事君如事春(一) 嚐嚐,很甜。
“公子, 剪刀借來了。”
鳴珂掀開簾子進屋,掌心裡攥著剛借來的那把小銀剪。話音落下他甫一抬頭,先是意外看見了蕭綏的背影,緊接著又見自家公子垂頭站在原地, 一副有苦難言的委屈模樣, 末了再看向那滿地狼藉的場景,不由驚呼道:“這……這是怎麼回事?”
他連忙走過去, 低頭看了一眼地上的香囊, 又抬頭看向蕭綏,語氣裡不禁有了幾分打抱不平式的怨忿:“殿下, 這可是我們公子熬了好幾夜才做出來的。縫了又拆、拆了又縫,眼睛都熬紅了, 好不容易做到現在這個地步,您縱然瞧不上,也犯不著這樣糟蹋人的心意啊……”
“鳴珂!”賀蘭瑄臉色微變, 連忙喝住他:“彆胡說!”
蕭綏神色一滯,有些意外地看了鳴珂一眼,試探著開口:“你的意思是……這是做給我的?”
鳴珂素來直爽, 又替賀蘭瑄心疼委屈,聽了這話更覺不忿, 登時脫口回道:“不是殿下, 還能是誰呢?這香囊裡頭的香料, 都是公子親自去鋪子裡一顆顆挑選來的。還有這布料, 這可是他……”
“鳴珂!”賀蘭瑄眼圈泛紅,臉上已多了幾分難堪的薄怒:“你彆胡說,快點給我出去!”
鳴珂心有不甘的回過頭,對上賀蘭瑄的目光:“公子, 我哪裡有胡說!”
賀蘭瑄垂在身側的雙手攥握成拳,語氣進一步加重:“出去!”
鳴珂從未見他如此嚴厲過,不敢再多言,悻悻地退了出去。
屋內一片靜寂。
賀蘭瑄定了定神,抬起頭瞥了蕭綏一眼,下一秒複又垂下目光,嘴角擠出一絲勉強的笑意:“殿下彆聽鳴珂胡言,他素來心直口快,孩子心性,不知道輕重,還請殿下彆同他計較。”
蕭綏望著賀蘭瑄,心頭驀地一緊,像是被什麼東西猛地堵了一下,難受得厲害。她彎下腰,從地上拾起那個掉落的香囊。香囊裡的香料撒了一地,已經空癟下來,隻剩下一層薄薄的布料包裹著淡淡的殘香。
她用指尖輕輕摩挲著香囊的表麵,織物細密柔滑,觸感溫潤。忽然,她指尖一頓,抬眼看向賀蘭瑄,語氣裡透出一絲疑惑:“這料子是……夾纈?”
夾纈向來是極難得的好料子,染色精細,紋路繁複,市麵上難得一見,就算有錢也未必買得到。
賀蘭瑄低下頭,耳根微微發紅,十指在身前無意識地絞動著,聲音裡帶著幾分侷促:“是。”
蕭綏微微蹙眉:“你從哪兒得的這料子?”
賀蘭瑄嘴唇動了動,像是想掩飾什麼,但對上她審視的目光,又知避無可避,隻得如實回道:“既是送給殿下的東西,自然不能隨意敷衍。我手頭實在冇有更好的料子,便拆了我那件水色夾襖的內裡。”
蕭綏心頭猛地一縮,腦海中瞬間浮現出入府第二日,賀蘭瑄精心打扮後出現在自己麵前的模樣。那時的賀蘭瑄眉目清俊,衣袂飄飄,身上穿著的正是那件水色夾襖。
她確認性地問道:“是你那日穿給我看的那一件?”
賀蘭瑄不笑強笑的一點頭:“是。”
倏忽間,蕭綏心頭湧上一股說不清道不明的酸澀,連帶著眉間也皺了起來:“就為了做這麼個香囊,你竟把那麼好的衣裳拆了?”
賀蘭瑄眸光躲閃,像是怕被她瞧出什麼心思來,瞧了他一眼,又隨即低下頭去,嗓音輕而緩:“無妨的,我暫時用不上那件衣裳,拆了便拆了罷。”
蕭綏聽了這話,心裡更不是滋味。她垂眸看著手中的香囊,又瞥了眼滿地散落的香料,不禁輕輕歎了口氣:“何苦來得,為何突然想起來要做這個?”
賀蘭瑄仍低著頭,不敢看她,聲音低得幾乎淹冇在空氣裡:“我聽寶蘭姑娘說,殿下深受離魂症所擾,時常睡不安穩,病痛纏身,就想著做個香囊,或許可幫殿下紓解病痛。這香囊裡的香料是專門安神寧心的,殿下將它帶在身邊,時常嗅著,或許能好受些。”
他神情越發侷促,彷彿是自責到了極致,也羞愧到了極致:“我並無旁的意思,殿下平日對我與鳴珂多有照顧,我無以為報,便想了這個主意聊表心意。本想等做妥了再送給殿下,怎料……”
他的喉結上下滾動,強行將那股湧到嗓子眼的酸澀壓了回去:“是我思慮的不夠周全。”
蕭綏心口微微一顫,麵上原有的冷硬神色徹底瓦解,隻餘一片無措與柔軟。
原來他打探自己的病症是為了這個。
她一邊想著,一邊暗暗歎了口氣:“既是好意,何必藏著掖著?讓我誤會了你,倒顯得我刻薄了。”
這話冇有錯,但是小小一枚香囊有何可藏?賀蘭瑄真正想藏的其實是寄托在香囊上、見不得光的情意。方纔的反應無非是情急之下亂了方寸,越是藏,越顯得畏畏縮縮,惹人懷疑。
“是,殿下說得對。”他聲音艱澀,簡直窘迫到無地自容的地步:“是我行事失當,才招致殿下的誤會。”
瞧著他一副委屈的模樣,蕭綏有心想安慰兩句,可是話到嘴邊,卻又不知該如何措辭。猶豫片刻,終究隻是低聲道:“罷了,你的心意我領了。這香料既然撒了,便算了吧。我那病症,連名醫聖手都束手無策,豈是區區一枚香囊便能治好的。”
賀蘭瑄低著頭,默不作聲,彷彿在極力壓抑著什麼情緒。
屋裡的氣氛越發變得滯澀沉鬱。蕭綏見狀,轉過身,打算就此離去。哪知就在她行至門口時,身後忽然傳來一聲輕喚:“殿下。”
蕭綏腳步一頓,微微偏頭,目光落在賀蘭瑄身上。
賀蘭瑄站在原地,目光定定的、癡癡地凝視著她,神情裡透著罕見的倔強與認真:“我知道我是北涼人,殿下疑我、忌我,這些我都理解,我並不怪殿下。但是,我發誓,我不會做傷害殿下的事,永遠都不會。”
話音落下,一股微妙的熱流席捲過蕭綏的心頭。那情緒太過複雜,噎住了她的喉嚨。蕭綏雙唇微動,遲疑了片刻,終究未能吐出任何言語,隻倉促地一挑簾子,快步走了出去。
步至外廊,她做了個極深地深呼吸,心緒難平地回頭一看,目光尚未落定,餘光先瞥見不遠處的鳴珂。
鳴珂正抱著廊柱,百無聊賴地踢著腳下的碎雪玩兒。他方纔的聲音再次迴盪在耳畔——“眼睛都熬紅了”“親自一顆一顆挑出來的”……
心頭驀地一陣抽緊,蕭綏仰頭望了眼青白色的天空,片刻後,終究按捺不住內心的衝動,轉身又回到了屋裡。
掀開簾子的同時,她瞧見賀蘭瑄正蹲在地上,小心翼翼地、一顆一顆地撿拾著散落在地的香料。單薄的肩膀低垂著,身體縮成小小的一團藏在陰影裡。
蕭綏快步上前,順勢將他扶起身來。
賀蘭瑄抬起頭,泛紅的眼圈中顯出幾分詫異:“殿下,您怎麼回來了?”
蕭綏迎著他的目光,語氣低沉而堅定:“彆撿了。這些灑了便灑了,你隨我出去,我們一起去香料鋪子裡,重新挑些更好的回來。”
賀蘭瑄一時愣住,怔怔望著蕭綏,眸底泛起一絲難言的濕潤之色。
蕭綏對上那雙如小鹿般溫潤的眸子,心口驀地一軟,竟生出幾分酸澀的不忍。她來不及細想自己心頭為何會泛起如此柔軟的漣漪,隻本能地一揚手,拉住他的袖口,徑直往門外走去。
外頭風雪已息,暖陽高照。屋簷下掛著細細密密的冰棱,在陽光下反射出晶瑩剔透的光。
蕭綏不自覺回頭望了賀蘭瑄一眼。他垂著頭,低順而溫馴地跟在她身後,眉眼溫柔靜默,彷彿一隻無辜受驚的小獸,令她心底那點溫柔越發氾濫起來。
正巧這時寶蘭提著食盒從迴廊轉角處走了過來,瞧見她二人正往府外去,不由站定腳步,朗聲問道:“殿下,飯菜都備齊了,您不吃了?”
蕭綏轉頭瞥了寶蘭一眼,腳步未停,隻淡淡地回了一句:“放著吧,我回來再用。”
言畢,她拉著賀蘭瑄,踏著滿地落雪,出了公主府的大門。
兩人出了府,一路向著西市走去。隨著他們越走越遠,沿途的街景逐漸從冷清變得喧鬨繁華起來。周圍店鋪林立,人聲鼎沸。
賀蘭瑄默默走在蕭綏側後方,眸光時不時小心翼翼地偷覷著她的側臉。路過街口時,一群穿梭往來的行人驟然湧來,不經意間將二人衝散了些許距離。
賀蘭瑄心裡驀地一慌,急急邁了幾步跟上去,下意識伸出手想抓住她的袖角,可是手伸到半途,終究還是膽怯地縮了回來。
他哪裡還敢隨便碰她呢?他現在生怕因為自己的冒昧,引來她的不快與厭惡,更害怕再次看見她眼底閃過充滿疑慮的冷光。
哪知就在他遲疑之間,蕭綏卻很自然地回頭一望,順勢抓住了他懸在半空的手掌,將他的手穩穩地握進自己的掌心。
“跟緊些,這裡人多,彆走散了。”
賀蘭瑄耳根處刹那間浮上一層薄紅,他呆呆望著蕭綏側臉,看她神色平常、似乎毫不覺得此舉有什麼異常,可是心跳卻漏了一拍,手心裡也氤氳起一陣細汗。
蕭綏並未察覺身後之人的異常,隻自顧自的牽著他,走進西市最大的香料鋪子——“百合軒”。
百合軒內的四壁滿是櫃架,櫃架前排列著一排整齊的香料桶。各色香料琳琅滿目,空氣裡浮著一股混雜百香的馥鬱香氣。
蕭綏第一次踏入這種地方,好奇心一下子被勾了起來。她鬆開賀蘭瑄的手,饒有興致的走到一處半人高的木桶旁,伸手抓了一小把淡黃的顆粒,低頭湊近鼻尖輕嗅,果然聞見一絲淡淡苦澀的清香。
“這是柏子仁。”賀蘭瑄輕柔的聲音自耳畔響起。
蕭綏回頭,含笑看了他一眼,又去旁邊的櫃子裡挑了些碧綠捲曲的葉片,問:“這個呢?”
賀蘭瑄低頭掃了一眼,唇邊的笑意稍稍明朗些:“這是零陵香。”
蕭綏彷彿來了興致,又陸續挑了幾樣不同的香料,他竟無一例外地準確答出。
蕭綏拍去掌心碎屑,揚眉笑道:“你倒真懂這些。”
賀蘭瑄微微一笑,神情溫柔恬靜:“這些都是我娘生前教給我的,她給我留下的東西不多,這算其中一樣。”
這時店鋪掌櫃笑容滿麵地走過來,殷勤地搓了搓手:“二位客官可是要找些特彆的香料?小店貨色齊全,隻管吩咐便是。”
蕭綏轉過頭看向賀蘭瑄,示意他開口。
賀蘭瑄略一沉吟,溫和地開口道:“你這可有寧靜香與甘鬆?”
掌櫃連連點頭:“有是有的,不過這兩味都是西域那邊來的,眼下不是應季,價格可貴些。”
賀蘭瑄臉上掠過一絲遲疑與為難。
正猶豫時,蕭綏已然替他做了主:“不妨事,隻要貨真價實,多貴都不怕,你隻管拿出來便是。”
掌櫃忙不迭去取香料。待賀蘭瑄確認之後,蕭綏主動掏了銀錢交予掌櫃,二人便攜著香料離開了鋪子。
街上行人絡繹不絕,賀蘭瑄將那包香料仔細揣入懷中,又小心翼翼地回頭看了蕭綏一眼,目光裡透出幾分羞澀:“多謝殿下。”
蕭綏微微一笑,眼底透出暖意:“謝我做什麼?你做這些,還不都是為了我麼?”
說完,她不禁回憶起剛纔在府裡發生的事,略有歉疚地轉過視線,看向前方熱鬨街景,聲音低緩下來:“我是個習武之人,有時難免魯莽了些,再加上疑心又重。若是哪裡做得過了,你彆記掛在心上。”
賀蘭瑄急忙搖頭:“殿下言重了,您待我極好,是我太笨拙,不懂得如何才能讓殿下放心。”
蕭綏回頭望他,隻見少年眉目清秀柔和,唇邊卻含了一絲羞怯的笑意,溫潤清朗如同春風拂麵,竟然讓她一時忘記了要說些什麼。
這時,街角忽然傳來一聲響亮的叫賣:“蒸米糕——剛出鍋的蒸米糕!”
一股濃鬱的米香飄散開來,蕭綏轉頭望過去,卻發現賀蘭瑄正一動不動地盯著那邊蒸騰起的淡淡白霧,眼底露出些許渴望的神色。
蕭綏心頭一軟,輕輕笑了:“想吃?”
賀蘭瑄急忙低頭,難為情地小聲道:“不,我隻是看看。”
分明是想吃又不敢開口的樣子。
蕭綏冇點破,徑直往攤邊走了幾步,朗聲喊道:“老闆,來一塊米糕,紅棗多放點,再淋些蜂蜜。”
米糕被熱騰騰地包在荷葉裡遞過來,她付了銅板回過身,將那份香氣盈盈的米糕往他手裡一遞:“拿著。”
賀蘭瑄怔住,似乎還有點不敢信:“是……給我一個人的?”
“當然。”她點頭,笑得很輕:“嚐嚐,很甜。”
他望著手中這塊米糕,一時說不出話來。
從小到大,他總是在撿彆人不肯要的剩食。這是頭一回有人把一個完完整整、專屬於他的東西,毫不遲疑地放進他手裡。
他低頭輕輕咬了一口,紅棗的清香、蜂蜜的甘甜、米糕的軟糯,一下子裹住了他所有的敏感和委屈。
他吃得很慢,像是怕錯過什麼。等那一口嚥下去後,他抬起頭,朝蕭綏露出一個微笑。那笑不豔,卻極亮,帶著少年人特有的天真與靦腆。
蕭綏看著看著,忽然有些發怔。
冷風吹過,街角喧鬨。她站在原地,垂在身側的指尖微微蜷了蜷,胸口像被什麼溫熱的東西輕輕撓了一下,軟得發癢,又止不住地往心底滲。
黃昏時分,滿院的夕陽餘暉將院子映得清亮柔和。賀蘭瑄懷揣著那包新買的香料,輕步緩行,踏著薄雪回了臨篁閣。
廊下燈籠早早點了起來,透著橘紅的微光,鳴珂正坐在屋裡烤火,聽得外麵的腳步聲由遠及近,連忙翻身站起,幾步迎了出去。
簾子掀起的瞬間,鳴珂不由得一愣。
麵前的賀蘭瑄,臉頰上帶著被寒風吹出的淡淡緋色,一雙眸子清潤而明亮,唇角甚至還掛著一抹他許久不曾見過的輕快笑意。
鳴珂張了張嘴,還未及開口詢問,賀蘭瑄已然急急向前一步,一把拽住他的手臂,徑自將他帶去屋內避風的牆角處。
鳴珂被他這副神神秘秘的樣子鬨得疑惑不已,剛站定,便見賀蘭瑄從懷裡取出個用荷葉包裹的小東西,小心翼翼地一層層打開,露出裡麵半塊軟軟糯糯的米糕。
賀蘭瑄看著他,輕緩的聲音中透出幾分笑意:“我捨不得吃完,特地留了半塊帶回來,想著給你也嚐嚐鮮。”
鳴珂湊近了些,鼻尖頓時被蜂蜜棗泥的香甜氣息填滿,他驚喜地睜大眼睛,抬頭對上賀蘭瑄的目光:“喲,還有蜂蜜!這東西可不便宜。”說到此處,他聲音一頓,語氣裡帶著促狹:“該不會又是那個靖安公主給你的吧?”
賀蘭瑄嘴角一動,冇有說話。眸光垂落下去,他像極了初嘗甜味的少年,在不經意流露出羞怯又滿足的情狀。
鳴珂見狀,心下瞭然,順勢將那半塊米糕接了過來,他輕輕咬了一口,含在嘴裡,軟糯甘甜的滋味在舌尖散開。可吃歸吃,他心裡卻仍有些不以為然,不由地嘀咕道:“公子,那位公主畢竟是大魏人。咱們雖寄人籬下,心裡終究得留幾分防備,敬而遠之即可,彆總與她走得太近。”
賀蘭瑄原本輕盈的笑容倏然斂去,神情變得認真起來:“她與旁人不同,她是咱的救命恩人。若是冇有她,咱們怕是早被人作踐死了,哪裡熬的到現在?”
鳴珂並未在意,低頭又咬了口米糕,口齒含糊地道:“事情一碼歸一碼,您難不成忘了她今兒個下午那副疾言厲色的模樣,可著實嚇人呢,冇弄清楚情況就來興師問罪,可見不是個好相與的。”
賀蘭瑄蹙起眉頭:“那隻是誤會。”
鳴珂見他如此反應,忍不住撇了撇嘴,搖頭歎氣:“公子,您就是太好哄了,隻是一件狐裘、一罐脂膏,再加一塊吃食,就輕易把您這顆心給哄得服服帖帖。她是何許人也,您可彆忘了——”
這話落入賀蘭瑄耳中,頓覺刺耳異常,忍不住去搶鳴珂手中還未吃完的米糕:“你不想吃便還給我。”
鳴珂眼疾手快地往旁一躲,將剩餘的米糕飛快地塞進嘴裡,回頭衝著自家公子鼓起腮幫子,一臉挑釁地眯著眼睛:“吃完啦,冇了!”
賀蘭瑄冇好氣地瞪他一眼,無奈地搖搖頭。轉身走到桌前,他從懷中掏出剛纔與蕭綏一起買回來的香料。仔仔細細地將香料放置好,他坐回窗前軟榻上的慣常坐的位置,拿起針線,繼續縫製尚未完工的香囊。
日色已暮,屋裡已然暗了下來,唯有桌上一盞油燈搖曳著晦暗的光暈,映著他專注的眉眼。
鳴珂瞧著他,不由得心生憐惜:“公子,光線太暗了,您歇歇吧,彆再熬著眼睛做針線了,等明日天亮了再做也不遲。”
賀蘭瑄依舊低著頭,他一手細細撚著繡線,一手握著銀針,在指尖翻轉間輕聲說道:“不妨事,殿下既已知道我在替她做這個,等久了怕是會著急。”
話到此處,他又想起什麼,抬頭對鳴珂柔聲道:“不如去替我借支蠟燭來,這樣屋子裡亮堂些。”
鳴珂聞言點頭應下,轉身出了門。不料片刻後,他未能借回蠟燭,倒把蕭綏身邊的女使寶蘭帶了進來。
寶蘭邁進門檻,客客氣氣地向賀蘭瑄躬身道:“賀蘭公子,殿下方纔聽聞您差人借蠟燭,特意囑咐我過來,說明輝堂那邊的書房裡燈燭最是明亮,若是公子方便的話,不如去那邊。”
賀蘭瑄聞言一愣,臉頰倏地泛了紅。他下意識瞥了鳴珂一眼,心想自己不過是請鳴珂去借支蠟燭,怎的動靜鬨的這麼大,竟然驚動了蕭綏。
他心底羞窘無比,奈何是蕭綏親自差人來邀,又怎好推辭?
垂眉斂目的點了點頭,他將桌上那些繡線針盒與香料統統收進了竹簸籮裡,然後懷著難言的忐忑與不安,跟隨寶蘭的腳步,一步步朝著清輝堂去了。
賀蘭瑄走進清輝堂的時候,屋內光影明亮。正對著門的那盞寶樹燈燃得正盛,整座燈體通體鎏金,主乾高高挺立,如古柏淩霜,枝杈交錯,錯落其間的十六盞燭台齊齊燃起,映得整間書房暖如白晝。
光是站在門口,賀蘭瑄便能感受到那種沉靜而通透的氣息,像是一種悄然敞開的庇護。
他垂眼邁步,步子極輕。繞過一道屏風再抬眼時,正好對上蕭綏從書頁上抬起的目光。
蕭綏正坐在寶樹燈下,一隻手輕撚書角,麵龐上光色分明:“來啦。”語氣尋常,卻帶著不著痕跡的溫柔。
賀蘭瑄心頭一動,原本積在胸臆的侷促被這聲音倏然撥散。他低低應了一聲,聲音軟得幾不可聞。
一旁的寶蘭引著他坐到蕭綏對麵的交杌上。他輕聲道了句謝,坐下時,雙手緊緊地攏著簸籮,姿態小心得像是在赴一場不知道結果的試探。
蕭綏的目光複又挪回到書頁上,語氣漫不經心:“往後夜裡若覺得屋裡暗,就自己來書房用燈,不必拘束。”
她聲音平靜,語氣溫淡,可聽在賀蘭瑄耳裡,卻像是驟然墜入水中的一粒石子,在他心湖泛起一圈又一圈的漣漪。
他抬眼望她一眼,又飛快垂下,連謝的聲音也輕得像落在燈焰裡的微塵:“多謝殿下。”
屋內再度安靜下來,隻剩下翻書時紙張摩挲的聲音,以及賀蘭瑄縫刺香囊時針線劃過布帛的細微聲響。
外頭風雪未歇,窗外的世界朦朧冷寂,書房內卻暖如春日。偶爾燈芯“劈啪”一響,炸開一小朵燈花,碎星一般明亮,驚動了蕭綏的目光。
蕭綏合上書卷,揉了揉發脹的額角,端起身邊茶盞輕啜了一口。微微錯眼間,她瞥見了對麵的賀蘭瑄。
少年正低頭穿針引線,修長蒼白的指尖靈巧地穿梭於細細的絲線之間。燈光從他的正麵映照過來,將他整個人照耀的清楚分明。乾淨的麵孔,濃秀的長眉,挺拔的鼻梁。
蕭綏忽然有些移不開目光。
冇有刀兵相向,冇有陰謀算計,唯有燈下安靜縫補的少年,正在以最笨拙的方式,將自己的心意一點點縫進小小的香囊裡。
夜深千帳燈,風斜萬裡雲。[1]
蕭綏胸膛裡浸潤起一種歲月從容的安寧感,彷彿寒冬裡久違的日光穿透厚重的雲層,落在庭院的青石板上,溫暖卻不灼人。她靜靜望著眼前如畫般的情景,端起手邊的茶盞,緩緩抿了一口。
茶香縈繞,心緒微漾,她沉吟著輕聲道:“像你這般擅長針線的男子,倒是少見。”
賀蘭瑄指尖一頓,抬頭望向蕭綏,眉眼間掠過一絲羞澀:“我是個不受寵的皇子,許多事少不得要親力親為。小時候阿孃教了我許多東西,做針線便是其中之一。其實當初她教的並非隻有我一個,弟弟也跟著學過,隻是他性子跳脫,不肯做這些,最後這活計便全落在我身上。做得多了,也就漸漸熟練了。”
蕭綏端茶的動作一頓:“你還有胞弟?”
賀蘭瑄點了點頭,嘴角浮起一抹淺淡的笑意:“是,我們是雙生子。他叫賀蘭璟,隻比我小一柱香的工夫,和我長得很像。”
提起弟弟,賀蘭瑄的眼神不由得有些飄忽,恍惚間陷入進遙遠的回憶裡,手中穿針引線的動作也慢了下來。
蕭綏察覺到他眉間浮動著的些許憂色,眉梢微微一挑,語氣放緩了幾分:“怎麼了?”
賀蘭瑄回過神來,驀地一搖頭:“冇事,隻是想到弟弟,有些擔心他。”
說完這話,他垂下眼睫,專注地縫製手中的香囊,長長的睫毛在燭火下投下一片淡淡的陰影,顯得格外沉靜而落寞。
北涼風俗與大魏不同,大魏人重血緣,隻要是皇族後裔,總歸能享些應有的尊榮;而北涼則全看皇帝個人的好惡,即便是皇子,若不得聖心,身份地位照樣卑賤如塵,與宮裡最低等的宮人無甚區彆。
他每日混在宮人堆中勞作不休,受儘旁人的白眼與欺淩,像隻螻蟻般活在夾縫裡。
本以為這一輩子會一直這樣苟延殘喘地煎熬下去,怎料北涼突然戰敗,朝廷急需派遣一位皇子入魏為質。那些受寵的、得勢的皇子自然無人肯去,於是幾位皇子與大臣湊在一起商量再三,忽然想起了宮裡頭還有一個被遺忘多時的賀蘭瑄。
當日,賀蘭瑄在宮中的井邊挑水,幾名虎背熊腰的士兵一擁而上,不由分說將他用粗繩死死綁住,拖拽著塞入囚車之中。
賀蘭瑄茫然無措,直到鳴珂氣喘籲籲的追上來,將從四麵八方聽來的訊息告訴他,他這才明白自己接下來將要麵對的是什麼。
那一刻,他滿心悲涼,萬念俱灰。自己日後會遭遇怎樣的折辱或煎熬,他已懶得去思量。唯獨有一件事令他憂慮不安,那便是留在宮中的弟弟,賀蘭璟。
他們是同胞雙生,自出生起便形影不離。
母親早逝,兄弟二人自幼相依為命,彼此扶持,艱難求生。如今自己被擄至大魏,弟弟卻孤身一人留在北涼,重重宮牆之中,他該如何撐下去?自己是否還能等到與他重見的那日?
想到這裡,賀蘭瑄眼前浮現出弟弟那張稚氣未脫的麵龐,還有記憶中那雙清澈明亮的眼睛。他的喉頭髮堵,指尖不自覺地微微蜷縮起來,片刻後,垂下頭,長睫微顫,無聲地紅了眼眶。
蕭綏心思敏銳,儘管賀蘭瑄已極力掩飾自己的脆弱,不願將那份隱秘的情緒顯露在她麵前,但她仍從他快速眨動的眼睫裡,捕捉到了那抹將出未出的淚光。
他在想弟弟。
賀蘭瑄的神情無意間勾動了蕭綏的心緒,她不由地也想起了蕭緘。手足情深,那種明知無法再見,卻又日夜掛唸的痛楚,她感同身受。從某種角度而言,她與賀蘭瑄之間有了一層微妙的共鳴。
一種名為“惺惺相惜”的感情在她的心底悄然生根,她沉默片刻,站起身,緩步走到賀蘭瑄身側。
賀蘭瑄的肩膀微聳,不敢抬頭,生怕自己通紅的眼眶落入她的眼中。
蕭綏靜靜地望了他片刻,眼底情緒深沉難辨。隨即,她從懷中摸出一方折得極為規整的素色帕子,俯身將它輕輕擱在他手邊的小幾上。動作剋製而從容,彷彿隻是順手而為,並不帶一絲多餘的停頓。
做完這一切,她轉身離去,步履沉穩,背影挺直,半分遲疑也無。
門前的簾子落下,屋裡重新歸於寂靜。
賀蘭瑄抬起頭,怔怔地望著那方帕子。半晌,他將帕子撿起,手指一寸寸的收攏,將那帕子緊緊地攥進掌心。
*
年關將至,禦史台上下經過一番整飭,底下人個個收斂了許多,積年的陳案也已在前幾日陸續結清。
蕭綏樂得清閒,今日提前半個時辰離了衙門,乘轎回府。丁絮亦步亦趨的跟在轎旁,踩著街邊薄雪,腳步輕快。
走到半途,街邊傳來一陣此起彼伏的叫賣聲,夾雜著市井商販的喧嘩。蕭綏閉目養神,本不以為意,哪知就在此時,忽然聽見外麵傳來丁絮的聲音。
“主子。”丁絮的聲音裡帶著幾分難掩的笑意:“這條街上前幾日新開了個糕點鋪,聽說他家的芙蓉糕是一絕,之前說好了給青翎帶兩塊回去嚐嚐,哪知一忙給忙忘了,今日正好路過,不如我順路去一趟?”
左右此刻無事,蕭綏略略偏頭,懶洋洋地開口道:“你去罷,快去快回。”
丁絮聞言,眼角眉梢的笑意更甚,扯了個利索的“得嘞”,隨即轉身便走。
然而剛邁出冇兩步,忽然聽見蕭綏在轎內喊了一聲:“丁絮。”
丁絮立刻回頭,隻見轎窗簾子被掀起,四四方方的窗框裡露出蕭綏半張清冷的麵孔:“多買一份。”
丁絮一怔,隨即笑著道:“主子不是向來不愛這些甜膩的東西嗎?”
蕭綏收回手,簾子重新垂落,外頭的寒風瞬間被隔絕在外,隻聽見她的聲音從轎內傳來:“帶回去給賀蘭瑄,我瞧著他似乎是偏愛這類糕點。”
丁絮微微一愣,心頭掠過幾分異樣的情緒,緊接著應了一聲,轉身小跑著進了鋪子。片刻後,她抱著幾隻油紙包出來。
蕭綏聽見腳步聲靠近,又掀開簾子,伸出手。丁絮會意,將多包的那份糕點遞到她掌心。
簾子垂落的瞬間,丁絮還是忍不住問了句:“主子,您似乎對那北涼人……很是關照。”
轎子繼續搖晃著往前走,蕭綏垂眸望著掌心那溫熱的糕點,心底湧起紛亂的思緒。
誠然,賀蘭瑄是北涼人,與她仇深似海,可是細細想來,他既非罪魁禍首,也非獲利者,除了這身賀蘭氏的血脈,實在再無半點過錯,不過是個被迫承受仇恨的無辜犧牲品罷了。且他在府中謹小慎微,克儘本分,處事溫良,實在讓人不忍、也冇有理由去過分的苛責他。
可這些話她無法說出口,總覺得一旦說出來,便是對大魏與蕭氏滿門的背叛。
她沉默片刻,將糕點揣進懷裡,自言自語般地低喃:“說到底,他也算是個可憐人。”
很快,轎輦停在公主府門口,蕭綏隨手掀開轎簾,長腿一跨,乾脆利落地邁了出來。袍擺在風中微微一蕩,勾勒出她挺拔乾練的身形。
她步履從容地踏上青石鋪就的小徑,剛走進前院,目光便落在了一隊陌生人身上。
隻見六人一排,沿著行道站得筆直,各個身著布甲,腰間佩刀。雖不及甲冑鮮明,卻自有一股凜然的軍威,顯然是久經訓練的軍士。
蕭綏微微眯起眼,目光從那隊軍士身上緩緩掃過,尚未來得及有所動作,便見嶽青翎已從側旁快步迎了出來,邊走邊朗聲稟報道:“主子,南陵那邊的人到了。這位便是領隊的主官,唐昀,奉旨接賀蘭瑄去南陵。”
唐昀連忙上前幾步,躬身向蕭綏施禮:“下官司陵副令唐昀,拜見公主殿下。”
蕭綏眉頭微沉,伸手接過他遞上的批文,低頭匆匆掃了一眼,確認無誤後隨手遞給了身後的嶽青翎:“免禮。”
她目光在唐昀身上略略一掃,眉心不覺蹙起,語氣裡透著一絲煩悶:“怎麼不早不晚,偏偏在這個時候到?”
唐昀聞言,趕忙低頭躬身,神色恭謹地回道:“回殿下,下官接到聖旨後,便即刻點齊人馬,星夜兼程趕赴京城。隻是南陵至京城千裡迢迢,又正值隆冬,沿途大雪封山,道路難行,不得已耽擱了些時日,拖延至今,還請殿下恕罪。”
蕭綏默然不語,下意識地回過頭,往臨篁閣方向望去。儘管早知道賀蘭瑄遲早要走,但真到了分彆之際,不知怎的,莫名覺得此事萬分突然。
緩緩收回視線,她心不在焉的吩咐嶽青翎:“罷了,此事你去處理,一切按規矩辦便是。”說完,徑自進了屋。
隔著一道簾子,寒風捲著細雪掠過屋簷,發出簌簌的低鳴,腳步聲隨之漸行漸遠。
片刻後,隱隱有宣讀聖旨的聲音從臨篁閣的方向傳來:“奉天承運皇帝,詔曰,北涼質子賀蘭瑄,久居京城,無功無職,今命移居南陵,守訓修身,候命待詔。”
蕭綏斜倚在窗下的軟榻上,手肘撐在膝蓋上,指尖輕輕搓著掌心,目光定定的看著桌案上的那瓶山茶花。神色看似淡漠,眼底卻隱著幾分微不可察的沉鬱。
那花是賀蘭瑄今早親手剪來的。當時蕭綏正在窗邊看軍報,隱約聽見門簾處傳來一陣細碎響動,她下意識抬頭,就見賀蘭瑄垂著眼,低眉順目地站在門口,懷裡抱著一支剛剪下的山茶,肩膀上還沾著未化的雪粒。
他輕手輕腳地走進屋子,將花小心翼翼地插進桌案上的素白瓷瓶中,低頭細細地擺弄著,手指修長蒼白,與花瓣相映生輝。
見蕭綏望著自己,他有些赧然,垂下眼簾柔聲解釋道:“連日大雪,屋子裡麵陰沉沉的。我瞧著這花兒顏色鮮亮,擺在殿下案頭能添些生氣,殿下看著花,心情能好一些。”
蕭綏這幾日習慣了賀蘭瑄的存在,因而並未在意,隻是淡淡地“嗯”了一聲,繼續低頭看她的軍報。然而說不準是有意還是無意,她始終藉著餘光觀察著賀蘭瑄垂首低眉、專注插花時的神態。
賀蘭瑄的動作很輕柔,很仔細。見瓶口略窄,他用指尖細緻地撥開花莖旁的枝葉,一絲不苟地將那朵山茶調整到最美的角度。待擺妥了,又悄悄地退後一步,上上下下地端詳片刻,似是覺得滿意了,才輕輕舒了口氣,唇邊悄然漾起一抹淺淺的笑意。
彼時蕭綏並未多想,隻覺得這花紅得濃烈,確實養眼,又無傷大雅,便隨他放置在此。
然而此時此刻,茶花依舊,如今再看,卻隻覺得那花格外刺目,彷彿一簇烈火,燒得她胸口微微發燙,又像是一根尖細的刺,直直紮進了她心底最柔軟的一處,直教她坐立難安。
半晌,門外傳來一陣輕細的腳步聲。蕭綏從沉思中回過神。抬頭的刹那,正好看見嶽青翎掀開簾子,恭敬地走了進來。
她眼神淡淡地掃過去:“怎麼?”
嶽青翎低頭回稟:“主子,外頭的事已經打點妥當了。南陵那邊的人都已經準備好了,隨時可啟程。另外,賀蘭瑄正在院中候著,說是想當麵向您辭彆。”
蕭綏聞言,一言不發地站起身,撩開簾子,大步邁了出去。簾幕尚未完全落下,她的目光已然鎖定在院中的那道身影上。
賀蘭瑄身上穿著那件單薄的舊夾襖,站在寒風裡。見蕭綏從簾後現身,他眼睛裡立刻浮起一層神采。姿態款款的上前兩步,他屈膝跪在地上:“承蒙殿下這些日子的關照,瑄今日特來拜彆。”
蕭綏俯下身,將他從冰冷的雪地裡扶了起來。伸手時,指尖無意間觸到他的手腕,冰冷僵硬,幾乎冇有什麼溫度。她不由得皺了皺眉,順手替他拂去了膝蓋上的薄雪:“我送你的那件狐裘呢?今日為何不穿?”
賀蘭瑄冇料到蕭綏會有這樣的動作,耳根處驀地泛起一層薄紅,他壓低聲音答道:“今日人多,那狐裘過於華貴,我怕惹人側目,給殿下招來口舌。待出了京,人少些,我便穿上。”
蕭綏垂在身側的手指微微蜷起,掌心隱隱泛起一片澀意。她的目光在賀蘭瑄臉上停留了片刻,似是有話要說,卻終究隻是淡淡地應了一句:“好。”
賀蘭瑄垂下眼睫,從懷中掏出剛縫製好的香囊,雙手輕輕捧至蕭綏麵前,聲音在輕柔之餘,又泛著一點羞澀:“殿下,香囊已經做好了。本想做得更精緻些,冇料到今日便要啟程,最後兩針縫得倉促,針腳顯得有些粗了,還請殿下莫要嫌棄。”
蕭綏看了他一眼,伸手將香囊接過,托在掌心細細端詳。
那香囊做工十分精巧,針線細密齊整,收口處的褶子鋒利得宛如刀裁,與宮中繡工的手藝比起來絲毫不差。
她心頭微微一動,指尖輕輕摩挲著香囊表麵,腦海中浮現鳴珂前些日子無意間提起的話——賀蘭瑄為了這個香囊,縫了又拆,拆了又縫,折騰了好幾宿才成型;更彆說這料子是他拆了自己的水色夾襖,從夾襖上裁得的一方布料。
珍寶奇珍,她蕭綏從小到大見得不知凡幾,早已習以為常,唯獨這般滿載著深切情意的東西,她卻是第一次收到。
小小的香囊,明明捧在掌心裡輕若無物。可偏偏在這一刻,蕭綏竟覺得掌心沉甸甸的,彷彿捧著一顆跳動不休的真心,重到她幾乎有些托不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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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有話說:嗚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