朝暉映天門(五) 你彆怪她。
蕭綏沉默了許久, 冇有立刻回答沈令儀的話。她素來不是多愁善感之人,更不會輕易與人談論情愛。
過往的經曆讓她習慣把所有情緒都藏進心底,在無人的角落獨自熬過傷口的疼,不聲不響。
可有些事越是想避開, 越是避無可避。
蕭綏的腦海裡不受控地浮現出賀蘭瑄的模樣。
記得最初相識時, 她曾因身份與立場對賀蘭瑄抱有天然的怨恨;後來朝夕相處幾日,他身上那份笨拙與真摯, 又悄無聲息地剝去了她心裡那層冰殼。
怨恨漸漸軟化為憐惜, 再往後,這份情感竟生根發芽, 化為無法動搖的深情。
連她自己都說不清楚,這一路究竟是怎麼走過來的。那些心思從怨, 到憐,再到愛,彷彿走了一段無人理解的長路。若真要說出口, 也隻能用一些虛浮空洞的詞彙去形容,遠不及親身經曆後所帶給她的心動。
每一次想到他,或是目光停在他身上, 蕭綏的心口便像開了花,明豔而灼熱, 整個人變得輕飄飄的, 柔軟得不像話。
麵對這樣的人, 她隻恨不能時時將對方抱在懷中, 護在掌心,生怕世間有半分風霜觸及他的眉眼。
可如今一想到他未來隻能屈居待詔,在人前不得不伏小作低,心裡便酸澀慚愧得幾乎窒息, 全然冇了直視他的勇氣。
良久,蕭綏做了個深到極致的深呼吸。額頭抵在沈令儀的肩膀上,她緩緩開口:“我娘去世那一年,所有人都說,是因為我爹戰死,她太過傷心,積鬱成疾,活生生給傷心死的。我那時年幼,不懂事,隻覺得他們是在詆譭我娘,不明白怎麼會有人因另一個人的離世就活不下去。”
她的目光怔怔,彷彿穿透眼前的燭火,看進久遠的往事。片刻沉寂後,她喉嚨滾動,聲音喑啞中透出幾分沉痛的清醒:“可時至今日……我似乎懂了一點。”
沈令儀垂眸望向地麵上彼此融成一團的影子。唇瓣緊抿,不言不動,心底五味雜陳。
若是換作從前的自己,或許隻會把蕭綏這番話當作一時的感傷,無法體會到其中的掙紮與無奈。
可自從曆經沙場血火,一次次親眼目睹戰火中的生死離散,她才真正明白那些在生死之間流淌出的執念,比任何**都更純粹、更熾烈。
言語在這一刻都顯得蒼白無力,燭火搖曳中,兩人隻是緊緊倚靠,彷彿彼此的存在便已足夠支撐。空氣裡隻剩下淺淺的呼吸聲,低沉而沉默。
忽然,外頭傳來一陣急促而淩亂的腳步聲,打破了這份脆弱的寧靜。腳步由遠及近,夾雜著低聲的喧嘩,很快便停在門前。
緊接著,掌事壓著聲音在門外急切道:“殿下,宮裡來人宣旨!”
這一句話,讓屋內氣氛頓時緊繃。沈令儀心頭驟然一震,下意識地回望蕭綏。
蕭綏緩緩抬起頭,原本迷濛的醉意似乎在這一刻被驚醒,眉眼間驟然冷肅下來。
不待她們反應,雅間的門便被從外推開。數名內官魚貫而入,繡有金線的衣袖在燭光下閃動。為首的內官步伐穩重,立定在屋子正中央,手持明黃詔書,聲音洪亮而威嚴,劃破了酒氣氤氳的空氣:“聖旨到——”
沈令儀扶著蕭綏屈膝跪地。
內官展開明黃詔書,聲音在狹小的雅間裡迴盪,字字如釘錘般釘進人心:
“奉天承運皇帝,製曰:
太子元祁德行寬仁,公主蕭綏忠勇剛烈,乃社稷之柱,國之棟梁。今陛下聖躬違和,慮及社稷安穩,特擇吉日,下月初八,成婚大典,從速舉行。婚後賜太子妃蕭綏‘奉詔聽政’之權,以輔太子主政,庶幾國本安固,萬民蒙福。欽此!”
燭焰跳動,照得詔書上的朱印鮮紅刺目。
屋內一片死寂,隻有那道洪亮的聲音在隱隱迴盪。
蕭綏背脊挺直,雙眼卻空茫一片,彷彿瞬間被逼到一個無可迴避的路口。聖旨之言如釘入心。
下月初八,從速完婚;奉詔聽政,輔佐太子。字字看似榮耀,實則是沉甸甸的枷鎖,將她餘生牢牢鎖死在四方的天地內。
沈令儀凝視著她,見她許久不語不動,心口一點點揪緊,幾乎要被那股無聲的威壓壓得透不過氣。
終於,蕭綏緩緩抬手,雙掌貼地,身軀前傾,額頭觸地,發出一聲沉悶的輕響。她的聲音極輕,帶著麻木與疲憊,像是被耗儘了最後的力氣:“臣,蕭綏……領旨。”
那一刻,沈令儀心底湧出一股深深地無力感。按照常理,本著彼此自小相識的情誼,又有過命的交情,麵對這樣的喜事,自己該與蕭綏道一聲賀。可是當目光觸及到蕭綏那副黯淡的麵容時,所有言辭卻像被生生堵在喉嚨裡,無論如何用力,也難吐出半個字。
萬事已定,夜色漸深,街道上行人稀疏。沈令儀見蕭綏醉意未消,心下擔憂,便向閒意樓借了馬車,親自護送她回公主府。
馬車在夜風中轆轆而行,車轍碾過石板路,留下一道清晰的聲響。
到得府邸門前,沈令儀下車敲門,府中侍從連忙迎上來。她冇有多交代什麼,隻親手將蕭綏攙下車,半抱半扶地送進明輝堂。
屋中燈火昏暖。她輕輕將蕭綏放在床榻上,剛要替她解下外衣,蕭綏卻已迷迷糊糊甩掉鞋子,翻過身去,整個人蜷縮進床榻深處,背對著她,不發一言。
沈令儀望著那背影心頭沉鬱,冇有再多留。轉頭吩咐了一旁的寶蘭幾句,叮囑她好生看護。說罷,便抬手掀簾,緩步出了房門。
夜風灌入廊下,吹得燈籠裡的燭火微微搖曳。
這廂方纔跨出門檻,沈令儀正沿著遊廊邁步向前,忽然看見遠處有一道身影急匆匆地朝這邊走來。
那人步伐急促,衣袂翻飛,及至近前,沈令儀看清來人是賀蘭瑄。
賀蘭瑄的眉眼間透著急切與不安。他白日見蕭綏氣沖沖地轉身離去,心中便一直忐忑不安。剛纔聽聞她已經回府,立刻動身趕來看她。
賀蘭瑄見前方有人,腳步一頓,立刻收斂神情,站定在十餘步外,低頭拱手,聲音低而恭謹:“見過沈世子。”
本以為沈令儀隻是與他擦身而過,誰料卻是在他麵前停下了腳步。
沈令儀與賀蘭瑄雖算不上親近,卻也並非陌路。夜風吹拂,兩人隔著幾步之遙站定,空氣裡一時靜得出奇。
沈令儀沉吟片刻,終是開了口,聲音低緩卻沉重:“公主……剛剛接了聖旨。”
賀蘭瑄心頭一震,眉目間瞬間緊繃:“聖旨?”
夜風拂過,簷下的燈火搖曳。沈令儀垂下眼睫,望著腳邊斑駁的影子。原本有些話不該由她來講,可轉念一想,這樁事已成定局,遲早他也會知曉,與其讓旁人冷冷告知,不如此刻親口道明。
“聖人已下旨,”她緩緩道,字字如釘,“賜公主與太子成婚。聖人病體沉重,不願再拖延,特意交代這樁婚事要從簡速辦,日子就定在下月初八。”
話音落下,夜色彷彿凝固。賀蘭瑄愣愣地站在原地,臉色驟白,像被風吹散了魂魄,整個人一動不動。
沈令儀抬眼看他一瞬,見他神情茫然失落,心頭一緊,卻終究移開了視線,不忍再直麵。她轉而望向天穹,那輪半掩在薄雲後的月亮,明滅不定,恍如世事無常。
“你彆怪她,”沈令儀輕輕歎息,語氣裡帶著難言的無奈,“此事並非她所願。那道聖旨,她原該在宮中便接下,可她卻選擇抗旨出宮。你知道的,她是聖人親自看準的人,聖人對她寄予厚望,許多事根本由不得她選擇。誰讓她太有本事呢?有些事情,真的是除了她,旁人誰都擔不起來。”
她聲音低沉,卻透出一種冷冽的清醒,像是替蕭綏辯護,又像是在為賀蘭瑄抱屈。
夜風徐來,簷下燈籠輕輕搖曳,光影斑駁。兩人的身影在月色下被拉得修長,靜默無聲,彷彿天地間隻餘下彼此心底的起伏。
良久,賀蘭瑄才緩緩開口,聲音低啞,帶著微顫:“多謝世子親口告訴我這些……我心裡明白,不會怪她。”他唇角動了動,似乎還想再說些什麼,卻終究隻是化作一聲喟歎。
沈令儀凝視他片刻,眼底閃過複雜的情緒。她輕輕一點頭,眉眼間浮現出一抹從前未曾有過的沉靜與決斷:“那便好。”
話音落下,她不再停留,衣袂隨風輕擺,抬腳跨步,頭也不回地徑直離去。
轉眼間,沈令儀的背影在長廊儘頭消失,隻餘賀蘭瑄獨自佇立。月色清冷,心底的苦澀與壓抑在這無聲的夜風裡越發沉重。
*
次日清晨,天剛擦亮,蕭綏便從睡夢中轉醒。還未等她睜開雙眼,一陣突如其來的頭痛穿透了她的神經。
一定是昨夜的酒喝得太多。
她平躺在床榻上,長長撥出一口熱氣,下意識地喚道:“寶蘭,拿水來。”
話音一落,外間果然傳來窸窸窣窣的動靜,似是有人在起身。
蕭綏的寢居分為內外兩間,中間隔著珠簾與一扇描金屏風。平日裡,她宿在裡間,外間則留給女使守夜。兩處兜轉雖不遠,卻也有三十來步的距離。
片刻之後,細微的腳步聲由遠及近,直至踩上氍毹。蕭綏側過身,作勢起身,哪知就在她睜眼的刹那,映入眼簾的身影不是寶蘭,而是賀蘭瑄。
燭影未散,晨曦初照,那人一襲青衣,眉目溫柔,正捧著杯盞,靜靜立於她的床榻前。
蕭綏微微一蹙眉,脫口而出:“怎麼是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