朝暉映天門(二) 奉恩待詔。
冥冥之中, 蕭綏心底生出一種不祥的預感——元瓔的病絕非表麵所說的虛症。
她越想越覺心頭沉重,不由自主地將此事與元祁聯絡起來。
曆代帝位更替,皆是最為凶險的關口,唯有平順才能穩固朝局, 若稍有暗湧, 便足以動搖根本。
元祁乃儲君,是唯一正統的繼承人。可一旦他的地位稍顯不穩, 便等於給元氏宗室中其餘子嗣留下了可乘之機。那些平日裡隱忍蟄伏的“癡心妄想”, 或許正悄然滋長,伺機而動。
難不成是元瓔自感時日不多, 才強行保下元祁?
蕭綏心頭焦急,卻仍強自按住氣息, 麵上不顯分毫慌亂。她隻簡短交代幾句,將眼前的瑣碎應酬托付給四名近衛,隨即立刻回府換下一身戎裝。素色衣袍在身, 她解下腰間佩刀,綰髮簪釵。
耳畔的墜子隨著步伐劇烈搖晃,叮咚作響, 像是心絃急促的迴音。她腳下生風,幾乎一路疾行。
宮道深深, 青牆黛瓦在夕光下冷冽森然。簷角棲息的飛鳥被驟然的腳步驚起, 撲簌簌展翅而去。四野靜穆, 隻餘她的腳步聲與衣袂獵獵。
蕭綏緊緊跟著前方疾步領路的內官, 眼神冷峻而專注,步履不停,直直奔向元極宮。
行至丹墀之前,殿門正緩緩洞開, 一襲青色的身影自殿中走出。那人並未著公服,隻披一件青袍,領緣綴著白色風毛,隨風輕擺,襯得他的肩膀單薄而稔弱。
蕭綏心中微微一動。數月未見,裴子齡竟已清減至此。麵頰略顯蒼白,腳步虛浮,整個人彷彿一陣風便能吹散。
裴子齡低著頭,專注於腳下台階。直到餘光中瞥見不遠處的身影,他驟然一怔,抬眼定睛,神色一瞬間明亮起來。
來不及多想,他疾步下了台階,快走幾步來到蕭綏麵前,正正行禮,語氣雖平,卻帶著幾分急切的真摯:“子齡見過殿下。聽聞公主凱旋,未及早賀,還望殿下恕罪。”
蕭綏望著眼前這幾近清瘦得不成樣子的身影,心頭莫名一緊:“不必多禮。”她下意識想開口問候幾句,可話未吐出,念及殿內元瓔臥病在榻,重與輕高下立判,那些關切終究硬生生嚥了回去,隻冷聲問道:“聖人可還安好?”
裴子齡直起身來,麵色清冷,眉眼間卻透著掩不住的憂色。他略一頓,才低聲回道:“自前兩日天氣轉涼,聖人的身子便愈發不濟。太醫局日日進補,湯藥不知喝了多少,卻並未見好轉。”
蕭綏眉頭驟緊,語氣中帶著壓不住的急切:“怎會到這般地步?太醫局可曾確診病因?”
裴子齡眉心深鎖,緩緩搖頭:“查不出,始終無果。”
“廢物!”蕭綏眼神一冷,側過頭輕斥一聲,胸口的煩躁化作鋒銳。她長吸一口氣,稍稍壓下心火,目光重新落在裴子齡身上,沉聲道:“你先退下,我進去親自瞧瞧聖人。”
裴子齡低首,躬身行禮,隨後退了兩步,肅然讓出丹墀旁的道路:“殿下請。”
蕭綏不再多言,徑直踏上台階。身側的內官疾步入殿通稟,片刻後複又折回,躬身將她引入。
殿門緩緩闔上,內裡一片幽暗,唯有幾盞宮燈映照出微黃的光。
蕭綏方一踏入,便聞到一股苦澀而沉重的藥香,撲得她心口一窒。她屏息,壓下胸腔那股刺痛,腳步卻未曾遲疑,緩緩前行。
龍榻前立著一扇鎏金綃紗的屏風,床榻四周有絳紅色的紗帳垂墜。蕭綏站定在屏風前,壓下心中翻湧著的酸楚,雙膝跪地,俯首叩拜:“臣蕭綏,叩見陛下,問請陛下聖躬安康。”
紗帳後靜默一瞬,繼而傳出細碎的響動,彷彿是枕衾翻動。隨後,一道極其沙啞的嗓音破開靜寂,帶著病中沉重的喘息:“過來,到我近前來。”
蕭綏心頭微顫,指尖攥緊,抬眼望向屏風後的身影。沉吟片刻,她緩緩起身,邁步至榻前。目光不受控製地落在榻上那張熟悉的麵容上。
眼前的元瓔,已無昔日盛時的神采。麵色蒼白如紙,雙目渾濁,唇色乾裂,連呼吸都顯得虛弱。往日那位手握乾綱、威儀攝人的帝王,已化作風中殘枝般的病體,隨時麵臨著傾頹的終局。
蕭綏心口狠狠一沉。她從未在元瓔身上見過這樣的衰敗,這一幕讓她心底生出一股莫名的親近與不安。像是從權柄與距離中剝離出來,她第一次不將元瓔視作那位高不可攀的帝王,而隻是血脈相連的長輩。
她輕輕跪坐在榻邊,膝蓋陷入柔軟的氍毹,身子微微前傾。她目光定定凝在眼前這副羸弱的身影上,唇齒顫了一下,才輕輕喚道:“姨母,蠻蠻這回冇有讓您失望。仗……打贏了。”
元瓔半倚在榻邊,麵色蒼白如紙,卻仍支起身子,緩緩伸出一隻瘦削的手,指尖覆在蕭綏的臉頰上。那觸感微涼,帶著病體的虛弱,眼底渾濁的眸光裡卻泛起一抹久違的光彩。
“好……不愧是我看中的人。”她的聲音嘶啞,卻句句透著欣慰與自豪,“隻是你比從前清減了許多,這一路……必是吃了不少苦。”
蕭綏心口微酸,卻強自含笑,輕輕搖頭,唇角勾出一抹明快的弧度:“冇有的事。我是公主,身邊一堆人伺候著,哪能輪得到我吃苦?就算真有,苦也不在我身上。”
話說得帶著幾分玩笑,是刻意逗趣,隻為讓榻上的人寬心。
二人又寒暄了幾句,元瓔靜靜望著她,漸漸地,神情恍惚中似有追憶。良久,她長長歎息一聲,聲音低緩:“從前看你,總能想起我早夭的元禎。可如今再看,卻又覺你與她並不一樣。她性子太軟,待人太過謙和,而你……你比她更強悍,更銳利,天生帶著光芒。”
她話鋒一頓,眼底的光芒又沉了幾分,緩緩道:“隻可惜,你不是我的女兒。否則,這皇位……你是最合適的不二人選。”
蕭綏心頭一震,心臟彷彿被重重擊中,呼吸一窒。她抬眼望向元瓔,神色鄭重,聲音低下去:“姨母,這話蠻蠻可受不起。”
元瓔似是被觸動了某根最敏感的弦,忽然抬手握住蕭綏垂在身前的手掌,用力攥在掌心:“不,蠻蠻,你聽我說。”她半支起病弱的身子,“你受得起,而且必須受下!”
她的聲音帶著病中嘶啞,卻擲地有聲,一字一句彷彿要刻進蕭綏的骨血:“我已經想好了。你雖是蕭氏之後,可身上也流著我元氏一半的血脈。你自小便金尊玉貴,在同輩裡出類拔萃,你該當坐在至高無上的位置上,受萬民仰望。”
她說著,氣息急促,目光卻灼灼發亮,彷彿要把眼前的蕭綏生生逼進自己的軌道。
“可惜——”她頓了頓,眼底掠過一抹陰鬱,“你不是我親生女兒,你身上冇有我的血脈。即便我有心把皇位傳給你,也名不正言不順。到時隻會叫宵小亂臣抓住口實,藉機興風作浪,將大魏攪得天翻地覆!”
她的聲音陡然拔高,帶著幾分不容反駁的威勢:“所以,你隻有一條路能走!那便是與元祁成親。唯有如此,你纔有順理成章的身份,才能掌握朝政,鎮壓群臣,穩固天下。隻有這樣,你才能真正站上至高之位!”
她一字一句如鐵錘般砸落,帶著病榻之人最後的執念與瘋狂。
蕭綏被震得怔在原地,唇瓣顫了顫,半晌才勉強擠出聲音:“姨母,元祁是太子,他……”
“他不配!”元瓔厲聲打斷她,“若不是我隻剩他一個兒子,為保朝政安穩,不得已留著他,他早該被廢黜!”
蕭綏心頭一緊,慌亂地搖頭:“不,姨母……元祁隻是受了矇蔽,一時糊塗,他本性並不壞,我與他一同長大,我瞭解他。等他登基,我會竭力輔佐,我會替元氏守住江山,我……”
“你想得太簡單了!”元瓔用力一拽,將她的手死死攥緊,甚至因用力而顫抖。她的眼神像要燃出火來,逼得蕭綏不敢移開,“你知道什麼是帝王嗎?帝王,是絕對的權威!是這片土地上所有臣民頭頂的天!是犯了錯也無人敢言,隻能俯首稱臣的存在!哪怕你位極人臣,哪怕功高震主,都不是帝王!”
這番話猶如雷霆,狠狠震在蕭綏的心口。她的呼吸紊亂,喉嚨裡有話,卻堵在胸腔,無法反駁。
元瓔見她沉默,眼神反而更熾烈,聲音也愈發急切:“元祁這次所犯的錯有多嚴重,你比我更清楚!這樣的性情,這樣的品行,我怎麼可能放心把萬裡江山托付到他手裡?”
說到此處,她猛地用力一拽,將不斷往後躲避地蕭綏硬生生拉近,幾乎要將她扯進懷裡。
元瓔目光灼灼,懇切的言辭中透著不容置疑地堅決:“而你,等你與元祁成親,你便是天下共認的皇儲之婦!自此順理成章,享有這天下的一半。你生而聰慧,文武兼修,通曉時勢,深諳人心,手握權柄如探囊取物。之前點你走馬禦史台,便是要你親眼看清朝局動盪、百官勢態。為你的未來鋪路,讓你提前知曉風浪,才能在來日真正接掌朝政時無懼風雨,掌控大局。
她的聲音驟然一緊,帶著垂死時的沉痛與急迫:“姨母自感來日無多,這纔不得不將這些話明明白白告訴你。雖然倉促了些,好在可還算不晚。蠻蠻啊,”她深吸一口氣,“姨母這一生見過無數人,隻有你,才能肩負起大魏的未來。你是我最後的賭注,也是我唯一的希望。”
她輕輕搖撼著蕭綏的手腕:“隻有看著你們成親,隻有將這樁婚事定下,我百年之後,九泉之下,才能安心閉眼。你明白嗎?”
病榻上的聲音沙啞而淩厲,混合著最後的執念與命令,牢牢壓在蕭綏心頭,令她胸口沉重到幾乎喘不過氣。
蕭綏眼眶微微泛紅,下意識地慌忙搖頭,或許是急得,又或許是怕得,聲音裡帶了顫意:“姨母,不……”
元瓔見她仍是一副抗拒模樣,心中焦躁更甚。她猛地鬆開了手,撐著枯槁般的身子,艱難地從病榻上掙紮做坐起。她渾身顫抖,目光卻死死瞪著蕭綏,聲音裡帶著幾分悲涼的哀求與威壓:“蠻蠻,難道你還要看著姨母跪下來求你嗎?”
這句話如同重錘敲擊心絃,蕭綏猛地提高聲調,幾乎是喊出來的:“姨母!”聲音裡混著驚慌與痛苦。她下意識地膝行後退兩步,重重伏身,額頭叩在冰冷的地磚上:“姨母,我……我不能與元祁成親,我心裡已經……”
話未說完,元瓔冷冷替她點破:“賀蘭瑄?”
蕭綏肩頭猛地一顫,整個人僵在原地。呼吸急促,連背脊都繃得筆直,像是被人剖開了心底最深的隱秘。
元瓔望著她那副蜷縮成一團的模樣,唇角卻勾出一絲帶著疲憊的苦笑。她的麵容憔悴,氣息虛弱,卻仍舊帶著一絲洞徹世情的清醒:“姨母也曾年輕過,怎會看不透你的心思?”
她頓了頓,長長吸了一口氣,繼續說道:“我大魏向來女子與男子平起平坐,你身份尊貴,喜歡誰,便納入府中,一個兩個是常理,再多幾個也不怕。至於賀蘭瑄,他是敵國質子,留在大魏聯姻,加深兩國的羈縻,這在史冊上早有先例。你若執意要他,朕自會成全。”
她說著,聲音更沉,帶著不容置疑的威嚴:“朕已經派人去你府上傳旨,就封賀蘭瑄為待詔郎,賜號‘奉恩’。”
奉恩待詔。
蕭綏一愣,怔怔抬頭。那一刻,她的眼中冇有半分喜色,反而滿是絕望與愕然。
待詔,本是側室郎君的虛銜,毫無實權,名分上遠不及正配。若賀蘭瑄接旨,他將永遠被固定在這層身份裡,屈居人下,無法翻身。
而元瓔偏在此刻下旨,時機拿捏得精妙無比,彷彿算儘了人心。聖旨一旦遞到賀蘭瑄麵前,他又豈敢不接?而自己困於宮禁之中,連半點掙紮的餘地都無,隻能眼睜睜看著一切被推向既定的道路。
元瓔不愧是帝王,永遠是站在最高處的執棋之人,看透了一切,也算儘了一切。
殿內藥香濃烈,燭火搖曳。蕭綏胸口起伏不定,苦澀與憤懣在血液裡翻湧,卻無從出口。
難道隻能這樣嗎?
她怔怔地跪在原地,眼前彷彿浮現出賀蘭瑄那雙乾淨的眼睛。他們曾在最暗淡的夜裡立過山盟海誓,也曾在最艱難地困局中堅定選擇彼此。那些血與火中的執念,那些被歲月刻下的選擇,此刻全數衝破桎梏,化作滔天熱血直衝頭頂。
她忽然伸手撐住地麵,踉蹌著站起,額角冷汗沁出。向來循規蹈矩、沉穩從容地她,麵上卻透出一股從未有過的倔強。
她搖著頭,眼神堅定而決絕,每退一步,都是一次對皇權最直接的抗爭。
“姨母,”她聲音低沉,卻因情緒而顫抖,“我自小到大,從未求過您什麼。就這一回……”
話未說完,元瓔的身子猛地前傾,竭力逼近她,麵色雖蒼白如紙,眼神卻炯炯逼人,宛若病體中殘存的烈焰:“蕭綏!你莫要忘了你的身份。你是大魏的靖安公主,生來便該為大魏獻祭一切,不容你私情動搖!”
“姨母!”蕭綏猛地抬眼,目光痛楚而懇切,“求您了!您這些年吩咐我做的所有事,我都儘力去做,可是這回……您的托付太重,我真的承受不起!”
說到最後,她的聲音已近乎哽咽,胸口劇烈起伏,像被壓迫得幾乎窒息。
元瓔還想再言,蕭綏卻再不敢多留。她慌亂間雙手撐地,倉促起身,草草行過一禮,便像被火燙到般,落荒而逃。
厚重的大殿門扉被推開,秋風捲入,殿內燭火一陣亂顫。蕭綏的身影很快消失在陰影裡,帶著倉皇與決絕,彷彿逃離的不是殿閣,而是那沉重到壓垮人的宿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