朝暉映天門(七) 這樣……真的行得通……
看著蕭綏一臉凝肅, 賀蘭瑄也跟著挺直腰背,神色變得認真起來。
四目相對,蕭綏的聲音放緩,卻句句擲地有聲:“元祁是儲君, 許多事表麵上必須有個體統, 不能失了分寸。你在人前少不得要讓他三分,不可與他爭鋒。可你也不必過分擔心, 他是儲君, 自然會繼續住在東宮,不會與你日日正麵衝突。而你則安心留在公主府裡, 公主府這些年缺少掌事的人,如今你既是我的郎君, 理應擔起這份職責。府中裡裡外外的事,往後皆交由你來打理。”
她的眼神溫柔,卻帶著不可動搖的篤定:“記住, 在外人眼裡,你或許隻是奉恩待詔,可在我的府邸裡, 你就是最大的。我會在成婚前同元祁說明白,我對他無意, 隻求表麵上和和氣氣, 麵子上過得去即可, 私底下則各走各路。你不必焦慮他的存在。”
想到元祁曾對賀蘭瑄起過殺心, 她隨即又補了一句:“你也不必懼怕他,你如今是我名正言順的郎君,冇有人再敢輕易動你。”
賀蘭瑄聽到這裡,眼底閃過一抹遲疑與不安:“這樣……真的行得通嗎?”
蕭綏垂下眸子, 略略沉吟,纔開口道:“平京城裡有許多高門顯貴,其實私底下大多都是這般過得。大魏自聖人登基以來,女主天下,女子們漸漸不再甘心伏低做小。尤其是貴族女子,身邊有兩三位郎君的並不少見。隻要麵子上過得去,禮儀守住了,旁人也不敢多言。而我是公主,旁人更是無人敢輕易置喙。”
她語調極為平靜,卻帶著從容與果斷,彷彿連未來可能遇到的風浪都已納入掌心。
賀蘭瑄愣了愣,似乎還未完全適應這樣的安排,可終究還是緩緩點頭,低聲道:“好,我聽你的。”
蕭綏看他神色複雜,心中湧起一股酸澀,伸手將他重新攬進懷中,聲音放得極輕:“記住了,在府裡若有人敢輕慢於你,你不必與他們爭執動怒,免得落人口實,被人扣上個‘囂張跋扈’的罪名。隻需暗暗記下,等回頭告訴我,自有我來替你撐腰。”
賀蘭瑄的身體漸漸放鬆下來,靠在她懷中,聲音有些悶:“我不會動怒的。其實這些日子裡,府中人都待我挺好的。自打我接下那道冊封聖旨,大家對我格外客氣。昨日偶然在廊下遇見寶蘭,她還恭恭敬敬給我行禮,還喚了聲‘郎君’,嚇了我一跳。”
他說到這裡,唇角終於彎起一絲訥訥的笑意,像是覺得新鮮,又有些無所適從。眼底那抹怯意與侷促落在蕭綏眼中,卻隻讓她心口更緊,愧疚與心疼交織,沉重得無處排遣。
窗外的光漸漸亮起來,遠處晨鐘聲隱隱傳來。
蕭綏心知拖不得了,便在賀蘭瑄的侍奉下從榻上起身。換過裡衣,繫好外袍。她神色沉穩,可心底卻並不平靜。眼下安頓好賀蘭瑄這一頭,她還得去料理另一樁大事。
按照宮中規製,她既已接下聖人賜婚的聖旨,便該與元祁一同麵聖叩謝聖恩。這是禮法上的必行之事,不容推脫。
可在真正去見元祁之前,她心底早已翻湧出無數藏了許久的話。那些從未挑明的疑慮、怨懟與試探,如今到了非得說出口的時候。
懷著這樣的心緒,蕭綏快步行在宮道上,帶著幾分迫切,徑直朝東宮而去。
清晨的宮道安靜得出奇,兩側的宮牆高聳森嚴,簷角的朱漆在朝陽下泛著冷光。
當她抵達東宮門口時,卻被迎上來的小內侍恭謹攔下。那內侍躬著身,低聲稟報:“殿下,太子不在東宮。”
蕭綏腳步一頓,眉頭微蹙:“不在?那他去了哪裡?”
內侍抬起眼皮,小心翼翼地答道:“太子殿下如今在長秋殿,殿下若要見,須往那邊請。”
“長秋殿……”蕭綏心口微微一震。
那是元祁受封太子前的寢宮,位於皇宮西北角,偏僻冷清,不似東宮這般正中氣派。自他封為太子後,長秋殿便少有人再提及。
蕭綏沉默片刻,抬步繼續往前。
隨著長秋殿的屋頂逐漸映入眼簾,青瓦在晨光下泛著冷硬的光澤,她心底忽然升起一種說不出的恍惚感。彷彿時光倒流,自己一瞬間又回到了十餘年前。
那時的她還隻是個稚弱的小姑娘,而元祁也還是那個不受重視、飽受欺淩的皇子。十幾年的心酸與算計,都在這腳步聲中湧迴心頭。
蕭綏腳步放緩,眼神漸漸深沉。她知道,今日這一見,註定不會隻是故人間的寒暄。
踏過長秋殿的門檻,冷風透過廊下,帶來一股薄涼。四周靜悄悄的,連守衛都未見一個,整個殿宇寂寥得彷彿與世隔絕。
蕭綏循著舊日記憶,沿著小徑緩緩往前行去。青石板上落滿了秋日殘葉,腳步輕響間,竟似能聽見葉片的脆裂聲。
行至深處時,她下意識回頭一望,瞧見殿前的小花園裡,一架舊鞦韆靜靜懸在槐樹下。鞦韆架子已因歲月而褪了色,木板也略顯斑駁,卻仍在秋風裡輕輕搖曳。
鞦韆上,元祁正抱著一側的麻繩低垂著頭,神情深沉,似乎陷在某種長久的思慮中。
與她記憶中的那位太子不同,今日的元祁褪去了平日錦衣華服,隻著一襲月白長衫,外披一件湖藍色披襖,衣襬垂在膝側,隨風微動。這樣素淡的打扮,讓他少了幾分皇儲的威嚴,多了幾分少年時的清雋與孤寂。
蕭綏緩下腳步,漸漸走近。直到她站在鞦韆前,元祁才後知後覺地抬頭,眼神自恍惚中收回,望見她時,唇角緩緩漾開一抹笑意,那笑容雖淡,卻帶著幾分真切的鬆快:“你回來啦。”
他抬手拍了拍身側空下的位置,目光溫和:“坐。”
蕭綏微一遲疑,終究冇有拒絕,從容地在他身邊坐下。隻是與他之間隔著一段距離,坐姿端正,顯然不肯與他靠得太近。
元祁心中瞭然,卻並未點破。他輕輕牽起一抹淺笑,語聲低緩:“這一趟可還順利?”
蕭綏端坐著,聲音裡透出幾分刻意的疏淡:“還好。”
元祁似乎並不在意她的冷淡,他長長吐出一口氣,喉結滾動,抬起頭,目光追逐著遠天的浮雲:“你可還記得這裡?”
蕭綏微微一頓,沉默片刻,低低應了一聲:“嗯。”
元祁的唇角動了動,緩緩將頭靠在鞦韆的麻繩上。秋風拂過,他眼神卻不離天空,似乎凝視著某個遙不可及的角落:“當年我隨父親住在這長秋殿。後來父親去逝,整座殿宇空曠得滲人。我說自己一個人住著害怕,你便主動求了母親,特意搬進來陪我。從那之後,到你十四歲那年隨兄長入軍營,整整三年,我們幾乎是朝夕相處,形影不離。”
蕭綏靜靜聽著,心頭湧動著複雜的情緒。往昔的畫麵隨著元祁的敘述一一浮現,她原以為早已模糊的記憶竟被重新勾起,清晰得彷彿昨日。她緩緩回首,望著元祁的側臉,隻見他眼底映著天光,清澈如少年,帶著久違的單純。
似是察覺到她的注視,元祁忽然回過頭來,與她的目光正正相對。他勾唇笑了笑,嗓音柔和,卻透著幾分意味不明的低沉:“你還記得你初入宮時的模樣嗎?其實你進宮的第一日,我就見過你了。”
他語速漸慢,像是翻開了一段埋在心底的記憶:“那天正下著大雪,你隨著一個老內官,從宮門那頭一路走來。身上披著一件玄青色的裘衣,肩頭積了厚厚一層雪。那雪被你的體溫微微烘融,凝成一團團半濕的雪塊,壓在肩上,看著沉甸甸的。我當時便想,你身邊必定冇有人照料,否則怎會任由你頂著一身風雪,不為你撣一下。想到這裡,我心裡不由得就對你生出幾分親近,覺得你大約同我一樣,並不受人待見。”
他說到這兒,笑意更淡,眼神裡卻閃過一絲久遠的孤寂:“後來我忍不住去問宮人,想知道你是誰。可無論怎麼打聽,都無人能答。直到第二日,我照常去給母親請安,才意外又看見了你。母親當時待你格外親近,跟我說你是我的表姐,是小姨的女兒,叫蕭綏,表字從聞。上月姨母病故,你驟然失怙,因此才被接進宮中教養。母親心疼你,親自開口,把翊華宮賜給你居住。那一刻,我知道是自己誤會了,其實你與我並不一樣。你的來處堂皇,有人庇護,而我……”
元祁收回目光,垂首凝望腳下,風一吹,幾片枯葉在青石上翻卷,帶著乾澀的沙沙聲。他聲音低沉,像是自喉嚨深處一點點擠出來:“當年我父親不受母親喜愛,連帶著我,也成了人人避諱的累贅。宮裡的人最會看風使舵,見了我就繞開,好像我是什麼晦氣。那時候,我年紀雖小,卻早早懂了冷眼是怎麼一回事。我以為你和他們也一樣,見了我便裝作看不見,避得遠遠的。可誰知,那一日我在花園裡撞見了你。”
他頓了頓,眉目間似有細微的顫動,像是猶豫要不要說下去。片刻後,他輕輕吐出一聲苦笑:“我當時隻想快點逃,縮到角落裡去,省得又被人說閒話。可你偏偏叫住了我……”
他緩緩抬起頭,眼神直直落在蕭綏臉上,帶著一絲脆弱的試探:“你還記得,你當時做了什麼嗎?”
蕭綏怔住,腦海裡翻撿許久,卻是一片空白。那是太久遠的舊事了,她實在冇有印象。隻好輕輕搖了搖頭。
元祁眼底閃過一抹黯然,像是落在深井裡的光,很快又被掩住。唇角緩緩勾起,他笑的有些艱澀:“你手裡拿著一朵剛摘下來的山茶花,紅得像血浸過一樣。你走到我麵前,把花插在我束起的頭髮上,還衝我笑,說‘你真漂亮’。”
他的聲音微微發顫,眼底浮出一層薄薄的水光,像要溢位的湖麵:“你知不知道,從來冇人對我說過這樣好聽的話。你是第一個。”
蕭綏望進元祁的雙眼,心頭驟然一顫。那些往事宛若塵封的灰燼,被他幾句話吹起,撲麵而來,帶著刺骨的冷意。
她再清楚不過元祁當年的處境。他父親謝霖本是秋官侍郎,才學過人,卻因在朝會上言辭激烈,忤逆了聖意,失了聖寵,頃刻間從清貴之位跌落,貶作舍人,從此困在冰冷的宮牆內。
昔日意氣風發的才士,終究被削去了羽翼,日日鬱鬱寡歡。
而元祁作為謝霖唯一的兒子,本該被寄托希望與慰藉,卻反倒被他視為拖累、視為讓他仕途斷絕的禍根。
那時,謝霖總會在憤懣時冷不丁地吐出一句:“若不是有你,我怎會困在這深宮裡,成個廢人!”
話如利刃,一次次砍在幼小的元祁心頭。
元祁被父親視作桎梏,母親又疏於庇護。宮裡的人見風使舵,或冷眼旁觀,或明裡暗裡避讓。他在暗角裡長大,像一株不見天日的花。
元祁低低笑了一聲,笑聲又輕又澀:“可誰知道,那朵花偏偏是先帝親手所植。那株山茶自種下以來便被奉若珍寶,花期一到,哪怕一片花瓣掉落在地上,都要小心翼翼收起來,用金盤盛著,絕無人敢輕易觸碰。可你卻把其中開得最美的一朵給完整摘了下來。”
他頓了頓,似是回憶起當年的情景,嗓音愈發喑啞:“母親知道此事後,隻當是你頑劣,吩咐小懲大戒。五下手心的板子落得極重,你的手腫得連茶盞都拿不穩。你當時把手藏在袖中,不讓我看,可我還是看見了。”
他說到這裡,抬眸望向蕭綏,眼底光芒驟然亮了起來。那光明亮而倔強,帶著少年特有的固執與熾熱:“我當時哭得上氣不接下氣,急得要把頭上的花摘下來扔掉。可你一把攔住了我。”
他的唇角微微顫動,緩緩吐出當年那句話:“你說,若是取下來,你豈不是白捱了打?”
蕭綏凝視著他,直直的望進他眼底。那雙眼睛清澈明亮,像是長久黑暗裡守住的一簇火種。
她想要開口說些什麼,卻一時間什麼話都說不出來。那些深埋心底的話語,在他目光裡瞬間被焚儘,隻餘下一片滾燙的空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