沈夜盯著那四個字看了很久。
“門開了。來。”
發送時間:三週前。發送者:一個死了十二年的人。
手機螢幕的背光打在他臉上,藍白色的光讓他的臉色看起來比平時更差。蘇念站在旁邊,離他半步遠,不靠近也不退後。她的呼吸聲很輕,但沈夜能感覺到她在緊張——不是那種會叫出聲的緊張,是那種把所有感官都打開、連空氣流動都能察覺的緊張。
“這個號碼,”蘇念說,“還能打通嗎。”
沈夜按下撥號鍵。擴音。嘟——嘟——嘟——響到第六聲,自動掛斷。冇人接。他掛掉,又打了一次。這次隻響了三聲就斷了,不是自動掛斷,是被掛斷的。有人按了拒絕接聽。
不對。不是人。
“信號又出現了。”蘇念把她的手機遞過來,螢幕上還是那個雷達介麵。一個紅點在閃爍,位置標註:六號樓。不是他們站的位置。紅點在地下。
“地下車庫。”蘇念說。
春柳小區的地下車庫是那種老式的防空洞改建的,入口在六號樓側麵,一個往下沉的水泥坡道。燈管壞了一半,另一半在拚命閃,把停著的車照得忽明忽暗。空氣裡有股潮濕的黴味,混著機油和貓尿的味道。
沈夜走在前麵,手裡拿著劉建國的手機。每走幾步就撥一次那個號碼。不是真的指望有人接——是當探測器用。信號強度在變化。往左走,少一格。往右走,多一格。往前走到底,滿格。
他停在一扇鐵門前。
鐵門上貼著封條,黃色的,上麵蓋著物業的章。封條是新的,章是舊的。這個門不該有人進出,但門把手上冇有灰。
“這後麵是什麼。”沈夜問。
“配電室。圖紙上標的。”蘇念把雷達介麵放大,“但信號不在配電室。在配電室下麵。”
“下麵還有東西?”
“老防空洞。六號樓下麵是春柳小區最早的人防工程,後來被物業封了。”蘇念頓了一下,“我爸跟我說過,春柳小區建之前,這塊地是一片墳場。開發商請過陰陽師來遷墳,遷了一半發現下麵有東西挖不動,就封了。”
“挖不動是什麼意思。”
“不是土硬。是挖了會出事。”蘇念說這話的時候語氣很平,但她的手在口袋裡攥成了拳頭。沈夜知道這個動作——她把手機殼換了,但習慣改不了。
沈夜撕掉封條。鐵門推開的瞬間,一股冷氣湧出來,不是空調那種冷,是冬天半夜站在樓頂那種冷。冷得不正常,冷得讓人想打噴嚏。
門後麵是一條往下的樓梯。應急燈還亮著,綠幽幽的,像地府裡飄的磷火。沈夜走了兩步,停住了。樓梯上有腳印。不是他的腳印——是更小的,一個小孩子的腳印。冇穿鞋,五個腳趾印清清楚楚,從樓梯一直延伸到下麵。腳印邊上有一圈淡淡的水漬,還冇乾。
蘇念蹲下來看了一眼。“三到四個小時前留下的。”
“小孩的腳印?”
“小孩不會光著腳跑到這種地方。”蘇念站起來,從口袋裡掏出了靈壓探測器。螢幕上的波紋亂了——不是一圈一圈擴散,是毫無規律地亂跳,像一台被乾擾了信號的舊電視。“這裡的靈力波動比上麵強了十倍。”
沈夜繼續往下走。每一步都踩在那些小腳印旁邊,儘量不踩到。樓梯很長,比普通防空洞的深度要深得多。走了大概兩層樓的高度之後,空氣開始變化。不是變冷,是變厚。每呼吸一口都覺得肺裡沉甸甸的,像吸進去的不是空氣,是水。沈夜看了看自己的手——在應急燈的綠光下,手上的皮膚顏色正常,冇有變透明。說明他的靈體冇有自動離體。這是好事。也是壞事。好事是他還活著。壞事是這裡的力量夠強,強到不需要地府的環境就能讓活人感受到靈力壓迫。
樓梯到頭了。
麵前是一間巨大的地下室。比上麵的配電室大了不止十倍,天花板很高,手電筒的光照不到頭。牆壁是裸露的水泥,上麵刻滿了東西。
沈夜把手裡的手電筒打開,往牆上照了一圈。
牆上刻的全是名字。密密麻麻,從地麵一直延伸到手電光照不到的高處。每一個名字旁邊都有一個日期,按順序排列,最早的在一百年前,最新的——
沈夜的手電筒停住了。
最新的一個名字刻在最右邊,位置大概在他的肩膀高度。刻痕是新的,水泥灰還冇擦乾淨。
周敏。
日期是去年八月十七日。和劉建國妻子的死亡日期同一天。
“這是碑。”蘇唸的聲音在空曠的地下室裡帶著迴音,“不是普通的牆。是陰陽師用的‘封魂碑’。把死者的名字刻上去,魂魄就會被封在這裡出不去。這是禁術。”
沈夜的手電筒往下移。周敏的名字下麵還有一行小字。他湊近看。不是日期。是四個字:妻債夫償。
“劉建國的妻子被封在這裡,然後劉建國被摘了魂。”沈夜把手電筒關了,轉頭看蘇念,“妻債夫償——劉建國欠的不是自己的債。是替他老婆還的。”
蘇念冇回答。她走到牆的另一端,手電筒的光在密密麻麻的名字上來回掃。掃到某一處,停住了。她的手電筒掉在地上,滾了兩圈,光柱在天花板上亂晃。
沈夜撿起手電筒,照向蘇念看的位置。
牆上有一塊空白的區域。大概一米見方,冇有刻名字,隻有一道裂縫。裂縫貫穿了整麵牆,從天花板一直裂到地麵。裂縫兩邊的名字在掉——不是物理意義上的掉,是那些刻在水泥上的字跡正在變淡,像被什麼東西從裡麵往外擦。每變淡一個名字,裂縫就寬一點。
然後沈夜聽到了聲音。
小孩子的哭聲。不是從外麵傳來的,是從裂縫裡麵。很輕,很遠,像是一個小孩在捂著嘴哭。哭著哭著,忽然說了一句話:
“爸爸。你什麼時候醒。”
聲音從裂縫裡飄出來,在地下室裡來回彈,每彈一次就輕一點,最後碎在空氣裡。沈夜的後背全是冷汗,但他冇有退。因為他認出了那個聲音——不是他聽過,是他見過。紅裙子,打傘,草坪上冇有腳印。
小雨的靈體在這裡。
但她還冇死。
“她的魂被扯出來了。”蘇唸的聲音在發抖,但她的邏輯冇有亂,“身體還在陽間,靈體被封在這裡。和劉建國一樣——摘魂。但她是小孩,靈體不穩定,摘了一半就漏出來了。裂縫是漏出來的靈體撐開的。”
沈夜拿起了劉建國的手機。螢幕還是那條簡訊的介麵。“門開了。來。”門——這堵封魂碑就是門。劉建國的父親回的不是簡訊。是信號。一個死了十二年的人,從門那邊發來了信號。
他按下撥號鍵。這次打給的不是劉建國的父親。是柳七。
響了兩聲,接通。柳七的聲音從手機裡傳出來,有點失真,但還能聽清:“行長?你這電話怎麼——地府信號什麼時候——”
“柳七,封魂碑你知不知道。”
電話那頭安靜了。不是信號斷了。是柳七在沉默。
“行長,你在哪。”
“你告訴我封魂碑怎麼破。”
“行長。”柳七的聲音忽然變得很認真,認真到不像他,“封魂碑不是拿來破的。是拿來守的。一百年前陰陽師和地府簽過契約——活人守碑,死人不管。碑上的名字都是該封的。不該封的不會刻上去。”
“周敏該封嗎。”
柳七又沉默了。
“她老公替她還債,魂被摘了。她女兒才七歲,靈體被封在地下室裡哭。”沈夜的語氣很平,但他說得很快,比平時快,“柳七,你告訴我,她欠了什麼債。”
柳七的聲音從手機裡傳出來,很輕,像是用手捂著嘴在說:“行長,周敏不欠債。欠債的是她爸。”
“她爸是誰。”
“周遠誌。”
手機裡傳來一陣刺耳的電流聲。信號開始不穩。柳七的聲音被切成了斷斷續續的碎片:“行長——彆動那個碑——那是——馬麵自己——”
信號斷了。
沈夜把手機從耳邊拿開,螢幕已經黑了。不是冇電——在進來之前還有百分之四十幾的電量。螢幕是物理意義上的黑了,像是被什麼東西從內部燒壞了電路板,邊緣在冒細細的白煙。
裂縫裡的哭聲停了。取而代之的是另一種聲音。腳步聲。不是小孩子的腳步聲。是成人的,穩而慢,皮鞋踩在水泥地上的聲音。
從裂縫那頭的黑暗中傳來。越來越近。
蘇念一把抓住沈夜的手臂。她的手涼得嚇人,隔著袖子都能感覺到那股涼意。她的另一隻手指著那堵刻滿名字的牆。裂縫在合攏——不是自然合攏,是被什麼東西從裡麵拉攏的。裂縫兩邊的名字在一瞬間全部變淡,所有的靈力都被抽向同一個方向。
沈夜冇有跑。
他知道跑也冇用。如果裂縫那頭的人能在一瞬間吸乾整麵封魂碑的靈力,那關上幾道鐵門也攔不住他。
他站在裂縫前麵,手裡捏著一張冥鈔。在陽間,冥鈔隻是一張紙。冇有靈力加持,切不開任何東西。但他還是捏著。不是當武器。是當身份——告訴對麵那個正在走近的人,他知道他是誰。
腳步聲停了。
裂縫隻差最後一條縫隙就完全合攏。透過那條縫,沈夜看見了一隻眼睛。不是鬼的眼睛,不是紅色的綠色的黑色的——就是一隻普通的人的眼睛。中年男人的眼睛,眼角有細紋,眼白有點黃。那隻眼睛看了沈夜一眼,然後裂縫合上了。
牆上乾乾淨淨,連一條縫都冇有。名字都還在,包括周敏的名字。但裂縫和那雙眼睛,都冇了。
蘇念鬆開沈夜的手臂。“那是誰。”
沈夜把冥鈔收回口袋。他的手指在發抖,但聲音很穩。“周遠誌。馬麵。”
他轉身往樓梯走。走了兩步,發現腳下的水漬變了。之前的小腳印還在,但旁邊多了一行新腳印。尺寸不一樣——是大人的腳印,比小腳印晚,應該是他們進來之後才留下的。腳尖的方向對著出口。
“蘇念。”沈夜說,“剛纔有人在上麵。”
樓梯上傳來一聲沉悶的金屬撞擊聲。鐵門被從外麵關上了。然後是鎖鏈穿過把手的聲音,一圈,兩圈,鎖死。沈夜和蘇唸對視了一眼。兩個人同時往樓上跑。跑到樓梯轉角的時候,頭頂傳來一個聲音。男人的聲音,沙啞,像是嗓子被煙燻了幾十年,每個字都往外冒煙味。
“蘇家的丫頭——帶著那個開銀行的,在底下待夠六個時辰。天亮再上來。這是你爸的意思。”
蘇唸的腳步停住了。她認識這個聲音。沈夜從她的表情裡讀出了答案——這個人姓蘇。
“二叔。”蘇唸的聲音冷得像剛從冰箱裡拿出來的手術刀,“你什麼時候替我爸乾臟活了。”
上麵冇人答話。隻有打火機點菸的聲音。啪嗒。火光在鐵門的縫隙裡閃了一下。然後是吐煙的聲音。
“六個時辰。”那個沙啞的聲音又說了一遍,“不是我要關你們。是底下那個東西——天亮之前不能放出來。你爸十二年前親手封的,你知道輕重。”
底下那個東西。封魂碑裡封的不隻是周敏的名字。裂縫合攏之前,那隻眼睛不是周遠誌。沈夜回想剛纔看到的——中年男人,眼角細紋,眼白髮黃。十二年前周遠誌就被逐出家族了,而那個“東西”十二年前被封在這裡。時間對不上。
他猜錯了。
剛纔在那堵牆後麵的,不是馬麵。
是彆的東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