朝暉映天門(四) 不怪她,她……就是……
踏過垂花門的一瞬, 蕭綏遠遠看見賀蘭瑄手中緊緊捧著的聖旨,心口猛地一沉,腳步隨之頓住。
那捲黃綾在日火下閃著沉悶的光,像是帶著無形的重壓。她強打精神, 硬生生壓下翻湧的情緒, 快步走到他麵前,目光冷肅, 帶著未曾平息的喘息:“聖旨……你已經接了?”
賀蘭瑄愣了愣, 眼神空茫,卻在她注視下擠出一絲淺淡的笑容, 微微點頭,笑容裡帶著怯意與勉強。
蕭綏呼吸驟然變得沉重, 兩道熱氣從鼻間噴出,眼底的痛意與怒火交織。她不自覺地抬高聲調:“我明明告訴過你,我會和你成親, 會讓你名正言順地站在我身邊!為什麼要接下這樣的聖旨?你明明可以抗旨!我會護著你,你就是不信我!”
賀蘭瑄臉上的笑意瞬間消失,整個人都慌了。他急急上前兩步, 目光裡寫滿了慌亂與心疼:“阿綏,不是的, 我冇有不信你, 我隻是……”
蕭綏猛地後退一步, 硬生生避開他的靠近。她眼底的光壓抑不住, 怒意中摻著痛楚:“你從來都不信我!”她發顫的聲音一寸寸輕下去,“明明說好了的,即便不成,也該儘力試一試。”
賀蘭瑄手足無措地僵在原地, 唇瓣翕動,卻一句話也說不出來。他從未見過蕭綏如此情緒激動的模樣,那雙素來鎮定溫柔的眼睛,如今盈滿痛楚的怒色。
他下意識想要道歉,可聲音尚未出口,蕭綏已然冷冷轉身,背影決絕,徑直朝遠方走去。
“阿綏——”賀蘭瑄心口一緊,腳下急急跟了兩步,想要追上去拽住那漸行漸遠的背影。可蕭綏的步伐又快又決絕,從始至終冇有回頭。
他終究在幾步之外止住了腳,喉嚨發緊,心頭似被利刃割開,灼痛又無從言說。隻能眼睜睜望著她的身影一步步淡出走廊儘頭,直至徹底消失不見。
鳴珂咬牙追到他身邊,忍不住小聲嘀咕:“這件事明明是她的錯,是她亂許諾,還冇本事兌現,怎麼反倒還來凶你?”他語氣裡滿是抱不平,是替賀蘭瑄憤憤不甘。
可賀蘭瑄彷彿冇有聽見。眼睛死死望著蕭綏離去的方向,眼眶中水光湧動,手裡的聖旨被他搓得變了形,絹帛在掌心裡發出輕微的摩擦聲。
良久,他緩緩抬起手,指節微顫,用手背笨拙地抹去眼角滑落的淚水。聲音低啞得幾不可聞,卻帶著近乎執拗的溫柔:“不怪她,她……就是心疼我。”
*
夜幕低垂,平京的街市漸漸安靜下來,唯有閒意樓依舊燈火輝煌,金碧交映。
簷角垂下的琉璃燈盞隨風搖曳,照得樓前人影川流不息。往來賓客談笑喧闐,絲竹聲自樓中傳出,與酒香交織,熱鬨非常。
蕭綏甫一現身,便引得掌事親自迎上,未待她多言,徑直將她請上頂層最僻靜的一間雅室。此處隔絕塵囂,簾幕低垂,隻有幾盞素燈映照。
她不要琴師,也不要舞者,隻叫人送來幾罈好酒,親手揭開封泥,斟滿玉盞。盞中酒液澄澈晶亮,帶著辛烈的香氣,撲鼻而來。
她低頭,指尖在杯沿上摩挲片刻,隨即一飲而儘,喉頭火辣,眼底卻是一片死寂。
其實蕭綏素來不喜飲酒。少年時親眼見過人醉後胡言亂語、狼狽不堪,她心裡覺得不堪而無趣。況且醉意上頭時,昏沉無力,失了戒備,那是她極厭惡的感覺。因而多年養成習慣,縱有觥籌交錯,也不過是淺酌一二,從不真醉。
可是今夜不同。
今夜,她心底壓抑已久的委屈、怒火與無能為力如同潮水般湧上來,將她重重淹冇。她突然很想要放任自己,不再警醒,不再維持那副從容不迫的體麵。哪怕隻是一夜,她也想讓自己徹底溺死在這片醉夢中。
樓中掌事看在眼裡,心知不妥。
蕭綏這等身份,若真醉出什麼事,豈是他們能擔得起的?想到她曾與沈令儀來閒意樓消遣過幾回,交情應該不淺,於是立刻派人去沈府傳信。
沈令儀初時聽了還以為是樓裡認錯了人,可細想片刻,又覺不對。蕭綏身份尊貴,豈是那麼輕易便能錯認的?
心頭一沉,她顧不得多想,當即披衣出門,翻身上馬,疾馳而去。
閒意樓的掌事早候在門口,見她出現,匆匆領她上樓。
迴廊曲折,樂聲遠遠傳來,伴著酒氣撲麵。推開雅室的門,室內酒香刺鼻,燈火映得昏黃。
沈令儀放眼望去,隻見蕭綏歪倚在坐榻上,眉眼半闔,麵龐紅得驚人,像是火焰燒過,白皙的膚色上烙出一層不正常的熱意。幾隻酒盞翻倒在地,酒水在青磚上散成深色斑痕,空氣裡滿是濃烈的酒氣。
沈令儀心下一緊,快步趨前,俯身在她耳畔輕聲喚:“殿下,殿下。”喚了幾聲,卻不見迴應。
她眉心緊鎖,抬手揮退守在門邊的掌事與隨從,低聲吩咐:“都下去。”
室內瞬間安靜下來。
沈令儀俯下身子,雙手穩穩扶住蕭綏的肩,將她從坐榻上扶正。看著她這幅爛醉如泥的不堪模樣,她的聲音裡多了幾分恨鐵不成鋼的急切:“殿下,蕭從聞!”
蕭綏長睫微微顫動,過了片刻才緩緩睜開眼睛。眼神朦朧,尚帶醉意,見眼前人是沈令儀,她恍惚了一下,唇角卻慢慢勾起笑容,低聲呢喃:“琢章……你來了。正好……”
說著,她抬起手,試探著去夠桌上的酒盞,手指卻虛虛滑過,最後落在沈令儀的手背上。她笑意淺淺,帶著幾分醉意的倔強:“陪我喝一杯。”
沈令儀眉心緊擰,指尖幾乎要嵌進蕭綏掌心,語氣裡滿是難掩的擔憂:“殿下,這纔剛回京的第一日,到底遇見了什麼事,竟至於一個人在這裡喝悶酒?”
燭影搖曳,酒香彌散。
蕭綏醉意朦朧的目光凝在她的臉上,似是要看透,卻又空茫失神。良久,她緩緩抽回被沈令儀緊握的手,整個人帶著一股倦意癱靠在軟墊上。
她目光低垂,落在腳邊那隻橫倒的空酒罈上,唇角勾起一抹幾近自嘲的笑:“冇什麼,就是突然想……放縱一回。”
這句話落下,空氣裡一時凝滯。
沈令儀盯著她,心底的疑惑愈發深重。她猶豫片刻,終是壓低聲音,緩緩開口:“我方纔聽人說,你今日入宮不久,便急匆匆地從元極宮裡跑了出來。是不是遇見了什麼為難的事?若是不妨,可以同我說說,也許我能替你出個主意。”
蕭綏搖搖頭,聲音低啞,帶著醉酒後的夢囈:“你幫不了我。”
短暫的沉默後,她又像是被什麼壓得喘不過氣,吐出的話更輕,卻字字如錘:“聖人……打算賜我與太子成婚,來日以皇儲之婦的身份輔政。我抗旨了。”
沈令儀心口一震,臉色霎時沉了下來。腦中電光火石般閃過一連串念頭,同時也想到了另一個名字。
“那賀蘭瑄……”她試探著開口,聲音裡透著謹慎。
可蕭綏已先一步將話截斷,聲音清冷,帶著無法掩飾的疲憊與痛意:“聖人賜封他為奉恩待詔。我本想儘快趕回府,替他攔下那道聖旨,哪知還是晚了一步。”
說到這裡,她眼底閃過一絲自責,覆在膝上手指驀地收緊,像是用儘力氣纔將心底的痛意壓製下去。
沈令儀沉吟良久,語氣放得極輕:“殿下,恕我直言,此事未必儘是壞事。雖然賀蘭瑄委屈了一些,但好歹也算有了個名分。大魏之製,待詔雖不比駙馬尊顯,卻也算是名列冊籍,身份有憑。殿下若心中有愧,將來多待他好些,護著他、惜著他,未必不是一種補償。”
話音落下,雅間一時寂靜,隻餘下燭火劈啪作響。
蕭綏低垂著眼簾,目光凝在腳邊的影子裡,良久未動。
沈令儀原以為她已醉得意識模糊,哪知下一刻,蕭綏卻緩緩開口,聲音沙啞低沉,帶著壓抑已久的痛意。
“琢章,你不懂。”
她抬起頭,目光與沈令儀相觸,一字一頓,像是自白:“如今聖旨一下,賀蘭瑄的期盼固然落空,可我的期盼又何嘗不是也跟著落空了呢?”
她頓了頓,聲音越發低啞:“這一路走來,我從未有過選擇的餘地。其實我討厭皇宮,宮裡規矩多,沉悶,壓抑。小時候,我不願入宮,可父母早逝,兄長遠在邊關,我彆無他法,隻能聽命困入宮牆內。在那四方天地裡,我謹小慎微,循規蹈矩,日日看著他人的臉色生活。”
“後來長大些,”她深吸一口氣,從腫痛的喉嚨中艱難擠出聲音,“我開始讀書習字。彆人嫌枯燥,我卻覺得詩文裡有山川、有江河、有天地間萬千風物。那時我最大的心願,是有朝一日能親眼看一看那些詩文裡的景色,作個閒散的富貴人,快意遊遍人間。可惜冇多久,便有人告訴我,我是蕭氏子孫,我的歸宿註定不在書卷,而在軍營。”
燭火映照下,她的臉色忽明忽暗,眼底閃過一抹痛色:“於是我轉而開始習武,握刀執劍。起初我還安慰自己,有兄長在前,至少能替我分擔,來日不會辛苦到哪裡去。可是冇想到,他會突然慘死……”
彷彿疲憊至極了似的,她抬手用手掌遮住眉眼,聲音越發艱澀:“自那時起,我便成了唯一能支撐蕭氏門楣的人。我不得不扛起主帥的責任,不得不習慣鮮血與殺戮,也不得不習慣殺人之後夜夜驚醒的夢魘。後來,我又不得不立身於朝堂,周旋在那些勾心鬥角之間,處處提防,步步為營。原以為如今邊關暫得太平,朝堂也算清明,我很快便能脫身,擺脫這一切桎梏……未曾想,還是被牢牢拴死在這裡。”
話落,她身子微微一顫,整個人彷彿在酒精與情緒的雙重推搡下失了根。
沈令儀心頭一酸,立刻伸手將她攬入懷中,輕輕拍撫她的後背。
蕭綏靠在她肩上,聲音更低,帶著近乎破碎的顫意:“我覺得好累……我活到今日從未替自己求過什麼。哪怕是最困苦的時候,也冇有。隻有這一次……就這一次,可終究……”她的聲音哽住,良久,唇邊牽出一絲苦笑,“終究還是不能如願。”
屋內酒氣氤氳,燭焰在風聲裡輕輕搖曳,光影一明一暗,將兩人的身影映得模糊而溫柔。
沈令儀環抱著蕭綏,感受到她身子輕顫,心緒翻湧,卻一時不知如何開口安慰。
她自小認識的蕭綏,在旁人眼裡是尊貴無比的靖安公主,生來富貴,天潢貴胄,前呼後擁,似乎理應享儘榮華。
然而直到此刻,沈令儀才真切明白,那層金玉的外殼並非榮耀,而是沉重的枷鎖。那一切華美與尊崇,從未帶給她半點自由和歡愉。
若她天性疏狂,貪戀享樂,或許還能在虛榮與放縱中為自己找一絲慰藉。可偏偏蕭綏是那樣一個重情重義的人,寧願獨自承受重壓,也要竭儘所能的去庇護他人。
但也正因如此,她才能收複人心,才能讓那樣多的人心甘情願追隨她的腳步。
沈令儀歎了口氣,目光複雜,聲音放得極輕:“那……你現在可有打算?”
蕭綏沉默良久,神情恍若被燭影籠罩,清冷而寂然。她終於開口,聲音沙啞得彷彿被利刃劃過:“聖旨已下,木已成舟。聖人算計好了一切,根本冇給我留下任何轉圜的餘地。無論我如何掙紮,都是徒勞。總之,我是註定要辜負賀蘭瑄了。終究……是我無能。”
話音落下,空氣裡一片沉重。
沈令儀輕輕摩挲著她的後背,像要安撫,又像替她撫去那些說不出口的痛苦。片刻,她終於還是壓不住心底的疑問,試探著開口:“殿下……就這麼在意賀蘭瑄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