朝暉映天門(八) 蕭從聞,你是我的唯……
元祁落寞地垂下頭, 指尖在鞦韆繩索上緩緩摩挲,像是要將心底翻湧的情緒都壓回去,卻終究難以壓製。
他的聲音低沉,帶著些許顫意:“從那時起, 你便成了我心裡唯一的光。無論旁人如何輕賤、欺辱我, 我都不怕。因為我知道,我還有你, 你會站在我這一邊。”
蕭綏雙唇微啟, 唇瓣輕輕翕動,眼底一瞬間溢位複雜的情緒。良久, 她緩緩開口:“我明白你待我的心意。你在我心裡,又何嘗不是極重要的存在?”
她低下頭, 眉眼間藏著舊日的陰影,聲音透著清晰分明:“當年我父母雙亡,兄長遠在邊關, 身邊無一親人可依,我孤身一人被接入宮中教養。聖人待我極儘優待,賜我華屋, 教我詩書。可她終究是帝王,我敬她、親近她, 卻始終帶著幾分敬畏與疏離。唯獨在你麵前, 我才能放下戒備, 纔敢真正交付真心。”
話至此處, 壓抑多年的情緒如同被撕開的堤壩,驟然傾瀉而出。蕭綏猛地抬眸,銳利的目光直直望進元祁的眼底:“也正因如此,我一再包容你。哪怕明知你起了殺念, 欲置賀蘭瑄於死地,我也將還是此事壓下,不再追查,也再允許旁人多說半個字,隻怕你名譽因此受損。”
“可你呢?”她驟然起身,衣袖一振,抬腳橫挪兩步,立在元祁麵前。細長的影子投在他麵上,她語聲鏗然,字字如雷:“你暗中與高聿銘勾連,給他撐腰,任他在朝中翻手為雲覆手為雨。你將整個大魏的疆土,當作你權謀的棋盤,將三千萬臣民的安危,視為你玩弄權術的籌碼!”
她的聲音驟然拔高:“你這是在賣國!”
話音落下,殿前的風吹動枝葉簌簌作響。
元祁仰起頭,目光幽暗,唇邊勾出一抹似笑非笑的弧度。他扶著膝蓋站起身,長衫隨風鼓盪,衣角獵獵作響。
四目相對,他的眼眶逐漸泛起了殷紅,天邊的晨曦落在他的眼底,更襯出幾分猙獰:“權術?賣國?”他的聲音低啞,尾音卻驟然拔高,“你在你眼裡,我便是如此不堪嗎?難道在你心裡,我就是個以害人為樂的惡鬼?蕭從聞,你以為你自己你有多偉大?你憑什麼站在高處指責我?”
他朝著蕭綏一步步逼近,腳下枯葉被踩得沙沙作響。
蕭綏下意識退開半步。天光下,高牆前,她麵龐上掠過一抹愕然。
元祁的胸膛劇烈起伏,呼吸聲在冷僻的宮殿前顯得格外沉重:“你是蕭綏,是蕭氏與元氏的女兒,血脈尊貴,如今更是軍功累累、萬眾仰望。你從來都站在高處,俯瞰眾人,而我呢?我隻是一隻被困在籠中的鳥,隨時可能被折斷翅膀!”
風掠過花園,吹動滿枝殘葉,落葉打著旋兒砸落在他肩上,他渾然不覺:“我父親被母親厭棄,慘死深宮。他死後,我便成了個可有可無的累贅。母親立我為皇儲,不過是權宜之計,彆無選擇!我為了避嫌,為了讓她安心,不得不收斂鋒芒,韜光養晦,遠離朝局。”
說到此處,他身體緊繃,眼底閃過一抹痛切的光:“我也曾以為這樣的日子終有一日會過去,無非再多熬幾年便是,直到母親給裴子齡賜了藥。你知道那一刻我是什麼感受嗎?當時,我就在想……頂替我儲君之位的人……終究還是要來了,我還是躲不過宿命。”
他深吸一口氣,壓下胸口的暗潮:“你還記得不記得當年皇長兄是怎麼死的?他是被母親親口下令鴆殺的!而二哥在他得知訊息的那一日,當場癱倒,三五日的工夫,竟被活活嚇死!”
他聲線低沉,顫抖地幾乎快要破碎:“但凡涉及朝政,哪怕是親子,母親也毫不手軟。你知道我處在這樣的環境中有多害怕嗎?曆朝曆代,被廢的太子,有哪一個能得善終?不是被囚困封地,鬱鬱寡歡至死,就是乾脆被除掉。”
蕭綏梗著脖子,聲音從齒縫中迸出來:“可是你明明有我。隻要我活著,就絕不會讓你落到那樣的境地。你為什麼不信我?”
元祁聞言,紅著眼睛冷哼一聲,背過身去。聲音被風送到蕭綏耳中,帶著一股被傷透的怨氣:“信你?曾經,我當然信過你。可後來我不敢再信了。你對所有人都那麼好,好得讓我害怕。”
他頓了頓,撥出的氣息在涼風裡氤氳成白霧:“你對你手下的士兵們好,給他們最豐厚的賞賜,遇到危險,總是自己衝在最前頭;你對伺候在你身邊的女使也好,即便她們犯了錯,你也不曾苛責半句;就連你的敵人,你都能動惻隱之心。高氏一族被判流放,其中不乏有婦孺老幼。你特意吩咐刑部,讓他們推遲到開春再啟程,隻為讓他們避過寒冬。”
他說到這裡,呼吸一滯,像是在強忍著胸腔深處湧出的酸意。片刻後,他低低笑了一聲,笑意裡卻滿是譏諷:“而我呢?你對所有人一視同仁,我混在這其中,顯得那麼不值一提。若是將來真遇上什麼事,誰知道我會不會成為你權衡利弊後,被捨棄的那一方。”
蕭綏心頭一震,她剛想解釋,元祁已然緩緩轉過頭來,眼中浮著一層薄紅。倔強的目光掩不住眼底的怨懟與酸楚。
元祁的聲音一節高過一節,像是壓抑太久終於失控的呐喊,帶著哭腔,像利刃般直直紮進蕭綏的心口:“那三年裡,你在邊關打仗,我留在宮裡,日日夜夜盼著你回來,數著日子熬過每一個長夜。可你一回來,親近冇了,笑容冇了,還待我那麼生疏。為了一個外人,一個北涼來的質子,你當眾駁我顏麵,對他百般維護,絲毫不在意我的感受。”
他抬起手,急促地抹了下眼角,卻還是掩不住淚意:“不過這也難怪,你是鎮北軍主帥,你在外頭縱馬千裡,抬頭便是天地廣闊,有太多東西值得你去留心,去愛護。可我呢?
他的眼眶赤紅,目光中帶著逼人的懇切與絕望:“我困在這四方宮牆之間,一輩子也走不出這幾重殿宇。你是我所有的慰藉、所有的希望,蕭從聞,你是我的唯一啊——”
最後那幾個字,他幾乎是從喉嚨深處撕出來的,帶著少年般的倔強,又帶著無法遮掩的委屈。聲音落下的瞬間,他整個人像是被抽乾了力氣,顫抖著站在她麵前,彷彿下一刻就會崩碎。
蕭綏胸口像被刀刃生生剖開,疼得她幾乎透不過氣。她原以為自己與元祁之間的感情,不過是少年時錯位的依賴。隻要她刻意疏遠,冷上幾分,不與他過多糾纏,時間久了,他的執念自會冷卻,終有一日能看清現實。
可她忘了,他們自小一同長大,許多孤寂與苦痛,都是彼此抵著肩熬過來的。他早把她當成唯一,而在那段年少時光裡,自己又何嘗不視他如此?隻是隨著年歲漸長,自己已漸行漸遠,而元祁卻彆無選擇的留在原地,苦等著她的回頭。
想到這裡,心底泛起的愧意幾乎淹冇了她。感情若深至血肉相連,要將之剝離,便如淩遲一般,刀刀見骨,生生割裂。
時到此刻,蕭綏終於明白自己所有的疏離與冷硬,於他而言,究竟是多麼的殘忍。
出身尊貴讓她看穿了權勢的虛華,淌過屍山血海讓她明白了生命的輕賤。性命富貴皆可失,唯獨這份從少年起便綿延至今的感情,是她如何都不忍割捨的至寶。
滿心的自責與憐惜令蕭綏再也無法冷眼旁觀,她上前一步,抬手覆在元祁的背上,指尖觸到的是元祁緊繃到發顫的脊骨。她輕輕拍撫著,語聲低啞:“是我不好。”
元祁身子一震,下一刻迫切地攬住她。他將頭深深埋在她頸側,呼吸滾燙而急促,聲音壓抑得幾乎要崩斷:“你隻看見我與高聿銘勾連,卻冇看見我在這宮裡舉步維艱。我是太子,卻時時像個罪人,日日都畏懼著母親翻臉、提防著朝臣窺伺。你可知這些年,我經常半夜會從睡夢中驚醒,夢見自己被廢,被流放,被下毒……我甚至怕有一日再也見不到你。”
他深吸一口氣,像是要把所有壓抑吞回腹中,可終究還是忍不住破了音:“我冇有彆的選擇。你有兵權,你能馳騁疆場,有無數人追隨你、敬仰你。而我什麼都冇有,我隻有這副虛名和一張隨時能被抽掉的椅子。若不抓住一點外援,我隻會被人吞得骨頭都不剩。”
蕭綏聽得心口一陣陣揪痛。元祁肩頭的顫抖、呼吸裡滾燙而潮濕的熱氣,一絲不落地滲入她的感官,直擊心底最脆弱的地方。那一刻她忽然明白——眼前這個名義尊貴的太子,終究仍是那個困在深宮、孤注一擲地向她伸出手的少年。
心緒翻湧,她靜靜抱著他,任由他將滿腔的惶恐一點點消散在懷中。時間彷彿被拉長,隻剩秋風吹動枯葉,沙沙落在鞦韆架下。
良久,元祁的呼吸才逐漸平緩,抽泣聲也漸漸收斂。
就在這時,一陣輕快的腳步聲由遠及近,從花木深處傳來。
蕭綏下意識抬起頭,隻見花樹掩映間,一個年輕的小內官正快步走來。對方起初神色自若,待他無意抬眼,瞥見鞦韆前相擁的兩人,神色驟變,慌忙轉身,作勢要退避。
蕭綏眸光一沉,沉聲喚住:“何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