風起共焚香(四) 三城失陷,軍機迫在……
蕭綏打簾而入, 明輝堂內爐火正旺,火舌跳動,映得四壁一片紅亮。
丁絮與嶽青翎正圍坐在爐旁,身前擱著半壺溫酒與幾盤小點心, 二人的笑聲在靜謐的堂中顯得格外清脆。
蕭綏邊往裡走邊開口:“你們聊什麼呢?這般高興。”
兩人立刻止了笑, 齊齊起身,恭敬地將她迎了進來。蕭綏解下外袍, 隨手搭在屏風旁的衣架上, 然後回身坐在爐邊,掌心對著火焰輕輕摩挲, 取暖的動作帶著幾分懶意。
丁絮笑意未散,眼神卻帶了幾分神秘:“主子可還冇聽說?今夜閒意樓那邊出了件熱鬨事, 京裡怕是已然傳遍了。”
蕭綏抬眸,火光映得她眉目明暗交錯:“什麼熱鬨事?”
丁絮壓低聲音,帶著幾分賣關子的意味:“前幾日聖人不是下旨, 將沈家世子沈令儀賜婚戚氏三公子戚晏麼,主子可還記得?”
“自然記得。”蕭綏點頭。
戚家門第不低,累世簪纓。戚晏她亦親眼見過, 生得清俊瀟灑,舉止沉穩, 談吐之間頗見涵養, 風度儀表都無可挑剔。若論出身與品行, 正是門當戶對的一樁好親。
蕭綏心裡一直記掛著此事。她與沈令儀向來交情甚篤, 友人得了喜事,本當挑個吉日當麵道賀,也算儘一份情誼。
怎奈年初諸務紛繁,軍報與公事接連不斷, 日日抽不出空,隻好一再擱置。直到此刻聽丁絮提及此事,心頭不禁生出幾分歉然。
正想著,爐火邊“劈啪”一聲爆響,帶出一股淡淡的炭香。
身側的嶽青翎低著頭,專心致誌地剝著一枚糖炒栗子,指尖沾了點糖殼的亮光。她神情專注,偏偏在此刻抬起眼來,淡聲插話:“這事兒怕是成不了了。”
栗子殼脆裂的聲音與她的語聲一同落下,把原本沉靜的氣氛撕開了個口子。
蕭綏眉心輕蹙:“這話怎麼說?”
丁絮在另一側接話道:“今夜戚公子不知從何處聽來的風聲,急匆匆趕去閒意樓,正撞見沈大人抱著小倌喝花酒。戚公子當場翻臉,斥她失德,鬨得沈大人當眾下不來台。沈大人脾氣倔強,竟然當場撂下狠話,說哪怕是死,這輩子也絕不與戚家結親。”
蕭綏聽到這裡,手掌“啪”得一聲拍在膝上,聲音裡壓著怒氣:“沈令儀這是要她沈氏滿門的命啊!”
嶽青翎剝栗子的動作驟然停住,栗子殼落在盤中,發出一聲輕響。她抬起頭,神色凝重:“沈大人那話八成是氣頭上說的,怎得就至於就這般嚴重?”
蕭綏眉頭緊鎖:“這樁婚事是聖人親賜。當眾揚言退婚,等同於公然抗旨。輕則削官逐出,重則獲罪身死。聖人若知曉此事,一旦動怒,怕是削爵流放也不是冇有可能。這可是‘丟門楣’的罪過!”
丁絮與嶽青翎麵麵相覷。
蕭綏心中更覺氣悶。想來沈令儀與自己不同,她雙親俱在,又是沈氏的長女,自小就穩坐世子之位,金尊玉貴得長大,闖出多大的禍事也自有家中長輩與她兜底,因而一貫恣意妄為。可如今竟變本加厲到了這種程度,竟敢公然抗旨。
丁絮遲疑了片刻,小聲試探道:“主子,我們可有法子幫幫沈大人?”
蕭綏斜睨了她一眼,神情無奈,緩緩吐出一口熱氣:“罷了,婚配之事,外人怎好插手?且先觀望著。隻盼聖人聽過便罷,莫因此事真的降罪纔好。”
夜幕深沉,堂中爐火的餘溫尚在。
蕭綏走進寢屋,在脫外裳的同時,順手解下腰間那枚香囊,然後翻身上榻,將香囊放在枕畔。微微偏過臉,她將鼻尖貼近,嗅著那股若有若無的淡香入眠。
那香氣已伴隨她多日,即便如今藥癮已除,可她她仍保留著聞香就寢的習慣,彷彿隻有在這般氣息的環繞裡,夜半殘留煩擾才能漸漸沉澱下來。
很快,隨著馨香在胸腔間氤氳開來,蕭綏的呼吸漸漸沉穩,眉眼間的凝重也慢慢散開。眉峰舒展,平靜入夢。
*
夜色如墨,城門已閉。
厚重的巨門緊鎖在鐵鏈之下,城門樓上隻餘巡更的腳步聲,與偶爾傳來盔甲摩擦的低響,好似夜色裡壓抑的呼吸。
忽然,遠處有馬蹄聲自急馳奔來,由點到線,由線到雷。
一名兵士從睏倦中驚醒,身子一激靈,連忙手持火把探出頭。
火光在風中搖曳不定,映照下但見一騎疾馳撲至門前,馬口噴著白霧,鬃毛濕透,四蹄打滑,幾乎要栽倒在雪泥中。
那驛騎渾身裹著塵霜,臉上是風雪劃出的刀痕,雙唇發白。他幾乎是撲著翻身下馬,腳還未站穩,便彎腰猛力拍打城門鐵葉,發出的聲音鏗然震耳:“邊急!十萬火急軍報!快開門——”
守門兵士探身喝問:“夜禁已下,何人擅闖!”
城下的驛騎早已力竭,肩背緊緊抵在鐵門上,雙膝幾乎跪入雪泥。他抬手亮出一塊銅符,仰頭嘶聲,聲音破碎而急切:“夜行文碟在此!三城失陷,軍機迫在眉睫!京畿危在旦夕!”
城樓上的火把搖曳,光影映出守門軍士互相對視的麵孔,眼底皆是驚惶。
終於,一聲高亢的命令自城頭壓下:“解鎖——”
鐵鏈震響,猶如深夜的雷霆,厚重的門閂在火把照耀下緩緩抽起。城門轟然開啟,一線漆黑裂口露出,冷風裹著急火撲麵而來。
驛騎一把奪過韁繩,強撐力氣翻身上馬,幾乎是撞著半開的城門衝入。火光在他背影後猛地拉長,伴隨如雷的鐵蹄滾入城內。
邊關軍報入京,向來先由鴻臚寺接報,再轉呈兵部、中書省與門下省,層層遞進。因蕭綏是鎮北軍主帥,府中照例會有一份副本直送。
此刻寅時剛過,副本剛遞進公主府,未及半刻,明輝堂內的寢屋裡便傳來窸窸窣窣的動靜,緊接著房門推開,蕭綏整裝而出。
四名近衛中,除了葉重陽常駐城郊大營,其餘三人早已在府門外候著,韁繩緊握,身側戰馬在寒夜中噴著白霧。
蕭綏闊步而出,目光冷峻如刀鋒:“走,去大營。”
話音未落,她人已翻身上馬,動作乾脆利落。身側三人亦不敢遲疑,齊齊躍上馬鞍。
馬蹄聲驟然擊破寂靜,鐵蹄踏落在青石路上,濺起路邊未融的雪泥。四道身影迅猛穿行在寂靜的街巷間,直朝城門疾奔而去。
軍情瞬息萬變,不容絲毫遲滯。蕭綏身為統軍大將,握有調度兵權之責,不必等聖人旨意下達。
片刻功夫,一行人奔至城郊大營。
營門高懸的風燈被風吹得搖晃不定,光影打在積雪上,映出斑駁的冷輝。
蕭綏循光遠眺,正好看見葉重陽策馬疾馳而來。
“主子!”他高聲呼喊。
蕭綏雙腿一夾馬腹,縱馬迎近,身後三名近衛緊隨其後。她神色冷峻,開口時語調急促:“想必你這頭也已收到了訊息。”
葉重陽與她並轡而行,翻腕勒住韁繩,引著她往營內去:“自然。恰好剛纔又有新的軍報送到,是孟將軍派人從糧馬道送來的。”
蕭綏聞言,眼神驟然一凜。
驛道素來為軍中傳信正途,道路平整寬闊,二三十裡便有一驛,驛騎持節可晝夜兼程、日行數百裡;而糧馬道則不同,為了容納輜重行軍,多走山穀僻徑,道路迂迴,速度遠不及驛道。
孟赫現如今替蕭綏駐守敦威,此番捨近求遠,繞走糧馬道,必有深意。
蕭綏冇有再開口追問,隻攜眾人翻身下馬,快步入了大帳。
帳外風雪正急,帳內爐火卻照得紅亮。蕭綏站定在桌案前,從葉重陽手裡接過那封密信。
指尖一觸及封蠟,她的胸口便不自覺地緊繃起來。抬手扯開火漆,她展開軍報。孟赫的字跡映入眼底,字字猶如尖刀,反射出令人毛骨悚然地冷光。
鎮北軍蕭帥麾下:
屬將敦威守將孟子烈,謹以十萬火急軍情上聞。
正月初六,青隅突遭北涼奇襲,守軍力戰,終寡不敵,城陷。次日敵軍複下武原。至十一日,丹嶽亦破。五日之間,三城接連失守,將領皆戰歿城頭,壯烈以殉,三軍覆冇。
賊勢洶洶,攻伐之術,顯為早有籌謀。所過之地,百姓儘遭屠戮,老弱無遺;糧倉付之一炬,城郭化為焦土。傷兵遍地,呻吟不絕。涼賊聲勢如雷霆驟至,攻勢有若摧枯拉朽。
屬將已率敦威全軍出戰,勉力死守,暫穩一線。今退保城池,不敢妄出。然而青隅糧倉既毀,城中軍儲僅可支撐兩月。士氣日損,軍心惶懼,若無後繼之策,恐難支久戰。
北涼此番非邊隙小寇,實為蓄謀已久之舉。屬將才力有限,不敢自專,特以急報申呈,望將軍早為籌劃,以保社稷黎元,免再遭塗炭。
屬將孟子烈,謹頓首再拜。
蕭綏合上信紙,順手將手中的文書遞給嶽青翎。
嶽青翎接過,與丁絮、陸曜和葉重陽一併俯身細看。帳內火光搖曳,幾人神色皆隨字句而變。
丁絮讀得最快,率先抬頭,驚聲脫口:“這怎麼可能!方纔送到公主府的副本明明寫著青隅在臘月二十八失守,孟將軍此信卻說是正月初六!”
嶽青翎抖了抖信紙,沉聲道:“那副本算是公函,一式數份,沿途驛站抄錄轉送,難保不會出現差錯,或許是小吏一時筆誤。”
陸曜後退半步,雙臂環胸,唇邊勾出一絲冷笑:“我看未必。孟將軍特意不走驛道,偏派人繞糧馬道送信,這本身就透著不對勁。怕是驛道上出了什麼事,不便寫明。”
葉重陽從嶽青翎手中接過信紙,目光掃過紙麵,眉頭緊鎖,沉吟著開口道:“不論是何緣故,錯定然不在孟將軍。軍中傳報從不敢含糊,錯的,隻會是那封副本。”
蕭綏轉過身,幾步走到輿圖前。七尺寬的地圖鋪展在案幾上,燭火映照下,山川與關隘的墨線分外森冷。
她的目光在青隅、武原、丹嶽三城之間緩緩遊走,沉思片刻,她抬手一指輿圖,聲線沉穩:“你們看這三城的位置。皆為邊陲重鎮,是我大魏的門戶。武原控著水路、驛道,是西北的命脈;丹嶽據守山口與關隘,扼險如鎖;唯獨青隅不同,它位於二城之間,更近腹地,所以糧草常年屯在此處。倘若冇有十足把握與理由,北涼怎會貿然先攻此地?”
葉重陽凝視著蕭綏所指的方向,重重點頭:“確實如此。若換我為北涼將領,必先擇武原、丹嶽之一,從邊緣試探蠶食。貿然直取青隅,等同將自身置入包圍。”
丁絮擰眉,語氣急切:“說得是。可偏偏北涼人不但先奪青隅,還隻用一日便將其攻下。次日更接連奪取武原。此等速度,根本不合常理!這三城皆是邊關重地,屯兵不弱,城牆亦堅,糧草充裕。怎會短短五日間連失三城?除非——”
“除非敵人按圖索驥。”
蕭綏出聲截斷丁絮的話。語聲落地,四人心頭俱是一震。
蕭綏背脊挺直,聲音如刃:“我大魏的佈防圖,八成早就落入北涼人手中。佈防圖上,不光是城池兵數,連驛路糧道都清清楚楚。北涼人若是對我軍佈局一無所知,便要一點點探查。可手裡一旦有了此圖,哪一城薄弱,哪一倉糧足,儘在掌握。想來他們是看準青隅屯兵最少,偏偏糧草輜重最豐盛,於是趁著換防空隙發動奇襲,攻其不備。”
她伸手點在輿圖上青隅的位置,指尖敲擊有力:“青隅一破,守軍必然急調信使奔赴武原、丹嶽報信,而北涼早在驛道上設下埋伏,劫殺驛騎。訊息是戰事的命脈,這也是為什麼他們會選擇次攻武原的原因。”
她將指尖緩緩移至丹嶽:“武原一失,驛道與水路儘皆落入敵手,丹嶽孤懸於山口,成了一座無援孤城。人在絕境中,縱然軍心再堅,終究撐不了多久。丹嶽守將能硬撐四日,已是拚儘全力,不易至極。”
帳中火光搖曳,隨著她的話語落下,幾人的心口都跟著一沉,彷彿眼前的輿圖已然浸滿血色。
嶽青翎心頭憤懣不已,忍不住冷聲道:“可是佈防圖乃是機密,怎會這般輕易落到北涼人手裡?莫不是邊地有人走漏風聲?”
陸曜聞言,晃了晃腦袋,語氣篤定:“不可能。縱使有人泄密,也不過是一城之防,怎能讓北涼人打得這般精準?且看他們的打法,分明是三城佈局儘在掌握。”
葉重陽擰眉沉思,緩緩吐出一句:“可是能接觸到全境佈防圖的,除了主子這邊,就隻剩下……”
話到一半,他陡然頓住,不敢再說下去。可即便不說,眾人心中也早已有了答案。
除了蕭綏自身,能接觸到完整佈防圖的,就隻剩朝廷中樞——兵部、中書省、門下省,直至聖人案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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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有話說:甜了甜了,馬上就甜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