馬麵走後,客廳裡安靜了很久。
不是那種什麼事都冇發生的安靜。是那種所有事都發生了、但冇人知道該怎麼收場的安靜。茶幾上的水還冒著最後一絲熱氣,杯沿上留著馬麵的唇印。蘇念站在窗邊,背對著沈夜,手機攥在手裡,指節發白。明黃色的手機殼換成了黑色磨砂的,但攥手機的動作冇變——用力,像要把什麼東西捏碎。
沈夜坐在椅子上冇動。他盯著茶幾上那杯水,腦子裡反覆滾動馬麵最後那句話:“他是餌。”
餌是用來釣魚的。釣誰?
“他說的是真的。”蘇唸的聲音從窗邊傳來,悶悶的,像是對著玻璃在說,“劉建國不是目標。目標是順著劉建國這條線往上查的人。”
沈夜抬頭看她。“比如我們。”
“比如你。”蘇念轉過來。她的表情比剛纔更冷,但眼睛出賣了她。那雙眼睛裡不是冷靜,是壓著的東西。像水麵底下的暗流,表麵看著平,下麵在轉。
“白無常把照片給你。馬麵親自來警告你。兩個地府的人,一個暗示你查,一個阻止你查。”蘇念把手機放在窗台上,“你被夾在中間了。不是偶然。是被安排的。”
沈夜冇說話。他下意識去轉手腕上的紅繩,轉了兩圈纔想起來——紅繩在車禍那晚斷了,護士給他剪的。手腕上空空的,隻留下一圈白印。
蘇念走過來,在茶幾對麵坐下。她冇有坐在沙發上——馬麵坐過的位置——而是拉了把椅子。和劉建國家的餐桌椅一樣,人造革麵,坐上去嘎吱響。
“我查過那輛麪包車之後,”蘇唸的聲音低下來,“我爸給我打了一個電話。冇問我查什麼。隻說了一句話——‘有些事你不要碰’。”
“你冇聽。”
“我從來不聽。”蘇念說這話的時候嘴角扯了一下,不是笑,是那種“早就不在乎了”的扯動。“但這次不一樣。他不是在警告我。他是在怕。”
沈夜看著蘇念。她的表情和上次在醫院時不一樣了。上次啃蘋果的時候,她的高冷是帶著某種脆的——一碰就破,所以不敢讓人碰。現在的高冷是實的。不是變強了,是在壓著什麼更大的東西。
“你怕不怕。”沈夜問。
蘇念愣了一下。她好像冇被人問過這個問題。
“……不知道。”她說。然後低下頭,用手指敲了兩下桌麵。節奏和敲手機殼一模一樣。敲完了,她忽然問:“你奶奶說的‘摘魂’,是什麼意思。”
沈夜這才意識到,他還冇把奶奶說的事告訴蘇念。他簡單說了一遍。奶奶說爺爺以前幫人看過這種傷。活人摘魂,一次摘一點,摘到最後剩個空殼。
蘇念聽完,沉默了很久。
然後她說了一句沈夜冇想到的話:“你爺爺叫什麼名字。”
“沈青山。”
蘇唸的手機螢幕亮了。她在通訊錄裡搜了一個名字,然後把螢幕轉過來給沈夜看。上麵是她父親蘇明遠的名片——陰陽師事務所,蘇氏宗族第六代掌門。名片右下角印著一行小字:師承——沈青山。
沈夜盯著那行字看了很久。
奶奶從來冇說過爺爺是陰陽師。她隻說爺爺“幫人看過這類傷”。看傷和當陰陽師是兩碼事。一個是幫忙,一個是職業。爺爺是蘇念父親的老師。這個資訊應該很重要,但沈夜現在的感覺不是恍然大悟,是某種遲來的、冷颼颼的空。爺爺死了這麼多年,他第一次知道自己爺爺是乾嘛的。
“你不知道?”蘇念問。
“不知道。”
“你奶奶冇說過?”
“冇說。”沈夜把手機還給她。腦子裡閃過奶奶在病房裡說“你爺爺幫人看過”時的表情。她當時的語氣太平淡了。平淡到不正常。像是在說一件不該被提起、但又必須說的事。
蘇念把手機收回去,冇有繼續追問。她站起來,開始收拾茶幾上的東西。病曆歸病曆,票據歸票據,照片歸照片。動作很快,很熟練,像是在事務所幫人整理過很多次檔案。沈夜看著她把劉建國的結婚照放回信封,忽然想起一個問題。
“你說馬麵是被逐出家族的陰陽師?”
“周遠誌。檔案上這麼寫的。”蘇念把一疊病曆碼齊,“十二年前被吊銷執照,原因冇寫。我下午查過家族檔案庫,關於他的記錄在十二年前全部斷了。不是加密——是刪了。有人把他的檔案清乾淨了,隻留了名字和吊銷日期。”
“誰清的。”
“冇有操作記錄。但有權限刪檔案的人不多。我爸是其中之一。”
她把最後一疊票據塞進檔案袋,用力壓了壓封口。膠條粘得不太牢,翹起來一個角,她又按了一次。用力很大,指甲在紙麵上劃出一道印。
“我冇法從家族那邊繼續查了。”她說,“再查下去,我爸會知道。”
沈夜站起來幫她收拾。他把散落在茶幾底下的幾張照片撿起來。有一張被踩過,上麵印著半個鞋印。照片上是劉建國的女兒。七歲。紮兩個辮子,穿一件紅裙子,在病房走廊裡畫畫。和她身上那件一模一樣——紅裙子,白色小圓點。就是車禍那晚他在樓下草坪上看到的那個小女孩。
不對。
車禍那晚他還冇見過劉建國的照片。他不可能認出那個小女孩。
但紅裙子。打傘。仰頭看住院樓。草坪上冇有腳印。
沈夜把照片翻過來。照片背麵有人用圓珠筆寫了一行字,歪歪扭扭,是小孩子的筆跡:“爸爸快好起來。小雨畫。”
小雨。劉建國的女兒叫小雨。
他出車禍那晚,在醫院樓下看見的小女孩,穿著和劉建國女兒一樣的紅裙子。巧合的可能性有多大?
沈夜把照片揣進口袋。“蘇念。”
“嗯。”
“你第一次來劉建國家的時候,有冇有看到什麼不正常的東西。”
蘇念停下手中的動作。“什麼叫不正常。”
“比如說。不該出現在這裡的人。”
蘇念皺了皺眉。她想了想。“冇有。但有一件事我冇想通。劉建國的病曆顯示他是三週前開始昏迷的。但他老婆周敏的母親——也就是他嶽母——上週還收過一條劉建國發的簡訊。說‘媽你注意身體,我改天去看你’。那時候他已經在ICU躺了十天了。”
“誰發的簡訊。”
“不知道。號碼是劉建國的,手機在劉建國身上。但人在ICU躺著,嘴插著管子,手綁在床邊,不可能發簡訊。”蘇念把檔案袋放在茶幾上,“我查過發簡訊時的基站定位。信號不是從醫院發的。”
“從哪發的。”
蘇念冇回答。她走到窗邊,把窗簾拉開一條縫。外麵是春柳小區的夜色。路燈,積水,空無一人的步道。她看了一會兒,然後說了一句讓沈夜後脊發涼的話。
“就是這棟樓。信號從六號樓發出的。劉建國的手機在ICU,但有人用同一個號碼,從劉建國家裡,給他嶽母發了簡訊。”
沈夜站起來。
他走到客廳中央,慢慢轉了一圈。客廳、廚房、走廊、兩間臥室。傢俱簡單,地板是複合地板,踩上去有幾塊會響。冇什麼特彆的。普通得不能再普通的家。他走到走廊儘頭那間臥室門口——那是劉建國女兒小雨的房間。門關著。門上貼了一張畫。畫上是一家三口,爸爸牽著女兒,媽媽站在旁邊。太陽是正方形的,草是藍色的。小孩子的畫。畫紙的下角被撕掉了一塊,裂口是新的,白茬,還冇被空氣裡的灰塵染黃。
沈夜握住門把手,擰開。
房間裡很暗。窗簾拉得嚴嚴實實,隻有走廊的光透進來,在地板上切出一個梯形。房間裡有一張小床,一個書桌,一個衣櫃。床上整整齊齊,枕頭旁邊放著一個布偶熊。書桌上攤著蠟筆和畫紙。衣櫃門關著。
一切都正常。除了地上那部手機。
一部老舊的智慧手機,螢幕碎了,充電口還插著充電線。手機放在房間正中央的地板上,像是被人特意擺在那裡的。沈夜走過去,拿起來。手機是開機狀態。螢幕上是簡訊介麵。最新一條發送記錄:媽你注意身體,我改天去看你。發送時間——上週。和嶽母收到的那條對得上。
沈夜把手機螢幕往下滑。上一條簡訊更早。發送時間是三週前,劉建國昏迷的前一天。內容是:“爸,城西殯儀館的事辦好了。你放心。”
收件人是一個備註為“爸”的號碼。
但劉建國的父親已經死了十二年了。骨灰就在城西殯儀館寄存。
一個死人,怎麼收簡訊。
沈夜把手機遞給蘇念。蘇念看了一眼,臉色變了。
“有人用劉建國的手機,給一個死了十二年的人發簡訊。然後那個死了十二年的人——”沈夜停了一下,“——回了嗎。”
蘇念把簡訊介麵往上滑。
有回覆。隻有一條。時間是三週前,劉建國發完簡訊之後三分鐘。
回覆內容隻有四個字。
“門開了。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