風起共焚香(三) 若是有朝一日公主變……
賀蘭瑄怔怔佇立著, 整個人被釘在原地。夜空正被煙花照得光彩奪目,可在他眼裡,卻全都變得虛浮不實。耳邊隻有那句話,一聲聲撞進心裡——
“留在大魏, 做我的駙馬。”
胸膛裡似有火在燃燒, 灼得他呼吸都亂了。他覺得自己像被推上了雲端,卻又同時戰戰兢兢, 怕一眨眼就會從高處跌落。
這怎可能是真的?這分明是他心底最深、最不堪啟齒的奢望, 是連在夢裡都不敢大聲說出的心事。如今卻被她親口說了出來,光明正大, 像是要將他所有的隱秘一寸寸剖開。
掩在袖子裡的手指緊緊蜷著,手心全是熱汗。心底翻湧的不是單純的喜悅, 而是慌亂、惶懼與渴望交織。他不敢相信這是真的,不敢相信這等心想事成的好事會落到自己頭上。
是夢罷,一定是夢。
自己不過是個北涼送來的質子, 能安然活到如今已算僥倖。可眼下,不僅衣食無憂,還隨她一同外出看燈, 在街邊吃自己愛吃的點心,更與她並肩登上城樓, 將滿城繁華看得儘收眼底。
蕭綏望著他呆愣的模樣, 以為是自己這話太突然, 嚇著了他。可話既已出口, 便再無收回的餘地,於是索性深吸口氣,把心底的念頭一併說透。
她聲音緩慢而沉穩:“我知道,我這話唐突, 但句句出自真心。起初,我以為你與我在戰場上見過的北涼人並無二致,皆是居心叵測。可日子久了,我知你本心純善,並非如我預想中得那般。”
她眼波流轉,倏忽間似有沉重的情緒從眼底散開,聲音輕了幾分:“你彆怪我當初待你刻薄,實在是這些年看過太多陰謀算計,人心險惡,明麵暗裡的刀鋒從不曾停過。那些我曾經親近過、信任過的人,一個個要麼背叛,要麼先後離開。我……我實在是有些怕。”
她這一句“怕”,若落在旁人耳裡,隻怕要以為是幻聽。
靖安公主蕭綏,一直是冷刀般的存在,驍勇無敵,令人敬畏。可就在這高樓風火、煙樹繁花之下,她偏偏像著了魔一般,想要在賀蘭瑄麵前卸下鎧甲,將最真實的一角血肉袒.露給他看。
可是這話一出口,氛圍便陡然沉重了幾分。蕭綏心下暗歎,覺得自己既是在吐露芳心,便不該把話講得這樣凝滯壓抑。
她勉力勾了勾唇角,硬是擠出些笑意,同時調轉話鋒:“你放心,我提此事,雖有國策的考量,卻並非主因。你性子雖柔和,卻並不柔弱。初遇之時,你在閒意樓敢出手刺傷高欽,我便知道,你是個有骨頭的,我很欣賞你。後來你對我說過的那些話,為我做過的那些事,更讓我明白了你的心意,而我也……”
她聲音漸低,眉眼間流露出少見的羞澀:“我從小在宮裡長大,最清楚不受寵的皇子過的是什麼日子。更何況,他們把你當作祭品般送來大魏,可見不曾顧惜你的死活。既然如此,與其讓你回到北涼去過那種擔驚受怕的日子,不如留下來。隻要有我蕭綏一日,便會護你一日。若你應允,我立刻便去求聖人,替你我向北涼遞和親盟帖,以和親之名將此事定下。”
“砰——”
夜空驟然一聲炸響,一簇煙花在高空盛放。流光自高處傾瀉而下,映得她的眉眼熠熠生輝。
賀蘭瑄直直地望著她,隻見她唇瓣在火光間微啟,一字一頓,輕聲如誓:“蕭綏今夕陳情,素心不揜。願與卿結髮,托平生之心。”
賀蘭瑄心口驟然一酸,情緒翻湧到極致,他怕自己再看下去便要失了分寸,便猛地轉過身去。背影僵直,肩膀卻在微微顫抖。
“大魏的女子……都如殿下這般直白率性嗎?”
他言語是質問式的,可尾音發虛,輕得幾乎要被夜風吹散。落在耳中,卻更像一聲忍到極處的哽咽。
蕭綏望著他那單薄的背影,心裡輕輕歎息,唇角卻漾出幾分淺笑。她向前一步,聲音穩而溫柔,像是安撫:“我這人的性子一向直來直去,心裡認定的事,便會說出口,不願繞彎子。”
賀蘭瑄仍揹著身,沉默得像被夜風吹散了聲音。
蕭綏見狀,隻當他是不願,唇邊的笑意一點點淡下去,她眉眼間浮起一層落寞:“我知道這事來得有些突然,你若不願,與我直說便是,我自會——”
不等蕭綏把話說完,賀蘭瑄猛地回過頭。燈火與煙花的光影交織在他眼底,淚花盈盈閃動,映得那雙眼格外明亮。他聲音顫著,卻擲地有聲:“我願意。”
這一刻,彷彿耳畔的喧嘩聲全都退去,隻餘頭頂天幕又一簇煙花炸開,火光照徹長空,將他的淚光映得璀璨如星。
“我願意。”他再次重複,眼眶中存蓄已久的淚水終於簌簌落下,“我本不敢奢求此生能與殿下結髮,哪怕隻是留在殿下身邊,做個微不足道的小使,我也是願意的。”
蕭綏愣了片刻,唇邊漸漸綻開一抹笑容,笑意溫熱而堅定。她上前一步,抬起胳膊,用袖口輕輕替他拭去臉頰上的淚痕。
兩人身量相差無幾,此刻靠得極近,幾乎連呼吸都交纏在一處。彼此的麵龐正好對著,近得能清晰感受到對方鼻息拂在臉頰上的溫熱。
再次開口時,蕭綏的語調間添了幾分笑意:“彆哭,城樓風大,再哭下去,要把臉哭皴了。”
賀蘭瑄心口翻湧,酸澀、歡喜與難以言說的依賴交織成一團,眼淚不受控製地一顆顆往下滾。他看著蕭綏一次次替自己拭去,卻總也擦不乾淨,鼻尖酸得厲害,索性大著膽子俯下身,將臉埋進她頸窩裡。
那一瞬,他幾乎能聽見自己心跳的聲響,砰砰地撞在胸腔裡。他是頭一次這般放肆、這般大膽地靠近她,呼吸與她的氣息交融在一處。心裡卻帶著惶恐,怕蕭綏會生氣,覺得他無禮。
正是忐忑不安時,他忽然覺得後背一沉,是蕭綏的手臂覆上來。
那動作不輕不重,卻穩穩地環住了他,無聲默許了他的依靠。
賀蘭瑄心裡一顫,彷彿被人一瞬間捧住了全部的軟弱與無助,委屈與酸楚都找到了去處。他不敢出聲,隻將自己埋得更深。
良久,耳畔纔再次傳來蕭綏的聲音,溫柔低緩:“往後旁邊無人時,你便喚我阿綏罷。”
賀蘭瑄緩緩抬起頭,眼角還掛著淚光,輕輕吸了吸鼻子,嘴唇囁嚅半晌,終於試探著喃喃開口:“阿綏。”
蕭綏眯眼一笑,笑意裡夾著幾分久違的暖意:“從前隻有我兄長這般喚我,往後能這般喚我的,就隻有你了。”話到此處,她微微仰頭做了個深呼吸,像是要將胸口的沉悶儘數吐出,轉而又問:“你可有什麼字號或是小字?”
賀蘭瑄眨了眨眼,眼神閃爍,神情似有幾分為難:“我是有的,隻是……並不文雅。”他聲音愈發低下去,“是我阿孃取的,說出來怕是要惹人笑話。”
蕭綏語氣溫柔,催促道:“你且說與我聽聽。”
賀蘭瑄垂下眼,耳根微紅,像是鼓足勇氣才小聲道:“福寶,我弟弟叫祿寶。”
蕭綏聽完,終究冇忍住,彎起唇角笑出聲來,笑意裡帶著幾分打趣:“你們兄弟倆湊在一起,倒正好是個福祿雙全。”
賀蘭瑄耳根通紅,羞澀得低下頭去,指尖絞著衣襬,像個被人拆穿心事的小孩。
蕭綏見狀,唇邊的笑意更深了幾分。她抬手,將他重新攬進懷裡,手臂環得極穩,語聲低沉而篤定:“人如其名。你既占了這個‘福’字,我定會讓這字成真。”
城樓燈火隨風搖曳,煙花接連綻放。她懷裡的少年靜若一灣清水,心中千迴百轉的情緒,在此刻都被這份溫情輕輕撫平。
半晌,天上的焰火漸次停息,夜色歸於靜寂。街上人群也逐漸散去,子時將近,蕭綏攜著賀蘭瑄回到公主府。
二人立在臨篁閣簷下,夜風清冷,燈火映得簷角斑駁。
賀蘭瑄遲疑了許久,終究還是開口,聲音低緩:“此事想來怕是艱難,若真不成,殿……”說到一半,他忽然頓住,臉上騰起薄紅,輕聲改口,“阿綏千萬不要強求,總之,我既已應了你,此生便絕不會再許旁人。”
蕭綏望著他,眼底含笑,伸手輕輕捏了捏他的手掌。那雙手雖纖細,卻因勞作生出薄繭,觸感微澀,反倒讓她心裡一緊。她柔聲道:“你安心,此事我自有分寸。今日在外奔波已久,早些歇息罷。”
賀蘭瑄點了點頭:“你也是。”
蕭綏不再多言,轉身往明輝堂的方向去了。
賀蘭瑄目光追隨著她的背影,直到她整個人冇入迴廊儘頭,才緩緩收回視線,轉身掀簾入了屋。
屋裡炭火正燒得旺,爐口泛著紅光,熱氣撲麵而來,驅散了夜裡的寒意。鳴珂正趴在桌邊打盹,聽見腳步聲立刻驚醒,忙迎上來,伸手替他解下罩袍:“公子,你可算回來了,外頭街上好玩嗎?”
賀蘭瑄臉上一直掛著笑意,那笑意從心底往外溢,怎麼都壓不下去。臉頰上卻被烘得微紅,不知是炭火的熱,還是彆的緣故。
他語氣輕柔:“好玩。大魏都城果然繁華,那些花燈、焰火,還有許多我從未見過、也未吃過的東西,還有……”
他話音一頓,像是猶豫,又似在醞釀。緩緩走到床榻旁坐下,他手指輕輕摩挲著膝頭的衣褶,再次開口時聲音低了幾分:“我還看見一位大著肚子的郎君。”
鳴珂並冇聽出話裡暗藏的意味,隻順手將賀蘭瑄的罩袍掛到衣架上,回頭隨口問:“大肚子?有多大?那人莫不是病了?是脹氣?”
賀蘭瑄的目光追隨著他的動作,唇角還帶著笑,聲音卻極輕:“不是病,也不是脹氣,是肚子裡有個娃娃。”
鳴珂一愣,回頭“啊”了一聲,神色間滿是錯愕。手一抖,剛掛穩的罩袍立刻又滑了下來,他顧不上拾起,急急走近到賀蘭瑄身邊,在榻前坐下。
賀蘭瑄唇角含笑,慢慢將方纔所見的情形娓娓道來,講得細緻。
鳴珂聽得滿臉愕然,目瞪口呆,半晌才低聲感歎:“世上居然真有這種奇事。”
賀蘭瑄蹬掉鞋子翻身上榻,仰麵而臥,眼睛定定盯著頭頂的房梁,語聲幽幽,彷彿依舊沉浸在先前的情景裡:“你知道今天殿下同我說了什麼嗎?”
鳴珂打了個哈欠,轉頭看著他:“說了什麼?”
賀蘭瑄眼神不移:“殿下說,要與我成親。”
話一落下,屋裡靜了片刻。鳴珂愣了愣,冇回話,隻慢吞吞地抬手,覆在賀蘭瑄的額頭上。
賀蘭瑄把他的手拍開,白了他一眼:“彆鬨。”
鳴珂盯著他,眼睛瞪得圓溜溜:“公子,你是發癔症了,還是病糊塗了?”
賀蘭瑄神情認真:“我冇有。殿下真的對我說了,我也已經答應了。”他忍不住揚唇,笑意甜得像被燈火烘化的蜜糖,“她說‘今夕陳情,素心不揜。願與卿結髮,托平生之心。’”
他側過身,將手掌覆在自己小腹上,目光裡帶著一種憧憬:“我都想好了。若此事成了,將來我便同那賣浮圓子的郎君一樣,也替殿下懷個孩子。”
鳴珂心口一震,沉吟半晌才急急脫鞋爬上榻,盤腿坐在他身邊,眼睛直直盯著他:“公子,你莫不是真瘋了?你是男子,怎麼能懷孩子呢?”
賀蘭瑄頭枕在枕上,斜睨他一眼,語氣溫緩卻固執:“男子怎麼了?從前冇辦法便罷了,如今既有法子,誰生又有什麼差彆?況且殿下是武將,日日騎馬練槍的,既不方便,也不好看,少不得要惹她手下的兵士笑話。還是我來罷,反正我平日裡也無甚要緊的事。”
他說著,手掌在小腹上輕輕摩挲,低聲續道:“尋常人家成婚,聘禮嫁妝自然少不了。可我呢?北涼當初把我送來,本就冇指望我能活著回去。此番若是再聽聞大魏主動求親,他們不但不會許我半點體麵,反倒還要拿我做由頭,趁機索取更多好處。如此一來,聘禮也好,嫁妝也罷,我都拿不出半分。我能給的,唯有這具身子,這條命。”
他說到這裡,停了停,目光微微黯淡下去,旋即抬眸望向鳴珂,眼裡含了一抹惆悵:“殿下如今孤身一人,雙親早亡,唯一的兄長也已然戰死沙場。說到底,那些血債,都與北涼脫不開乾係。我既是北涼皇子,若能借這個肚子,替蕭氏留下點血脈……哪怕微不足道,也算是我對殿下的一點補償。”
炭火劈啪作響,爐口的熱氣翻滾,屋子暖得近乎灼人,鳴珂卻隻覺得背脊發涼。心口像被什麼重物壓著,一時冇能開口。
良久,他小心試探道:“公子想得雖然周全,可成親後若是留在大魏,那便算是入贅。你在此地冇有根基,身邊又無人幫襯。若是有朝一日公主變了心,你可怎麼辦?”
“變心?”賀蘭瑄呼吸一滯,手上的動作驀地停住。
桌上燭火跳動,光影忽明忽暗,將他臉上的神色映得半明半昧。他沉默片刻,眼神有些飄忽,像是心底正與某種不安角力。末了,他聲音低緩:“她不會變心的。”
鳴珂仍不死心:“萬一呢?人心難測,保不準什麼時候就另有心意。再說,她是公主,你還指望她這輩子隻認你一個郎君嗎?”
這句話像一根細針,直直紮進賀蘭瑄的心口。胸腔裡騰起一陣刺痛,彷彿鳴珂的話此刻已經成真。
他不願再讓旁人瞧見自己的軟弱,翻身背過鳴珂,肩胛線條緊繃,眼角的一點淚光被他死死藏在陰影裡。
“變心我也認了。”他聲音低啞,卻帶著一種近乎決絕的篤定,“我的命是她救得。無論她將來如何待我,我都甘願領受,不會怪她。”
屋子裡燈火搖曳,暖光在四壁間流轉,偶爾一聲燈花炸響,彷彿在這份靜謐裡點破幾分聲息。窗外雪勢漸大,簌簌而落,堆在簷角、壓在竹枝上,天地間都被一層寒白籠罩。
這一室之間溫暖安寧,隔絕了塵世喧囂。與此同時,百裡之外的官道上,風雪撲麵,夜色沉沉。
一匹駿馬踏雪狂奔,鐵蹄聲急促有力。馬上人緊緊按住懷中的信袋,裡麵裝著得是一封十萬火急的軍報——北涼突然進犯大魏邊境,短短幾日間,已接連攻下三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