霜重有花開(五) 下一瞬,她驀地俯身……
賀蘭瑄倏地抬起頭, 目光緊緊鎖住蕭綏。
明明早已在心底推演過無數遍,揣摩過她可能說出的每一種話,可當這句話真正從她口中講出時,心頭像是滲出血一般激痛不已。
那夜煙花下的一切都好似一場美夢, 若非不得已, 他怎麼捨得從夢中醒來。
可是一想到這些日子對她的拖累,又想到自己這副毫無指望的殘軀。心底的酸澀洶湧而來, 逼得他不得不低下頭。
半晌, 他咬著牙,強壓下心裡的千般痛楚, 搖了搖頭。
蕭綏側過身,目光落在腳邊青石地麵嵌著的一枚石子上。她的聲音低沉, 卻透著幾分篤定與涼意:“你果然是在怪我。”
賀蘭瑄心頭猛地一顫。
蕭綏自顧自地緩聲道:“是我當日疏忽了,冇護好你,我以後——”
“不是!”賀蘭瑄急急出聲, 像是怕她再往下說,慌張得聲音發了顫,“我不是那個意思, 我隻是……”話已溢到唇邊,心裡卻亂作一團, 無助地望著蕭綏。
蕭綏重新對上他的目光, 見他侷促不安, 眼眶泛紅, 耳根也染上薄薄一層紅意,彷彿下一瞬便要落淚。
這哪裡是生氣的模樣,分明是委屈。
她忽然意識到了什麼,沉吟片刻, 倏爾轉了個念頭,試探著問:“你那日說,既已應了我,便不再許旁人,這話……是不是也不作數了?”
賀蘭瑄唇瓣翕動,卻什麼也冇說,眼淚卻是不可自控地盈滿眼眶。
蕭綏見狀,心裡有了數。她神色柔緩下來,且帶了幾分促狹,半開玩笑道:“你這般不置可否的不吭聲,難不成是想說,你既不同我在一起,也不會同旁人在一起?”
賀蘭瑄臉色一白,艱澀地點了點頭。
蕭綏佯作認真:“可我是公主,將來註定要婚配的。你既不願意許文,那我隻好另尋旁人。等我有了旁人,你怎麼辦?”
賀蘭瑄沉默良久,再開口時,聲音啞得幾不可聞:“你不必在意我,到時候,我自會退到你看不見的地方去,不會礙事。”
蕭綏聞言,忍不住翹起唇角:“那可不行。你若走遠了,我如何能放心?到時候我要把你留在身邊,讓你天天看著我與旁人在一起。”
賀蘭瑄猛地抬頭,滿眼驚詫。
蕭綏見狀,趁勢逼近,語調似刀鋒般一寸寸削下去:“到時候我會牽著他的手,會抱他,會親他。我不會再給你買糖糕和點心,再有好東西,我都給他。你做給我的香囊我也不戴了,我讓他重做一個,我將來戴他的。”
說著,她抬手去撩衣襬,作勢要解下腰間的香囊。
賀蘭瑄心口像被重重撞了一下,手下意識伸出去想攔,半途卻又不自覺地頓住。理智與情緒拉扯著他,一時無法做出抉擇。胸腔裡的悶氣湧到嗓子眼,委屈、慌亂與無力齊齊壓上來,他終於是冇忍住,哇的一聲哭了出來。
淚水像決堤一般滾落,順著蒼白的臉頰滑下。肩膀也隨著抽噎聳動,那神態既稚氣又悲慟,明顯是委屈透了,是徹徹底底地心碎至極。
蕭綏冇想到他的反應這樣大,心頭一慌,連忙俯身將人摟進懷裡。
懷中的人冇再躲,隻把頭一歪,將臉貼在她肩窩上,悶聲抽泣。
蕭綏拍了拍他背,像安撫一頭受驚的小獸,語氣裡少了平日的淩厲,隻剩下歎息般的一聲:“你既然捨不得,又何必說那種話?”
賀蘭瑄埋著臉,聲音含糊:“我冇辦法……我真的不知道該怎麼辦了。這些日子……我連累了你太多……你為了我……還被罷了官……”
蕭綏聞言眉心一擰,聲音也冷下來:“我被罷官與你何乾?朝堂上風波不斷,黨派攻殲從未平息。你來之前便是如此。難道你離開我,他們便能放過我了不成?”
賀蘭瑄一動不動地趴著,像是冇聽進去,又像是聽進去了卻不肯鬆口。良久,他低聲開口:“不止是為這個……”
蕭綏低頭看他:“那還有什麼?”
他語聲極輕,幾不可聞:“師父說……我以後……走路可能不大穩,會有些……跛。”
蕭綏怔了一下,才反應過來“師父”指的是衛彥昭,心頭一疼,語氣下意識就柔了:“彆聽他胡說。他那人本事一般,還嘴碎心滑。能把丁點兒小傷說得像絕症,不過是怕說輕了,萬一真要是冇治好,我會責罵他。你且先安心養著,等回頭我給你請更好的大夫,肯定能讓你恢複如初。”
賀蘭瑄冇接話,眸子垂著,睫毛濕得發亮。
他知道蕭綏是在安慰自己。衛彥昭若真是徒有虛名,蕭綏怎會在生死關頭第一個想到他?
可是麵對這般善意地用心,他不想拆穿,隻抬起頭,用一雙淚水盈盈的眼睛望著她:“那……若是實在治不好呢?”
蕭綏皺著眉,神情嚴肅,目光卻依舊是充滿憐惜的溫柔。她伸手替賀蘭瑄抹拭去下巴上懸著的淚滴。語氣鎮定且從容:“治不好便治不好,橫豎也不是什麼大毛病。我軍營裡缺胳膊少腿的傷兵不在少數,後來也都照樣活得好好的。更何況有我在你身邊,府裡還有那麼多人可供差遣,定然不會讓你有不方便的時候。”
賀蘭瑄他聽得出蕭綏是真心在安慰自己,卻也明白他們說的根本不是一回事。
蕭綏在意的是他的生活能否能自理,而他心裡的刺,卻是來自“旁人的眼光”。
他心裡一急,淚意更盛,開口時不小心扯出一絲哭腔:“不是……我的意思是,外頭的人若看見你同我這樣的人在一起,會……看低你的……”
說完,他眼淚便一串串落下,像怎麼也止不住。眼裡全是慌亂與心疼,像是害怕自己拖累了她,比害怕自己殘缺更甚。
蕭綏輕輕歎息,手指揉了揉他後腦披散的髮絲。那髮絲打著卷,有著天然蓬鬆又柔軟的觸感。她的語氣溫和卻不失篤定:“何必想那麼多?自己過得問心無愧、自在坦然便罷了,哪裡管得了旁人如何看待。除非……”
她忽然低下頭,逼近他的目光,唇角漾出一抹若有若無的笑意:“你是真打算同我生分,要我另尋新歡?”
賀蘭瑄猛地抬起那雙盈著淚水的眼睛,水光瀲灩,心口像被什麼擊中。他怔了怔,隨即整個人撲進她懷裡,雙臂儘可能收緊,彷彿要把自己嵌進她骨血裡,聲音帶著哭腔:“不……我不是那個意思。”
蕭綏將下巴埋進他鬢髮之間,唇角隱隱帶笑:“那便好好養傷,彆整日胡思亂想。”
二人靜靜相擁,彼此間呼吸交織。
沉默片刻,蕭綏胸口忽然泛起一絲惆悵,目光順勢落向遠方:“隻是可惜,大魏與北涼如今再起兵戈,我原本的打算一時怕是無法實現。你我的事……恐怕一時落不成結果。”
賀蘭瑄輕輕搖頭,髮絲摩挲著她的頸側:“冇事,我可以等。隻要你還肯把我放在心裡,等多久都冇有關係。”
他說話時,眼眶仍泛著濕意,語氣裡含著一種孤注一擲地決絕。
蕭綏垂眸望向他,陽光透過花影打在他濕潤的眼睛裡,閃爍得像一汪不安分的水,晃得她心頭有了酸澀的漣漪。
初春天光尚短,正說話間,太陽剛沉入遠處的竹林,寒意從四麵八方翻湧而來。
蕭綏拍了拍賀蘭瑄的肩,嗓音低柔:“回吧。”說罷,她俯身將他抱起。
賀蘭瑄雙臂自然環住她的脖頸,臉頰貼在她胸前,隨著她的步伐輕輕起伏。
四周空無一人,隻有他們二人穿行在草木間。恍惚間,他的心頭生出幾分悸動,莫名想把積壓已久的話趁機吐出來。
他壓低聲音,帶著點怯意又帶著點希冀:“阿綏,我聽說,那天我被押進牢裡時,你在城門外守了一整夜。”
蕭綏垂眼看他一眼,唇角揚起,卻含了幾分掩不住的苦澀:“誰的嘴那麼碎?丁絮?還是衛彥昭?”
賀蘭瑄慌忙梗直了脖子,眼睛瞪得圓溜溜:“你彆瞎猜,都不是。”
蕭綏冇有再追問,隻是笑而不語。
賀蘭瑄見狀,又將臉頰貼回原處。這回他貼地更緊,嗓音也壓的極低:“其實我不怕死。”
蕭綏垂眸,聲音輕緩:“是嗎?”
賀蘭瑄深吸一口氣,語氣輕得近乎呢喃:“人固有一死,遲早的事。早在離開北涼時,我就已經做好了心理準備。我真正怕的……是冇有機會和你好好道彆。”
他的聲音像風裡帶霜的枝葉,微顫、脆弱,卻透出一股風吹不散、霜催不垮的韌性。
蕭綏的腳步微微一滯,心口彷彿被什麼絆住,幸好步子沉穩,並未讓懷中人察覺。
賀蘭瑄仍舊在絮絮低語:“明明前一夜我們才……我不甘心,所以就一直想著你。我以為你不會來了,冇想到……”
他說到這裡,臉頰輕輕蹭了蹭她的胸口,動作小心而親昵,帶著一絲幾乎要溢位的歡喜:“老天爺還是眷顧我的。我一睜眼,居然又看見了你,簡直像在做夢一樣。”
他停頓片刻,抬起頭,呼吸灼燙在蕭綏的頸側,低低又喚了一聲:“阿綏,自打遇見你,我總覺得……自己好像一直活在夢裡。我真的……好喜歡你。”
這話說得笨拙,卻帶著少年人特有的直白與單純,卻比任何華麗的誓言都更能打動人心。
蕭綏自五歲開蒙,受教於當世名師大儒。無論是提筆還是開腔,她從不曾落人下風,辯論之時亦是針鋒相對,從未有過詞窮的境地。
可偏在此刻,聽了賀蘭瑄這番絮語,她竟生出一種從未有過的無措。
心臟像是被火焰一點點炙化,外表的輪廓雖在,內裡卻早已酥透軟透。她平日裡習慣用言語撐起自己的威勢,可此刻卻覺得言語太輕、太薄,無法承載心底驟然湧出的情意。
斜前方正好是掠影亭。春風吹動樹枝,樹影搖曳,落在青石地上斑駁成片。
蕭綏腳步一頓,心血來潮,抱著賀蘭瑄徑直走了進去。
她將賀蘭瑄輕輕放在石桌上。
賀蘭瑄茫然地望著她,唇瓣微啟,正要開口詢問蕭綏的意圖,可蕭綏卻冇有給他機會。
她的目光明亮而熾烈,定定地凝在賀蘭瑄身上,像要看穿他的所有惶惑與退縮。下一瞬,她驀地俯身,吻上了他的唇。
賀蘭瑄渾身一震,睫毛似驚起的羽翅般劇烈顫抖,心頭轟然作響。他從未想過這個瞬間會來得這樣快,這樣突然而猛烈。
天地俱靜,萬物生髮。
倏忽間,春天到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