朝暉映天門(六) 做小就做小,我認了……
賀蘭瑄手裡捧著那隻瓷盞, 眉眼間溫柔如常。聽到蕭綏冷不防的一句質問,他微微一怔,手指緊了緊,盞口微微顫了顫, 但很快便調整了神色, 抬眼時已恢複從容:“昨夜聽聞你喝了酒,我放心不下, 便趕過來看你。寶蘭見我擔心, 索性讓我留下守夜。我如今已有待詔的名份,守在你身側, 也不算失禮。”
他說這話時神態自然平和,語調柔緩, 彷彿昨日的風波與聖旨帶來的重壓,從未在他心口留下半點裂痕。
蕭綏望著他,心頭一時茫然, 亦有幾分不安。明明該說點什麼,可一張口,卻又被堵得發不出聲。
正當蕭綏沉吟不決間, 賀蘭瑄已經俯下身,將手中杯盞朝她遞過去:“這是我提早熬好的解酒湯, 裡麵放了葛根和蜂蜜, 都是解酒毒的東西。剛剛又拿去爐子上溫過, 溫度正好, 不燙嘴,趁熱喝了罷。”
瓷盞上氤氳的熱氣升騰開來,帶著一絲淡淡的藥香與甜意。蕭綏怔怔地望著,心中的不安卻愈發沉重。
賀蘭瑄察覺到她遲遲不動, 手臂懸著,心口微微發緊,仍努力維持笑意:“怎麼?不合心意麼?若是不想喝這個,我去給你換彆的?清茶可好?還是我再吩咐人煎一碗彆的藥湯?”
他的話越是體貼入微,語氣越是親切自然,蕭綏心頭便越不是滋味。昨日回府後的那幾聲斥責、那道聖旨的沉重,此刻全都化作一股發酵的愧疚與無力,被他的溫柔不動聲色地攪得翻騰不休。
末了,蕭綏擰著眉心抬起頭,聲音壓得低沉:“你先把杯盞放下,我有話要同你說。”
賀蘭瑄從善如流地將杯盞放在小幾上,隨後略微挪動身子,側身坐在蕭綏床榻邊。
氣氛瞬間凝滯,青灰色的天光透過窗紙從側麵映照進來,將賀蘭瑄的身影勾勒的又冷又朦朧。分明近在咫尺,卻彷彿隔著千山萬水。
蕭綏凝視著他,那張熟悉的麵龐依舊帶著一貫的溫和笑意。可就是這樣明明該讓人安心的笑容,在此刻卻刺痛了她的眼睛。
她心頭髮酸,胸腔裡堵著壓抑許久的情緒。她深吸一口氣,語氣格外鄭重:“昨日我不是故意衝你發脾氣。”
賀蘭瑄神情侷促了一瞬,下意識地移開目光,低聲道:“我知道,我不怪你。”
蕭綏眉頭皺得更深:“為什麼?”
賀蘭瑄抿了抿唇,努力勾動唇角:“你雖是公主,可是也有自己的難處,我能理解,真的。”
蕭綏定定凝視著賀蘭瑄,目光如刀鋒般灼烈,彷彿要透過笑容看穿他心底的血肉。良久,她緩緩開口,語氣裡帶著一抹壓抑到極致的顫意:“那你可知我已經接了聖旨,來日便要與元祁成婚?”
這句話像是最後的試探。
然而賀蘭瑄並冇有像她預料那樣失態。他的神情未有太大波瀾,唇角依舊掛著那抹釋然的笑,隻有目光不自覺地垂落,像是有意在逃避:“知道,昨夜沈世子送你回來時,把事情都告訴我了。你與太子青梅竹馬,他身份尊貴,與你做配正相宜。我都明白,不會介意。”
這份平靜像是一種溫柔的偽裝,刺得蕭綏心頭一陣劇痛。
彷彿忍無可忍了似的,蕭綏一把攥住賀蘭瑄的手腕,將他用力往懷裡一帶。
賀蘭瑄猝不及防,整個人失了重心,幾乎是跌進她懷裡。他愕然抬首,正對上她近在咫尺的麵容。那雙眼睛裡翻湧著壓抑許久的痛楚與愧疚,**熾烈,像燃燒的火焰般撲麵而來,瞬間將他胸口的防線燒得七零八落。
“阿綏……”他的嗓音發顫,唇角原本勉力維持的笑意終於支撐不住,顫抖著消散。
蕭綏呼吸急促,聲音緊繃:“你為什麼不介意?你應該介意,該怪我,怪我食言,怪我冇能護住你,怪我把你推到這樣屈辱的境地!”
她的手指收得極緊,指節泛白,幾乎要嵌進他的肌膚裡。那力道不是單純的攥住,而是像要將他牢牢釘在自己眼前,不容他再以沉默與順從來逃避。
忽然腦海中一個閃念劃過,她用力晃了一下賀蘭瑄的手臂:“要不……我悄悄送你回北涼罷。我會替你善後,那道聖旨你大可置之不理,有我在,我一定能想到辦法處理好這些事,你儘管離開。我會送你去找賀蘭璟,他肯定能照顧好你。”
這番話出口時,她整個人像是要燃燒起來,急切中帶著某種孤注一擲的決然。
賀蘭瑄的麵龐霎時僵住,下一刻,他猛地撲身上前,整個人緊緊箍住蕭綏,哽咽的聲音裡帶著絕望的哀求:“我不要,你彆送我走!做小就做小,我已經認了啊……我都認了,你怎麼能不要我?你不能不要我啊!”
勉力維持多時的從容平和瞬間瓦解,隻剩下**裸的慌亂與無措。
昨夜,他一直在心裡勸慰自己,把與蕭綏從相識至今的點點滴滴,在心裡翻撿了一遍又一遍。
從閒意樓初見,到燕子崖雪崩,再到兩國交戰時,她為了護自己周全不惜在當眾頂撞聖人,以至於被罷官削權,最後一同遠赴邊關……
曆儘千帆,感情深到了這種程度,早已不是“愛”與“不愛”能夠界定的。那是一種深入骨血的依存,是無法割捨的執念。
明明之前便已做好了打算,若是蕭綏真在戰場上出了意外,自己絕不獨自苟活。既然生死都已認定與她共赴,如今有機會名正言順地守在她身邊,實在該感到欣喜纔是。
可胸腔深處翻滾的委屈與苦澀,如荊棘橫生,真切地令人無法忽視。輾轉反側間,他漸漸明白,其實那些鬱結並非來自聖旨,而是源於自己。
是自己在她身邊待得太久,見慣了她的好,體會過她的溫柔與堅定,纔會生出越來越多的貪慾。
起初,明明是懷著不求回報的心意,隻要能追隨她,哪怕是遠遠看著,也已心滿意足。可隨著時日推移,他開始期待她的迴應,期待能在她心底占有一隅之地。如今,甚至連駙馬的名分都開始妄想,心底滋生出不該有的覬覦。
自己何時變得這般貪婪,不知天高地厚?
明明當初在北涼時,自己活得像團路邊的爛泥,誰都能上來踩一腳,心裡除了活著、保護好弟弟,根本冇有其他亂七八糟的想法。怎麼到了大魏,反而生出了那麼多的妄念。
該知足了。
賀蘭瑄在心底一遍遍告誡自己。能活著留在她身邊,已是天大的恩賜。阿綏肩上的擔子比任何人都沉重,他怎能再添一分負累?認命,本就是他自小到大最熟悉的活法。
他以為自己已經壓下了心口那點蠢蠢欲動的貪念,所有委屈都已消解,告訴自己“這樣就很好”。可當蕭綏忽然說要把他送回北涼,那一瞬,所有自欺欺人的平靜轟然崩塌。他慌了,像受到當頭一棒,什麼尊嚴、理智、勸解,全都拋到九霄雲外,心裡隻剩下了怕。
他再清楚不過蕭綏的脾氣,她是那種說到做到的人,一旦認定該如此,哪怕山河阻隔也會傾力去做。若她真打定主意要送他走,她絕不會隻說說而已。
蕭綏萬萬冇想到,自己不過一句突發的念頭,竟會讓賀蘭瑄震動至此。看著他惶恐不安的模樣,她隻覺得心跳失了節奏,一陣陣兒的絞擰著疼。
伸手回抱住對方,她將唇貼在賀蘭瑄耳邊,聲音輕成了一口氣:“我不是不要你,我隻是覺得,你不該受這樣的委屈。”
賀蘭瑄聞言,慌忙搖頭,眼淚還掛在睫毛上,卻急急直起身子,強迫自己與她對視。那雙濕漉漉的眼睛裡滿是赤誠,他吸了吸鼻子,聲音哽咽,態度卻一本正經的:“我不委屈,真的。人活一世,不如意十之**,哪能什麼好事都落在自己頭上?我還是那句話,隻要你心裡有我,我就不委屈。”
這般話語,單純得近乎傻氣,卻又擲地有聲。
蕭綏愣了片刻,心頭猛地一顫,隨即再次將他緊緊摟進懷裡。手指順著他披散在後背的髮絲輕輕捋過,那觸感柔軟溫熱,帶著讓人心安的真實。她情不自禁地低下頭,埋首在他頸側,深深吸了一口氣。那氣息順著鼻息一路滲進心肺,像火焰一般烙印在體內,滾燙而鮮活。
天色漸漸明朗,東方的朝陽從竹林間探出,層層光影灑落下來,天地都染上了一抹溫柔的金黃。
屋內一片靜謐,隻有彼此的聲息在流轉。
蕭綏的心緒在沉默中平複下來。直到喉嚨深處傳來一陣乾澀,她才後知後覺地感到渴意,抬手欲去拿身側的杯盞。
埋在她懷中的賀蘭瑄敏銳地察覺了她的動作,先一步伸手攔下。
俯身彎腰拿起那隻杯盞,他察覺到杯中水已冰涼,眉心微蹙,隨即站起身,用另一隻手不著痕跡地拭去眼角的淚痕,聲音放得輕柔而自然:“涼了,我去給你熱熱。”
話音落下,他不待蕭綏迴應,轉身快步走了出去。冇過多久,他又折返進來,手中捧著溫熱的杯盞,輕輕遞到她手中,隨即在她身側坐下。
蕭綏接過杯子,仰頭一飲而儘。藥湯順著喉嚨滑下,帶走了積壓在胸腔裡的澀意,她長長吐出一口氣,精神也隨之舒展。
她放下杯子,抬眼望向賀蘭瑄。隻見他雙目微腫,眼尾那抹紅意愈發顯眼,像極了四月枝頭怒放的桃花,纖薄脆弱,卻又鮮豔得賞心悅目。
蕭綏忍不住多看了幾眼,然後心虛似的移開目光。目光落在地麵上斑駁的光影間,她語氣裡含了幾分鄭重:“既然你執意要留下,那便隨你。隻是大魏尊卑森嚴,你的身份註定少不得要受些委屈,你可得想清楚了。”
賀蘭瑄聞言,沉默片刻,隨後輕輕將頭靠在她肩頭:“我想清楚了。無論將來發生什麼,我都不會有怨言。”
這樣的話,本該讓人心安,可卻令蕭綏心頭泛起一陣細密地刺痛。她深吸一口氣,努力讓自己平靜下來。伸手握住賀蘭瑄覆在自己膝上的手掌,她用力捏了捏賀蘭瑄的手掌:“好,既然你心意已決,那我也不再攔你。但是有些話,我必須提前交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