霜重有花開(四) 那日你答應與我成親……
一連數日, 天空明澈無雲,風聲漸和,已顯出春回大地的氣息。簷角上的殘雪化作清水,滴滴答答落在青石地麵, 濺起一片細碎的水痕。
蕭綏推門而出, 行至院中柏樹下,尚未立定, 便聽得一陣急促腳步由遠及近。回首一望, 見來人是陸曜。
陸曜一襲黑衣,在四周蒼茫的雪光襯映下, 更顯鋒銳乾練。他疾步至前,拱手一禮:“主子, 有訊息了。”說著,雙手呈上一封信。
蕭綏伸手接過,輕輕將信紙抖開。
陸曜趁她讀信時, 低聲開口道:“前些日子咱們探子傳回訊息,說高聿銘的人曾多次在驛道出冇。我派人查過幾座邊城驛站的名簿,果然發現了他們的落腳痕跡。”
他雙臂環抱在胸前, 神情冷峻:“看樣子,高聿銘與北涼確有勾連。佈防圖定是從他那裡泄出去的。主子, 要不要把此事立刻稟報聖人?”
蕭綏的目光掠過信紙上的最後一行字, 將信件順手疊起收好, 麵色不改:“不可。驛站的名簿隻能算蛛絲馬跡, 不足以定他的罪。若貿然上奏,反倒是打草驚蛇。”
陸曜沉吟著一點頭:“主子說得有理。隻是我想不明白,他這麼做究竟能得到什麼好處?韓繼三天前已經出征,那是他親自推舉的人, 他絕不會讓韓繼敗。既不能敗,就隻有勝。可是憑什麼?他憑什麼能讓北涼將已經吞下去的城池,心甘情願地吐出來?”
蕭綏將手中的信重新摺好,遞迴到陸曜掌中,目光沉穩,直直對上他的眼睛:“越是形勢不明的時候,越要沉得住氣。韓繼若真能勝,於國而言是好事,我受些委屈不算什麼,隻不過……”
陸曜驀地眉頭一沉:“不過什麼?”
蕭綏側過身去,目光若有所思地落在遠處泛著水光的瓦片上。沉默半晌,她低聲唸叨,幾乎像自語:“莫非此事另有隱情……”
院中春風裹著寒意吹過,柏樹枝葉簌簌作響。
良久,她收迴心神,神情重新冷肅下來,轉回頭來望向陸曜:“你且再去探。若有新的訊息,即刻回報與我。”
陸曜拱手領命,轉身快步而去。
陸曜那廂剛走,院門口正好有個女使提著食盒從旁經過。蕭綏抬眼認出對方是前兩日撥去臨篁閣伺候的,便順勢喚住,問起賀蘭瑄的情形。
女使低眉回稟,說賀蘭瑄傷情已穩,不再發熱,藥也都能入口,隻是精神懨懨地,不大肯說話,總一個人靜靜地躺著,盯著窗外發呆。
蕭綏聽罷,心口微微一窒,眉目間浮上一抹黯然。
這些日子她雖閉門不出,府中表麵一派安寧祥和,實則卻是暗潮湧動。
她的耳目如同放飛的風箏,分散在各處探查風聲,而她是牽著線的人,片刻不能鬆懈。昨日一整日,她忙著調度打探,竟始終未得空閒去臨篁閣走上一遭。
此刻聽聞賀蘭瑄心情鬱鬱,整日發呆,心中不禁生出幾分愧疚。她有心想向對方賠罪,沉思片刻,她有了主意。
動身出了府門,她親自跑去街市上,帶回來一塊熱騰騰的糖糕。糖糕香軟,還添了足足兩勺蜂蜜。她將糖糕揣進懷裡,快步回府,進了臨篁閣。
掀開氈簾走進屋子,屋裡靜悄悄的,冇有旁人。隻有賀蘭瑄獨自倚在榻上,怔怔地望著窗紙上的竹影,神情空茫,似是仍被困在未解的心事裡。
蕭綏放輕腳步,緩緩靠近。低低喚了聲:“福寶。”
賀蘭瑄身子猛地一顫,回頭看向她。目光相對的刹那,他眼底有光閃過,然而那光一閃即逝。下一刻他已然側過臉,將目光放去一旁:“殿下。”
蕭綏心口微微一滯。聽他這樣生疏的稱呼,心裡竟生出幾分說不清的落寞。
垂眸靜默片刻,她轉而翹起嘴角,坐在賀蘭瑄身邊,取出藏在懷中的糖糕,剝開外層的油紙,捧到他麵前:“瞧我給你帶了什麼,聞聞,香不香?”
清甜的蜂蜜香沁入空氣中,原本疏冷的氣氛頓時有了溫度。
賀蘭瑄眨了眨眼,目光落在那塊冒著甜香氣的糖糕上。若換作從前,他必定會迫不及待地伸手接過來,笑著與她道謝,如今卻隻是怔怔望著,彷彿毫無興致。
蕭綏見狀,唇邊那抹笑意慢慢斂去,聲音壓低了幾分:“不想吃嗎?這可是我親自去買的。我在那裡站了好一會兒,排隊等出來的第一籠,剛出鍋不久,現在正是最軟糯的時候。”
賀蘭瑄垂下眼睫,半晌不語,揪著被角的收拾卻在暗處一點點併攏,因為過於用力,攥得被角起了褶皺。
蕭綏輕輕撥出一口氣,將手中糖糕收回,語調裡帶了點無奈:“那……不想吃便算了罷。”說著,作勢要將糖糕放到一旁。
賀蘭瑄眉頭一動,終究還是不忍心讓她的一片心意就這樣落空:“我吃。”他聲音微顫,急急伸手想要接過。
蕭綏卻側過身去,避開他的手:“你彆動,你身上還有傷。我拿著,你吃便好。”
她將糖糕送到他的唇邊。
賀蘭瑄遲疑了一瞬,終究還是順從地張開嘴,咬下了一角,含在口中,慢慢咀嚼。香甜的滋味彌散開來,卻掩不住他眼神裡的侷促。
房中靜謐,唯有糖糕的香甜與兩人之間若有若無的氣息交融,氛圍在不言中愈發柔軟。
蕭綏唇角揚起,露出一抹笑意:“怎麼樣,好吃罷?”
賀蘭瑄抬眼,迎上她的目光,眸光微微閃動,輕輕一點頭。
蕭綏看著他一小口一小口地吃著,神情安靜又乖順,不知怎的,忽然想起兒時曾養過的一隻狸奴。那隻小獸總是乖乖蹲著,眨著眼睛,一口一口地舔下她手裡的食物。
腦海中畫麵與眼前重合,趣味橫生,她忍不住“撲哧”笑出聲來。
賀蘭瑄咀嚼的動作驟然一滯,抬頭望向她,眼裡帶著困惑。
蕭綏抬手輕掩唇角,忍俊不禁:“冇什麼,隻是覺得你這模樣,像極了我從前養過得一隻狸奴。”
賀蘭瑄聽見“狸奴”二字,耳尖倏地泛起一層薄紅,唇邊還帶著尚未嚥下的甜香。他窘迫地彆過臉去,避開蕭綏的目光。
蕭綏見他這般模樣,心頭一緊,以為是自己方纔的調笑惹他不快。她放低了聲音,語氣帶著幾分哄慰:“福寶,怎麼了?我隻是隨口一說,你彆往心裡去。”
見他仍舊沉默,蕭綏目光一轉,望向窗外。窗外陽光正好,簷下滴水聲音清脆,院中竹影在地上映出斑駁的碎紋。
她輕輕彎下身,唇角含著笑意,聲音低緩:“今天外頭天光極好,陽光暖和,又冇什麼風。你總悶在屋裡,心氣兒自然鬱悶。不如出去曬曬太陽?衛彥昭說了,曬太陽能長骨頭,你得多曬曬,身子才能好得快。”
話音未落,她已將手裡剩下的半塊糖糕隨手擱到旁邊小幾上,然後從衣架上取下一件披襖,動作乾脆地替他裹好,隨即一把將他抱起。
身體驟然騰空,賀蘭瑄下意識地環住蕭綏的脖頸:“殿下,快放我下來,讓人看見不好。”
蕭綏唇角一挑,語氣篤定:“冇什麼不好的。”說罷,她抱著他徑直出了屋。
初春的風掠過長廊,夾著未散儘的寒意,卻正好被正午的日光沖淡。
二人一路行至西北角的花園,園中已顯幾分春色。鬆柏依舊青翠挺立,幾株山茶開得正豔,紅如火焰;迎春抽出了細黃的花苞,杜鵑的枝頭也點綴著新蕾。
蕭綏將賀蘭瑄放在一塊被日光曬暖的巨石上,替他理好衣襟。
此處無樹蔭遮蔽,天光直直傾瀉而下,暖陽落在兩人肩頭,映得他們眉眼皆染上一層金色的柔光。
賀蘭瑄的身子還很虛弱,冇力氣,坐得不大穩當,總給人一種搖搖欲墜的感受。
蕭綏原想著讓他靠在自己身上,哪知他雙手死死撐在身側,手背因用力而暴起青筋,然而硬是支著,始終與她保持在疏遠的距離。
蕭綏望著他,眉心慢慢沉下來,語調卻依舊柔和:“福寶,你到底是怎麼了?是不是心裡有什麼不痛快的?”
賀蘭瑄垂下眼,濃密而纖長地睫毛似羽翅般扇動,輕輕搖了搖頭。
蕭綏素來行事乾脆利落,最厭與人做無謂的周旋。若是丁絮、陸曜在此這般支吾不言,她早已厲聲斥責,絕不容忍。可此刻麵對賀蘭瑄,她偏偏生出十二萬分的耐心,半點兒焦躁也無。
蕭綏就這樣靜靜地注視著賀蘭瑄,既不催促,也不移開目光。
而賀蘭瑄卻是背脊僵直,一動不動,像是與她在做一場無聲地對峙。
春風拂過,枝葉簌簌作響,打破了這份凝滯的沉默。
賀蘭瑄微微扯動唇角,像是耗儘了所有勇氣,纔將含在嘴裡的那句話吐了出來:“殿下,等過些日子,還是找處地方,將我挪出府罷。”
他的聲音極輕,卻帶著不容迴避的決絕。
蕭綏的目光瞬間凝重下來,她擰起眉心,冇有立即表態,而是若有所思地沉默了片刻,末了忽然問了一句:“那日你答應與我成親,還作數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