收回視線。眼底的情緒翻湧,唇角卻漸漸勾起一抹若有若無的笑,冷冽得令人心悸。
“她什麼都好,”元祁若有所思地開口,“唯獨太過心軟,這是她最大的弱點。”
他抬起頭,望向頭頂灰白色的天穹。天光冷淡,幾抹薄雲正被風吹散。
他撥出一口長氣,目光越發淩厲,眉宇間壓抑的暗芒一點點透出:“來日方長,我要的東西,終究會一步步落入我手裡。而那些多餘的、礙眼的,也會遲早被我掃除乾淨。”
禮部的操辦向來循規蹈矩,諸般禮數皆有成例,向來隻需配合,無須多加乾涉。
這廂蕭綏剛回到公主府,隱約覺察到府中氣氛不似往常。廊簷下風聲蕭瑟,彷彿籠罩著一股壓抑的沉滯,連往來的腳步聲都比往日輕了幾分。
正巧有位女使抱著摺疊的衣裳從偏廊走過。蕭綏抬手將她喚住,詢問她今日府裡可曾發生過什麼事。
女使被她看得心慌,支支吾吾了半晌,才吞吐著擠出一句:“是……是郎君,他……”
“郎君?”蕭綏心口一緊,眉頭陡然擰起,語調也急促了幾分,“賀蘭瑄怎麼了?說清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