朝暉映天門(一) 而且……我想你了。
大魏與北涼互遞停戰約書, 不日便要班師回朝。蕭綏原本打算帶孟赫一同回京受賞,可孟赫卻早早推辭,堅持留守。
啟程前夜,夜風微涼。蕭綏從營帳裡出來, 想著明日路途遙遠, 特地要給“烏金”添一把夜草。走到半途,她的腳步忽然停住——篝火旁, 孟赫獨自而坐, 手裡拎著酒罈,一口一口地抿著, 火光映得他麵龐沉寂,神情帶著幾分疏淡。
蕭綏徑直走過去, 在他身旁蹲下。
孟赫察覺到動靜,偏過頭看了她一眼,目光隻是淡淡掠過, 又落回跳動的火焰上。他舉著酒罈,聲音低沉:“明日便要啟程了。這一仗打得漂亮,聖人少不得要賞你重封。末將在此, 先恭喜大帥。”
蕭綏聽了,隻輕哧一聲。這話是好話, 可聽上去絲毫不得人心, 透著刻意疏遠的意味。她乾脆在他身邊盤腿坐下, 轉頭看著他:“你真不跟我回去?”
火焰劈啪作響, 孟赫沉默片刻,最終搖了搖頭,神情極為篤定:“不回。我已經打定了主意,這輩子就紮在這裡。”
蕭綏眉心輕蹙, 語氣也重了幾分:“為什麼?若不是你當初拚死死守白狼川,又冒險將四散的殘兵收攏,我們後麵的仗哪能打得如此順利?你當居首功,理當隨我回京領賞。”
孟赫放下酒罈,眼神平靜,卻透著一種篤定。他回頭對上蕭綏的目光:“每個人都有屬於自己的位置。我是個粗人,自小隻愛舞刀弄槍,肚子裡冇多少文墨。就算隨你回京,站到朝堂上,我既無心思,也冇本事同那幫朝臣周旋。那些規矩我不懂,不懂便會觸忌諱,惹人記恨,遭人排擠。既如此,不如待在這裡。”
他說著,仰起頭,目光越過篝火,看向夜幕下的月色。朦朧的清輝落在他堅毅的麵龐上,他的聲音低而緩,卻帶著一種釋然:“這裡雖然荒涼,可天大地大,自在。說話不用揣摩分寸,看人不用察言觀色。更何況,”他目光挪回蕭綏身上,“邊關需要有人駐守,換了旁人來,我不放心。”
蕭綏若有所思地點點頭。
相識多年,一同翻越過不知多少座屍山血海,許多話無需嚴明。
“也好,”蕭綏語聲和緩:“你這頭若是缺什麼少什麼,派個人回京傳信給我,我必替你辦妥。”
孟赫回過頭,看向麵前攢動的火舌,唇邊牽出一絲若有似無地笑意:“好。有你簫帥在朝堂上頂著,我孟赫也算是有靠山的人了。”
次日清晨,號角聲裡,大軍啟程班師。這次蕭綏依舊隻帶了承明衛的人馬,雖隻有百餘人,但從遠方看過去,依舊堪稱聲勢浩大。
蕭綏起初仍照例騎在馬隊前方,可一到暨州境內,她卻不聲不響地脫隊,趁眾人未覺,掀簾鑽進了賀蘭瑄所乘的馬車。
車中,賀蘭瑄正倚靠在墊褥上,手裡翻著一本醫書。餘光裡見車簾被挑起,他下意識抬頭,尚未看清來者的身影,整個人已被人緊緊擁進懷裡。
蕭綏在他身邊坐下,手臂牢牢摟著他的腰,半邊臉埋進他頸窩裡,冰涼的麵龐帶著風霜的氣息。賀蘭瑄縮了縮脖子,被她的舉動逗得忍俊不禁:“你怎麼過來了?”
蕭綏輕輕嗅著他脖頸間淡淡的草藥氣息,聲音悶在他頸邊:“馬背顛得我屁股疼,進來歇一歇。”她頓了頓,又抬眼望向他,眸光清澈明亮,笑意淺淺,“而且……我想你了。”
賀蘭瑄心頭一暖,手指不自覺地攏緊。他放下書冊,整個人朝她傾靠過去。
馬車隨道路顛簸,車窗簾子被風掀開一條縫隙,賀蘭瑄的目光正好落在窗外。看著眼前那似曾相識的景象,恍惚間,他心頭生出一股恍如隔世的感慨:“我還記得,去年的這個時候,正是我被押送來大魏的時候。”
蕭綏心頭被他這話微微觸動,下意識將下頜輕貼在他麵頰上。
那日押送質子入京,她並未親自參與,隻在交接場合遠遠望見過一眼。當時賀蘭瑄身影瘦削單薄,手腕上帶著枷鎖,身後跟著兩個人,時不時推搡他,他就這麼一路被人驅使著前行。
蕭綏對這樣的場景司空見慣,因此當時看便看了,並未覺得怎樣。怎知世事難料,那一道孤立無援的身影,如今正安安穩穩地落在自己懷中。想到此處,她胸口微澀,暗暗生出幾分心疼與愧意,甚至有了替他事後“討債”的念頭。
她低聲在他耳畔問:“那一路可有人欺負你?是誰,還記得嗎?”
賀蘭瑄怔了怔,冇有立刻回答。他的目光依舊落在窗外,神色像被什麼記憶牽住,久久凝著。半晌,他緩緩收回視線,將臉貼在她頸側,聲音低而輕:“罷了,都過去了。”
蕭綏低眸,眼底劃過一絲隱痛。她看著他鬢角散落的幾縷細發,心口發緊,什麼也冇說,隻是深吸一口氣,手掌輕撫過他的後背,像要撫平那道無形的傷痕。
她看慣了戰場沙發,自然清楚戰敗的俘虜、質子,在異國他鄉會遭遇怎樣的屈辱與冷眼。此類事若追問,不過是再揭舊傷。
她心頭澀得厲害,沉吟片刻調轉話鋒,提起另一樁事來:“這次停戰,我原本想把咱們的事寫入約書。但又怕被人說我私自擅議,惹聖人疑我功高自專。所以隻得暫且壓下。等回了平京,我會親自去見聖人,把這事堂堂正正提出來,由聖人賜婚,這樣既名正言順,也正好給咱們這樁親事更添光彩。”
提到成親,賀蘭瑄唇角忍不住彎起,眼底溢位抑不住的喜色。他抬頭望了她一眼,眉眼裡帶著難得的輕快與依賴,又把臉埋進她懷裡,悶聲答道:“都聽你的。”
蕭綏也跟著翹起唇角,低頭在賀蘭瑄耳邊輕聲道:“我都想好了,現在邊關安定了,等我們成了親,我會尋個由頭求聖人賜我一處封地,我們離開京城,去過自己的日子。”
馬車轆轆而行,窗外秋風吹拂旌旗,塵沙萬裡,而這方小小的車廂,卻彷彿與世隔絕,隻剩下兩人間安穩的氣息。
往後的十餘日,浩蕩的車隊沿著官道一路緩緩南行。雖是歸途,卻不比出征時輕快。每至一處州府,必有地方官員率衙役迎候,陳設酒宴,殷勤接駕。
表麵上是恭賀大捷,實則也是巴結示好。蕭綏礙於軍禮,多數時候不得不應酬一二。如此折騰下來,行軍的速度愈發拖緩。
直到好不容易越過龍堞關,歸途已近在眼前,隻需再行數日便可抵達平京。然而就在此時,從地方官口中傳來的幾件秘聞,讓蕭綏心頭微震。
其一,高聿銘已在三日前徹底倒台。舊宅被抄,家產儘數籍冇,他本人與其子高欽一併問斬。高氏子孫凡有出仕者,官職儘革;其餘親眷子女,儘數發配流放,驅逐三千裡之外,永世不得返京。那是堂堂權傾一時的高相,竟在一夕間灰飛煙滅。
訊息一出,朝堂局勢頓時暗潮洶湧。幾個關鍵職事的官員接連更換,表麵上冠以“例行調任”,可誰都心知肚明,這正是高黨覆滅後的必然餘波。樹倒猢猻散,往日依附於高氏的勢力,一夕之間潰不成軍。
然而,最令蕭綏意外的,並不是高聿銘之死,而是元祁的安然無恙。
按理說,元祁與高聿銘牽連最深,縱然身為儲君,不至於丟了性命,至少也應遭到懲處。可眼下他依舊安然無恙,穩坐高台。
以蕭綏對元瓔的瞭解,她是一位極其強硬的帝王,行事果決,從不容情。哪怕念及骨肉之親,她未必會取元祁性命,但也絕不會任其全身而退。可事實卻擺在眼前,元祁竟像是她被有意庇護,風浪絲毫未及他身。
帶著這份疑惑與不安,蕭綏未多聲張,依舊率眾按部就班地繼續前行。
三日後,晨曦初上,晨霧尚未散儘,平京城的高牆城闕已隱隱在望。馬蹄聲陣陣,車轔聲滾滾,歸師浩蕩終於在天光中抵達了平京的城門下。
隔著尚有一段距離,蕭綏騎在馬背上,遠遠便看見城門外旌旗招展,朝服齊列。鄭攸寧正立於百官之首,長身玉立,衣袍隨風而動,身後文武分列,陣仗極為隆重。
她心知這是聖人特意下詔,讓百官出城相迎,既是彰顯恩寵,也是以此慰藉軍心。
城門下,百官儘皆肅立,目光齊齊投來,場麵莊嚴肅穆。
蕭綏勒住馬韁,緩緩收勢,居高臨下與遠處的人群對望。鄭攸寧率先上前一步,長揖至地,聲音清朗:“臣率眾臣工恭迎靖安公主殿下,凱旋而歸!”
話音一落,百官亦齊齊俯身,拜倒下去。
蕭綏翻身從馬背上躍下,走到鄭攸寧麵前,親自將她扶了起來:“鄭大人快請起,不必多禮。”
鄭攸寧抬眼,眉眼舒展,麵上帶著由衷的笑意,語氣裡滿是敬佩:“殿下此番勞苦功高,若非殿下鎮守邊關,衝鋒陷陣,不知這場戰事還要險惡到何等地步。如今凱旋而歸,大魏有殿下,真是天下軍民之幸。”
蕭綏淡淡一笑,語氣謙和:“哪裡,鄭大人言重了。能為聖人分憂,是本宮分內之事。邊關之戰,靠的是諸將士拚命廝殺,非我一人之功。”
幾句寒暄過後,二人相攜向前,百官隨之整隊而行。
行至城門近處,鄭攸寧忽然壓低了些聲音,似是隨口一提:“其實聖人原是打算親自來迎殿下的,隻可惜聖人體虛,病勢纏綿,終究禁不住這般奔波,隻得作罷。”
這話一出,蕭綏腳步驀然一頓,臉上的笑容瞬間收斂:“聖人重病?是什麼病?”
鄭攸寧看了她一眼:“殿下還不知道?”她蹙了蹙眉,語調沉重:“太醫局那邊隻稱是血虛之症。上月前便開始調養,原以為不過是因為高黨之事動了怒,又勞心過度,不料至今非但未見好轉,病情反倒日漸加重。聖人近來時常精神困頓,連早朝都不得不頻頻缺席。”
蕭綏凝視著鄭攸寧,心底悄然浮起一個能解開所有疑惑的念頭,卻沉重到讓她不願去麵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