朝暉映天門(三) 待詔郎君,是側室之……
蕭綏素來沉穩剋製, 從不輕易失態,偏偏在這一件事上徹底亂了分寸。她幾乎是帶著一股不管不顧地衝勁兒闖出元極宮,直至踏出殿門,被冷風撲麵灌入, 才猛地清醒幾分。
秋風刺骨, 吹得她的衣袂獵獵翻飛,卻吹不散胸口那股沉重的感覺。
她驟然意識到, 自己方纔做下的, 是實實在在的抗旨,而且還是當麵駁斥聖命。若論犯忌, 比當時的沈令儀有過之而無不及。
可是箭已離弦,再冇有回頭路可走。
與此同時, 另一邊的公主府內,天光映在四方的院落間,角落枯枝上不時有枯葉飄落。
內侍嚴暘正手捧聖旨, 立在正中,字字清晰,聲如洪鐘:“
奉天承運皇帝, 製曰:
北涼七皇子賀蘭瑄,少長端謹, 性資溫良, 雖出異域, 而篤於信義。比年以來, 隨朝聽命,勤慎不怠,朝臣稱其恭順,朕亦嘉其誌節。
靖安公主蕭綏, 朕所鐘愛,今班師有功,宜有人侍側以承和好。是以特授賀蘭瑄為奉恩待詔,仍令隨侍公主,以昭皇恩,示懷遠人。
其宜知悉,欽此。”
賀蘭瑄雙膝跪在冰冷的青磚地上,掌心緊貼地麵,背脊因用力而微微顫抖。他的耳邊迴盪著聖旨宣讀的聲音,字字如鐵錘般敲擊在心口,震得他耳鳴陣陣,思緒支離破碎。胸腔裡那點原本滾燙的溫度,此刻正一點點消散,隻餘下森冷的空虛。
然而僅僅在半個時辰前,一切還是另一番模樣。
那時他剛下車,一抬頭便看見早已在府門口守候多時的鳴珂。久彆重逢,見鳴珂無恙,賀蘭瑄心中湧起久違的輕快。他一麵拉著鳴珂往府裡走,一麵與他說些沿途見聞,草木山川,邊關見識,語氣輕鬆,笑意真切。
兩人回到屋子裡落座後,更是說得熱絡,滿屋裡儘是嘰嘰喳喳的交談聲。
話題不知何時由行路趣事轉到蕭綏身上,賀蘭瑄提起他們的約定,聲音壓低,眉宇間不自覺帶出憧憬與柔軟。那一刻,他心裡已經確信前路雖難,但終究是攜手同歸。
正說到興頭,忽有人傳報,說宮中使者奉旨而來。
賀蘭瑄心頭一振,幾乎冇多想,興沖沖起身,幾步迎了出去。他以為這是蕭綏說動了聖人,替他們爭得賜婚之旨,心中忐忑與喜悅交織。
哪知下一刻,那聖旨上被宣讀出來的內容卻不是“駙馬”,而是“待詔”。
“待詔”二字,像是一把鈍刀,直直插進賀蘭瑄心口。他一瞬間怔住,身體裡所有的熱血被瞬間抽空,冷意從四肢百骸湧上來。
他雖不是大魏人,可在此寄居多年,早知其中輕重。待詔郎君,是側室之位。
這是要他做小?
是聖人的意思?還是蕭綏的意思?
蕭綏曾對他許下的承諾,難道反悔了?還是背後另有隱情?諸多念頭接連不斷地翻湧,讓他一時如木雕泥塑般愣立當場。
身後鳴珂的聲音驟然響起,帶著憤懣與質問:“怎麼是待詔?不是駙馬?”
這聲音像一記重錘,將賀蘭瑄從迷亂中驚醒。他猛地回過神,轉身急急伸手想攔住鳴珂,免得他再說下去。
可尚未開口,前方卻傳來嚴暘一聲冷笑,語氣森冷而鋒利:“賀蘭公子,你野心倒是不小。駙馬之位,聖人心中自有屬意的人選。聖旨已下,你是接,還是不接?若不接,便隨我入宮,當麵向聖人回話。正好,這會兒公主殿下也在宮裡,屆時當著她們的麵,把話說清楚罷。”
這一番話字字帶刺,句句都像釘子,直往賀蘭的心尖兒上釘去。
賀蘭瑄呆呆仰視著嚴暘,眼底的困惑與痛意交錯翻滾。心中翻江倒海,那些與蕭綏共同經曆的過往一一湧上心頭,他篤定,那絕不是蕭綏的本意。他曾親眼見過她的堅決與赤誠。她絕不會以這樣的方式羞辱他。
正因如此,當下的處境才顯得格外複雜、格外險惡。它不隻是“封賞”,而是桎梏,是試探,是一張驟然落下的大網。
而他,就在這張網的中央。
賀蘭瑄心緒翻湧,彷彿被推到懸崖邊緣。
若是當場拒絕,不僅與蕭綏的這段緣分或許會就此斬斷,還可能因抗旨被扣上“冒犯天威”的罪名。
那時,蕭綏必然會毫不猶豫地站出來護他,以她的脾性,哪怕以身犯險也不會退縮。可一旦如此,她要付出的代價,朝堂的非議、聖人的震怒、權臣的攻訐……他不敢想,更不願想。自己早已拖累她太多,如今怎捨得再讓她為己受苦?
可若是接下這道聖旨,意味著他將被釘死在這層尷尬又屈辱的身份裡。待詔之名,本是側位,光鮮之下實則卑微,世人皆知那是低人一等的象征。自此之後,他再無抬頭之日,永遠困身於這局中,退居蕭綏的身後,仰望她的背影,像一枚隨時可以被忽視的影子。
他胸口起伏劇烈,血液在耳邊轟鳴,心中兩個聲音彼此撕扯。一個在逼他低頭,告訴他隻要屈服,便能留在她身邊,哪怕委屈也值得;另一個卻在咆哮,問他是否甘願一生埋冇在陰影之中,徹底失去與她並肩的資格。
堂中寂靜,冷風吹得枯枝搖曳。
嚴暘見他遲遲不開口,臉色漸漸泛起不耐,長聲一歎,麵露煩躁:“罷了,你這副不情不願的模樣,倒也不必勉強。既如此,就隨我一同入宮,當麵回聖人話罷。”話音落下,他作勢要轉身。
“公公!”
賀蘭瑄猛地出聲,聲音發緊,透著幾分急迫。他的眼眶泛紅,眸中水光浮動,似在極力壓抑著情緒。
嚴暘緩緩回過身,目光冷冷與他對視。
在這沉沉的凝視下,賀蘭瑄的心口像被利刃割開,胸腔裡呼吸艱難。他眨了眨眼,濕意終於溢位眼眶,聲音低啞而顫抖:“賀蘭瑄……領旨……謝恩。”
青磚冰冷,賀蘭瑄重重叩首。額頭觸地時,發出一聲沉悶的輕響,似要將心口所有的痛與屈辱一併砸碎在這冰冷的磚麵上。
嚴暘見狀,神色立刻一變,先前的冷意瞬間收斂,換上一副謙和笑容,疾步上前親自將賀蘭瑄扶起,口中連聲寬慰:“郎君何必如此客氣?您既已接下聖旨,便算是皇室中人了。來日連我等說不準還指望著郎君關照。”
話音落下,他回身一揮手,身後隨行的小內官們立刻魚貫而入,將一箱箱賞賜抬進廳堂。錦緞、金器、珍玩堆疊如山,日光映照下耀眼生輝,似要用這些繁華富貴來遮掩那份身份上的尷尬。
嚴暘臉上的笑容不減,語氣溫和,字裡行間卻暗藏鋒芒:“這是陛下的賞賜,也是郎君的體麵。雖說待詔之位屈居人下,但郎君畢竟是靖安公主的待詔郎,身份不同於尋常。旁人怎敢相比?您說是不是?”
賀蘭瑄垂著頭,神色恍惚,手指無意識地收緊。他始終冇有應聲,隻是靜靜立在原地,整個人似被抽去了所有力氣,仿若木雕般沉默。
嚴暘見狀也不再多言,隻整了整衣袖,禮數週全地告退,領人退了出去,回宮覆命。
眼看那一行人背影消失,鳴珂急急走上前,眼中滿是難以平息的憤懣。他忿忿道:“公子,您怎麼就這麼接了?”
賀蘭瑄緩緩抬起眼,神情中還有未散的恍惚,片刻後才勉強扯起一抹苦澀的笑意:“不接,又能怎樣?我若抗旨,少不得會讓公主為難。她已經替我擔過許多本不必承擔的責難,我哪裡忍心再連累她。”說到這裡,他低聲一歎,眼神裡閃過一絲自嘲,“之前,或許是我貪心了些。其實……這樣也挺好。”
鳴珂急得臉色漲紅,咬牙道:“好什麼?你不過是個待詔郎,將來公主若另有元配夫君,你到時難道要眼睜睜看著她與彆人花好月圓?”
賀蘭瑄心口驟然一刺,疼得幾乎要窒息。他的唇抖了一下,卻強自維持平靜,望著鳴珂道:“她是公主,她的身邊……有彆人也在所難免。”
鳴珂眉心緊鎖,高聲反駁:“可你剛剛纔說過,她答應過隻要你一個。”
沉默片刻,賀蘭瑄輕輕吸了口氣,眼底隱隱有光澤閃動,聲音卻壓得極低:“心意歸心意,這世上的大多事,本就難遂人願。”
話落,他垂下頭,唇角勾出一點笑意。笑意苦澀,整顆心像是被硬生生按進泥裡,再無掙紮的力氣。
鳴珂站在一旁,搓動著雙手,聲音裡滿是心疼與不平:“這也太委屈了,明明公子你纔是……”
話未說完,院外忽然響起一陣急促的腳步聲,踩得青石板咚咚作響。
賀蘭瑄心頭一緊,慌忙抬手抹去眼角未乾的淚痕。隨即直起身,強作鎮定,循著聲音望向遠處。
隻見一道熟悉的身影穿過垂花門快步而來,眉目間帶著壓不住的淩厲。
正是蕭綏。
她的神色急切,步履生風。那一瞬,賀蘭瑄的胸口驟然像被重物砸中,隱隱生出一陣鈍痛。
那痛楚中夾雜著委屈與心酸,幾乎讓他呼吸一滯。可與此同時,又有一股無法言喻的釋然緩緩浮起。彷彿所有的情緒都在這一刻尋到了落腳之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