精選分類 書庫 完本 排行 原創專區
欣可小說 > 其他 > 寅夜逢燈 > 022

寅夜逢燈 022

作者:蕭綏賀蘭瑄 分類:其他 更新時間:2026-04-16 06:30:05

朝暉映天門(二) 奉恩待詔。

冥冥之中, 蕭綏心底生出一種不祥的預感——元瓔的病絕非表麵所說的虛症。

她越想越覺心頭沉重,不由自主地將此事與元祁聯絡起來。

曆代帝位更替,皆是最為凶險的關口,唯有平順才能穩固朝局, 若稍有暗湧, 便足以動搖根本。

元祁乃儲君,是唯一正統的繼承人。可一旦他的地位稍顯不穩, 便等於給元氏宗室中其餘子嗣留下了可乘之機。那些平日裡隱忍蟄伏的“癡心妄想”, 或許正悄然滋長,伺機而動。

難不成是元瓔自感時日不多, 才強行保下元祁?

蕭綏心頭焦急,卻仍強自按住氣息, 麵上不顯分毫慌亂。她隻簡短交代幾句,將眼前的瑣碎應酬托付給四名近衛,隨即立刻回府換下一身戎裝。素色衣袍在身, 她解下腰間佩刀,綰髮簪釵。

耳畔的墜子隨著步伐劇烈搖晃,叮咚作響, 像是心絃急促的迴音。她腳下生風,幾乎一路疾行。

宮道深深, 青牆黛瓦在夕光下冷冽森然。簷角棲息的飛鳥被驟然的腳步驚起, 撲簌簌展翅而去。四野靜穆, 隻餘她的腳步聲與衣袂獵獵。

蕭綏緊緊跟著前方疾步領路的內官, 眼神冷峻而專注,步履不停,直直奔向元極宮。

行至丹墀之前,殿門正緩緩洞開, 一襲青色的身影自殿中走出。那人並未著公服,隻披一件青袍,領緣綴著白色風毛,隨風輕擺,襯得他的肩膀單薄而稔弱。

蕭綏心中微微一動。數月未見,裴子齡竟已清減至此。麵頰略顯蒼白,腳步虛浮,整個人彷彿一陣風便能吹散。

裴子齡低著頭,專注於腳下台階。直到餘光中瞥見不遠處的身影,他驟然一怔,抬眼定睛,神色一瞬間明亮起來。

來不及多想,他疾步下了台階,快走幾步來到蕭綏麵前,正正行禮,語氣雖平,卻帶著幾分急切的真摯:“子齡見過殿下。聽聞公主凱旋,未及早賀,還望殿下恕罪。”

蕭綏望著眼前這幾近清瘦得不成樣子的身影,心頭莫名一緊:“不必多禮。”她下意識想開口問候幾句,可話未吐出,念及殿內元瓔臥病在榻,重與輕高下立判,那些關切終究硬生生嚥了回去,隻冷聲問道:“聖人可還安好?”

裴子齡直起身來,麵色清冷,眉眼間卻透著掩不住的憂色。他略一頓,才低聲回道:“自前兩日天氣轉涼,聖人的身子便愈發不濟。太醫局日日進補,湯藥不知喝了多少,卻並未見好轉。”

蕭綏眉頭驟緊,語氣中帶著壓不住的急切:“怎會到這般地步?太醫局可曾確診病因?”

裴子齡眉心深鎖,緩緩搖頭:“查不出,始終無果。”

“廢物!”蕭綏眼神一冷,側過頭輕斥一聲,胸口的煩躁化作鋒銳。她長吸一口氣,稍稍壓下心火,目光重新落在裴子齡身上,沉聲道:“你先退下,我進去親自瞧瞧聖人。”

裴子齡低首,躬身行禮,隨後退了兩步,肅然讓出丹墀旁的道路:“殿下請。”

蕭綏不再多言,徑直踏上台階。身側的內官疾步入殿通稟,片刻後複又折回,躬身將她引入。

殿門緩緩闔上,內裡一片幽暗,唯有幾盞宮燈映照出微黃的光。

蕭綏方一踏入,便聞到一股苦澀而沉重的藥香,撲得她心口一窒。她屏息,壓下胸腔那股刺痛,腳步卻未曾遲疑,緩緩前行。

龍榻前立著一扇鎏金綃紗的屏風,床榻四周有絳紅色的紗帳垂墜。蕭綏站定在屏風前,壓下心中翻湧著的酸楚,雙膝跪地,俯首叩拜:“臣蕭綏,叩見陛下,問請陛下聖躬安康。”

紗帳後靜默一瞬,繼而傳出細碎的響動,彷彿是枕衾翻動。隨後,一道極其沙啞的嗓音破開靜寂,帶著病中沉重的喘息:“過來,到我近前來。”

蕭綏心頭微顫,指尖攥緊,抬眼望向屏風後的身影。沉吟片刻,她緩緩起身,邁步至榻前。目光不受控製地落在榻上那張熟悉的麵容上。

眼前的元瓔,已無昔日盛時的神采。麵色蒼白如紙,雙目渾濁,唇色乾裂,連呼吸都顯得虛弱。往日那位手握乾綱、威儀攝人的帝王,已化作風中殘枝般的病體,隨時麵臨著傾頹的終局。

蕭綏心口狠狠一沉。她從未在元瓔身上見過這樣的衰敗,這一幕讓她心底生出一股莫名的親近與不安。像是從權柄與距離中剝離出來,她第一次不將元瓔視作那位高不可攀的帝王,而隻是血脈相連的長輩。

她輕輕跪坐在榻邊,膝蓋陷入柔軟的氍毹,身子微微前傾。她目光定定凝在眼前這副羸弱的身影上,唇齒顫了一下,才輕輕喚道:“姨母,蠻蠻這回冇有讓您失望。仗……打贏了。”

元瓔半倚在榻邊,麵色蒼白如紙,卻仍支起身子,緩緩伸出一隻瘦削的手,指尖覆在蕭綏的臉頰上。那觸感微涼,帶著病體的虛弱,眼底渾濁的眸光裡卻泛起一抹久違的光彩。

“好……不愧是我看中的人。”她的聲音嘶啞,卻句句透著欣慰與自豪,“隻是你比從前清減了許多,這一路……必是吃了不少苦。”

蕭綏心口微酸,卻強自含笑,輕輕搖頭,唇角勾出一抹明快的弧度:“冇有的事。我是公主,身邊一堆人伺候著,哪能輪得到我吃苦?就算真有,苦也不在我身上。”

話說得帶著幾分玩笑,是刻意逗趣,隻為讓榻上的人寬心。

二人又寒暄了幾句,元瓔靜靜望著她,漸漸地,神情恍惚中似有追憶。良久,她長長歎息一聲,聲音低緩:“從前看你,總能想起我早夭的元禎。可如今再看,卻又覺你與她並不一樣。她性子太軟,待人太過謙和,而你……你比她更強悍,更銳利,天生帶著光芒。”

她話鋒一頓,眼底的光芒又沉了幾分,緩緩道:“隻可惜,你不是我的女兒。否則,這皇位……你是最合適的不二人選。”

蕭綏心頭一震,心臟彷彿被重重擊中,呼吸一窒。她抬眼望向元瓔,神色鄭重,聲音低下去:“姨母,這話蠻蠻可受不起。”

元瓔似是被觸動了某根最敏感的弦,忽然抬手握住蕭綏垂在身前的手掌,用力攥在掌心:“不,蠻蠻,你聽我說。”她半支起病弱的身子,“你受得起,而且必須受下!”

她的聲音帶著病中嘶啞,卻擲地有聲,一字一句彷彿要刻進蕭綏的骨血:“我已經想好了。你雖是蕭氏之後,可身上也流著我元氏一半的血脈。你自小便金尊玉貴,在同輩裡出類拔萃,你該當坐在至高無上的位置上,受萬民仰望。”

她說著,氣息急促,目光卻灼灼發亮,彷彿要把眼前的蕭綏生生逼進自己的軌道。

“可惜——”她頓了頓,眼底掠過一抹陰鬱,“你不是我親生女兒,你身上冇有我的血脈。即便我有心把皇位傳給你,也名不正言不順。到時隻會叫宵小亂臣抓住口實,藉機興風作浪,將大魏攪得天翻地覆!”

她的聲音陡然拔高,帶著幾分不容反駁的威勢:“所以,你隻有一條路能走!那便是與元祁成親。唯有如此,你纔有順理成章的身份,才能掌握朝政,鎮壓群臣,穩固天下。隻有這樣,你才能真正站上至高之位!”

她一字一句如鐵錘般砸落,帶著病榻之人最後的執念與瘋狂。

蕭綏被震得怔在原地,唇瓣顫了顫,半晌才勉強擠出聲音:“姨母,元祁是太子,他……”

“他不配!”元瓔厲聲打斷她,“若不是我隻剩他一個兒子,為保朝政安穩,不得已留著他,他早該被廢黜!”

蕭綏心頭一緊,慌亂地搖頭:“不,姨母……元祁隻是受了矇蔽,一時糊塗,他本性並不壞,我與他一同長大,我瞭解他。等他登基,我會竭力輔佐,我會替元氏守住江山,我……”

“你想得太簡單了!”元瓔用力一拽,將她的手死死攥緊,甚至因用力而顫抖。她的眼神像要燃出火來,逼得蕭綏不敢移開,“你知道什麼是帝王嗎?帝王,是絕對的權威!是這片土地上所有臣民頭頂的天!是犯了錯也無人敢言,隻能俯首稱臣的存在!哪怕你位極人臣,哪怕功高震主,都不是帝王!”

這番話猶如雷霆,狠狠震在蕭綏的心口。她的呼吸紊亂,喉嚨裡有話,卻堵在胸腔,無法反駁。

元瓔見她沉默,眼神反而更熾烈,聲音也愈發急切:“元祁這次所犯的錯有多嚴重,你比我更清楚!這樣的性情,這樣的品行,我怎麼可能放心把萬裡江山托付到他手裡?”

說到此處,她猛地用力一拽,將不斷往後躲避地蕭綏硬生生拉近,幾乎要將她扯進懷裡。

元瓔目光灼灼,懇切的言辭中透著不容置疑地堅決:“而你,等你與元祁成親,你便是天下共認的皇儲之婦!自此順理成章,享有這天下的一半。你生而聰慧,文武兼修,通曉時勢,深諳人心,手握權柄如探囊取物。之前點你走馬禦史台,便是要你親眼看清朝局動盪、百官勢態。為你的未來鋪路,讓你提前知曉風浪,才能在來日真正接掌朝政時無懼風雨,掌控大局。

她的聲音驟然一緊,帶著垂死時的沉痛與急迫:“姨母自感來日無多,這纔不得不將這些話明明白白告訴你。雖然倉促了些,好在可還算不晚。蠻蠻啊,”她深吸一口氣,“姨母這一生見過無數人,隻有你,才能肩負起大魏的未來。你是我最後的賭注,也是我唯一的希望。”

她輕輕搖撼著蕭綏的手腕:“隻有看著你們成親,隻有將這樁婚事定下,我百年之後,九泉之下,才能安心閉眼。你明白嗎?”

病榻上的聲音沙啞而淩厲,混合著最後的執念與命令,牢牢壓在蕭綏心頭,令她胸口沉重到幾乎喘不過氣。

蕭綏眼眶微微泛紅,下意識地慌忙搖頭,或許是急得,又或許是怕得,聲音裡帶了顫意:“姨母,不……”

元瓔見她仍是一副抗拒模樣,心中焦躁更甚。她猛地鬆開了手,撐著枯槁般的身子,艱難地從病榻上掙紮做坐起。她渾身顫抖,目光卻死死瞪著蕭綏,聲音裡帶著幾分悲涼的哀求與威壓:“蠻蠻,難道你還要看著姨母跪下來求你嗎?”

這句話如同重錘敲擊心絃,蕭綏猛地提高聲調,幾乎是喊出來的:“姨母!”聲音裡混著驚慌與痛苦。她下意識地膝行後退兩步,重重伏身,額頭叩在冰冷的地磚上:“姨母,我……我不能與元祁成親,我心裡已經……”

話未說完,元瓔冷冷替她點破:“賀蘭瑄?”

蕭綏肩頭猛地一顫,整個人僵在原地。呼吸急促,連背脊都繃得筆直,像是被人剖開了心底最深的隱秘。

元瓔望著她那副蜷縮成一團的模樣,唇角卻勾出一絲帶著疲憊的苦笑。她的麵容憔悴,氣息虛弱,卻仍舊帶著一絲洞徹世情的清醒:“姨母也曾年輕過,怎會看不透你的心思?”

她頓了頓,長長吸了一口氣,繼續說道:“我大魏向來女子與男子平起平坐,你身份尊貴,喜歡誰,便納入府中,一個兩個是常理,再多幾個也不怕。至於賀蘭瑄,他是敵國質子,留在大魏聯姻,加深兩國的羈縻,這在史冊上早有先例。你若執意要他,朕自會成全。”

她說著,聲音更沉,帶著不容置疑的威嚴:“朕已經派人去你府上傳旨,就封賀蘭瑄為待詔郎,賜號‘奉恩’。”

奉恩待詔。

蕭綏一愣,怔怔抬頭。那一刻,她的眼中冇有半分喜色,反而滿是絕望與愕然。

待詔,本是側室郎君的虛銜,毫無實權,名分上遠不及正配。若賀蘭瑄接旨,他將永遠被固定在這層身份裡,屈居人下,無法翻身。

而元瓔偏在此刻下旨,時機拿捏得精妙無比,彷彿算儘了人心。聖旨一旦遞到賀蘭瑄麵前,他又豈敢不接?而自己困於宮禁之中,連半點掙紮的餘地都無,隻能眼睜睜看著一切被推向既定的道路。

元瓔不愧是帝王,永遠是站在最高處的執棋之人,看透了一切,也算儘了一切。

殿內藥香濃烈,燭火搖曳。蕭綏胸口起伏不定,苦澀與憤懣在血液裡翻湧,卻無從出口。

難道隻能這樣嗎?

她怔怔地跪在原地,眼前彷彿浮現出賀蘭瑄那雙乾淨的眼睛。他們曾在最暗淡的夜裡立過山盟海誓,也曾在最艱難地困局中堅定選擇彼此。那些血與火中的執念,那些被歲月刻下的選擇,此刻全數衝破桎梏,化作滔天熱血直衝頭頂。

她忽然伸手撐住地麵,踉蹌著站起,額角冷汗沁出。向來循規蹈矩、沉穩從容地她,麵上卻透出一股從未有過的倔強。

她搖著頭,眼神堅定而決絕,每退一步,都是一次對皇權最直接的抗爭。

“姨母,”她聲音低沉,卻因情緒而顫抖,“我自小到大,從未求過您什麼。就這一回……”

話未說完,元瓔的身子猛地前傾,竭力逼近她,麵色雖蒼白如紙,眼神卻炯炯逼人,宛若病體中殘存的烈焰:“蕭綏!你莫要忘了你的身份。你是大魏的靖安公主,生來便該為大魏獻祭一切,不容你私情動搖!”

“姨母!”蕭綏猛地抬眼,目光痛楚而懇切,“求您了!您這些年吩咐我做的所有事,我都儘力去做,可是這回……您的托付太重,我真的承受不起!”

說到最後,她的聲音已近乎哽咽,胸口劇烈起伏,像被壓迫得幾乎窒息。

元瓔還想再言,蕭綏卻再不敢多留。她慌亂間雙手撐地,倉促起身,草草行過一禮,便像被火燙到般,落荒而逃。

厚重的大殿門扉被推開,秋風捲入,殿內燭火一陣亂顫。蕭綏的身影很快消失在陰影裡,帶著倉皇與決絕,彷彿逃離的不是殿閣,而是那沉重到壓垮人的宿命。

目錄
設置
設置
閱讀主題
字體風格
雅黑 宋體 楷書 卡通
字體風格
適中 偏大 超大
儲存設置
恢複默認
手機
手機閱讀
掃碼獲取鏈接,使用瀏覽器打開
書架同步,隨時隨地,手機閱讀
收藏
聽書
聽書
發聲
男聲 女生 逍遙 軟萌
語速
適中 超快
音量
適中
開始播放
推薦
反饋
章節報錯
當前章節
報錯內容
提交
加入收藏 < 上一章 章節列表 下一章 > 錯誤舉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