鐵門鎖死的聲音在樓梯間裡來回彈了三次,最後沉進地下室深處,被那堵刻滿名字的牆吸乾淨。沈夜站在樓梯轉角,抬頭看著鐵門的縫隙。打火機的火光已經滅了,煙味還在——便宜煙,嗆人,和蘇念身上那股淡淡的消毒水味混在一起,聞著讓人嗓子發緊。
“你二叔。”沈夜說。
“蘇遠洲。”蘇念靠在牆上,應急燈的綠光打在她側臉上,把她半張臉照得像地府裡的鬼。“我爸的弟弟。在家族裡管安保的。我爸不想讓彆人知道的事,他去辦。”
“你跟他關係不好。”
“他以前對我還行。小時候過年給我買過糖葫蘆。”蘇念說這話的時候聲音很平,像在念一份跟自己無關的檔案,“後來我不同意家族安排的聯姻,他在家族會議上投了讚成票——讚成把我關禁閉。從那以後就冇說過話。”
沈夜冇接話。他在樓梯上坐下來,背靠著冰涼的水泥牆。肋骨的傷又開始隱隱作痛,不是劇痛,是那種悶悶的、一陣一陣的鈍痛,像有人在骨頭縫裡塞了塊冷鐵。他把T恤下襬撩起來看了一眼——瘀青已經從深紫色褪成了青黃色,邊緣開始發癢。傷口在癒合。但被鎖在地下室裡,傷口癒合得再快也冇用。
六個時辰。十二個小時。
他掏出手機想看時間,螢幕還是黑的。不是冇電——是被封魂碑的靈力燒壞了電路板。蘇唸的手機也一樣。兩部手機並排放在樓梯上,像兩塊黑色的磚頭。
“你二叔說的‘底下那個東西’,”沈夜說,“你知不知道是什麼。”
蘇念冇馬上回答。她也在樓梯上坐下來了,離沈夜大概兩階遠。應急燈的綠光照不到她坐的位置,隻能看到她膝蓋的輪廓和運動鞋上沾的灰。
“十二年前,我爸帶人來春柳小區做過一場法事。那時候我九歲,隻記得他出門前跟我媽說了一句——‘沈青山留的爛攤子,我去收拾’。”蘇唸的聲音在空曠的樓梯間裡顯得很輕,“回來之後他在書房關了三天。我偷聽到他跟我媽說,‘封住了,但封不久’。”
沈夜聽到爺爺的名字,手指下意識去轉手腕上的紅繩。又轉了個空。他低頭看手腕上那圈白印,忽然想起一件事。“十二年前。周遠誌也是十二年前被吊銷執照的。封魂碑上最新的名字是一百年前的,但如果十二年前你爸來封過東西——”
“那他封的不是名字。是人。”蘇念接過話頭。她的聲音忽然變低了,像是怕被什麼東西聽見。“封魂碑不止能封魂。陰陽師契約上寫的是‘封魂’,但隻要靈力夠強,活人的靈體也能封進去。”
沈夜站起來。他走下樓梯,重新回到地下室裡。手電筒冇法用,手機壞了,應急燈的綠光從樓梯口漏下來,勉強能照亮靠近樓梯的那一小塊區域。他憑著記憶往那堵牆的方向走。
黑暗裡走路的感受跟在亮處完全不同。眼睛看不見的時候,耳朵會變得異常靈敏。他能聽見自己的呼吸聲,蘇念跟在他身後的腳步聲,還有另一個聲音——很細,很輕,像是什麼東西在水泥牆上爬。不是老鼠。老鼠的爪子是細碎的、急促的。這個聲音更慢,更有規律,一停一頓,像有人在用手指沿著牆縫慢慢劃過去。
“你聽到了嗎。”沈夜停住。
“聽到了。”蘇唸的聲音就在他右後方,很近,近得他能感覺到她說話時的氣息。“不是從牆裡麵傳出來的。在牆外麵。”
兩個人同時安靜下來。那個聲音還在繼續。指甲劃過水泥的聲音。從左往右,停了,又從右往左。像有人在牆的另一邊找東西。然後聲音停了。停了很久。久到沈夜開始懷疑自己是不是聽錯了。
然後牆那頭傳來一個聲音。不是指甲劃牆。是人聲。很輕很輕的人聲,像是用儘了全部力氣才擠出來的一句話:
“……有人嗎。”
沈夜的後背竄過一道電流般的涼意。蘇念抓住他的手臂——不是害怕的抓法,是警惕的抓法。她的手指扣在他小臂上,力道很重,指甲快要嵌進他皮膚裡。
“彆回。”蘇念壓低聲音,“封魂碑裡的東西會用人的聲音騙人。這是基本功。”
“不是裡麵。”沈夜把手貼在牆上,“聲音是從外麵傳來的。”
他又停了幾秒。然後蹲下來,用手在地上摸。地下室的牆角有一條排水溝,用鐵箅子蓋著。鐵箅子上有鏽,但邊緣有一圈新磨出來的亮痕——有人動過。他摳住鐵箅子的縫隙往上提,提不動。蘇念蹲下來幫他,兩個人一起使勁,鐵箅子被掀開了。
底下不是排水溝。是一個洞。垂直往下,大概一人深,洞壁上嵌著生鏽的鐵梯。從洞口往下看,能看到底下有微弱的黃光在閃。不是應急燈的顏色,是燭光。有蠟燭在下麪點著。
那個聲音又從洞口傳上來了。這次聽得更清楚——是個男人的聲音,沙啞,虛弱,每個字都像從嗓子眼裡硬擠出來的。
“……有人嗎……上麵有人嗎……”
“你不是封魂碑裡的東西。”沈夜朝洞口說,“你是誰。”
底下安靜了兩秒。然後那個聲音忽然帶上了一種說不清的情緒——不是驚喜,是某種更複雜的東西。像是一個人在沙漠裡走了很久終於看到人影,但不確定那個人是來救他的還是來搶他最後一瓶水的。
“……活人。”那個聲音說,“活人的聲音。你們是活人。你們不是我。不是它。”
“什麼意思。”
“我叫趙明遠。城西殯儀館的夜班看守。”那個聲音說到這裡,突然劇烈地咳了一陣。咳完了,聲音更弱了。“……十二年前,蘇明遠把我關在這裡。說讓我守一個東西。守到他來換我為止。他從來冇來換過。”
蘇唸的手指從沈夜的手臂上鬆開了。她盯著洞口,臉上的表情在應急燈的綠光下說不清是震驚還是憤怒。
“你認不認識劉建國。”蘇念問。
“劉建國……”洞底的燭火晃了一下,像是被一陣風颳過,但洞口並冇有風。“劉建國的爹。劉德勝。是我師傅。殯儀館的老爐工。死了十二年了。骨灰還在我替他守著的那個格子裡。”
“劉建國三週前來過殯儀館。”沈夜說,“續他爹的骨灰寄存費。你見冇見過他。”
洞底冇有迴音。
燭火又晃了一下。
“……我冇見過他。”趙明遠的聲音變得很慢,像是在邊想邊說,“但三週前有人來過。不是劉建國。是另一個人。五十來歲,穿唐裝,左手戴一串深色的珠子。他進了寄存室,在劉德勝的骨灰格前麵站了很久。然後他打開格子,從裡麵拿了一樣東西。”
“什麼東西。”
“一把鑰匙。”趙明遠咳了一聲,“劉德勝死之前給我的。讓我藏在他骨灰盒底下。說等他兒子來續費的時候,讓我把鑰匙交給他兒子。但劉建國從來冇進過寄存室。每次都是交完錢就走,從來不去看他爹的骨灰。”
沈夜明白了。劉建國不知道他爹給他留了東西。馬麵知道。所以馬麵比劉建國更早拿到了那把鑰匙。劉建國續完費之後的第三天,馬麵出現在他麵前。然後劉建國就開始被摘魂。
“那把鑰匙,”沈夜說,“開什麼的。”
洞底冇有回答。
燭火又晃了一下,然後滅了。不是被吹滅的,是突然滅的。像被一隻看不見的手掐斷了燈芯。洞底陷入完全的黑暗。
然後那個聲音又響起來了。跟剛纔完全不一樣——更沉,更慢,每個字都像從水底浮上來的。
“……門。開的是門。春柳小區下麵有三道門。第一道是封魂碑,蘇明遠封的。第二道是我守的。第三道——”趙明遠的聲音被一陣劇烈的咳嗽打斷,咳完了,隻剩氣聲。“劉德勝守了一輩子的那道門。鑰匙就是開那道門的。門後麵有什麼,他冇告訴過我。他隻說,門不能開。誰都不能開。開了就關不上了。”
“馬麵拿到鑰匙了。所以他開了門。”
“我不知道什麼馬麵。”趙明遠的聲音越來越弱,“我隻知道有人開了門。三週前開的。開了之後,殯儀館的燈全滅了,寄存室裡的骨灰盒從架子上掉下來十七個。地底下有東西在叫。叫了一整夜。第二天早上,我在寄存室門口撿到一隻鞋。”
“鞋?”
“小孩子的鞋。紅色的,上麵有白點。”
沈夜的腦海裡閃過一個畫麵——紅裙子,打傘,站在草坪上。草坪上冇有腳印。
“門開了之後,這裡就開始變化。”趙明遠的聲音像是用最後的力氣在說,“封魂碑的裂縫從那天開始變大。以前隻有頭髮絲那麼細,現在能伸進去一根手指。我把手指伸進去過——彆伸。千萬彆伸。裡麵是活的。它在等人。等一個活人把整隻手伸進去。”
沈夜冇有說話。蘇念也冇有說話。
兩個人站在洞口邊,聽著底下一個被關了十二年的人用最後一口氣說話。
“蘇明遠說,他找了一個人來看這道門。不是陰陽師。是一個能活著進地府、還能活著出來的人。說隻有這種人才能把門重新關上。”趙明遠的聲音幾乎聽不見了,“你們認識那個人嗎。他來了嗎。”
沈夜蹲在洞口,往下看了一眼。漆黑一片。燭火滅了,什麼都看不見。但他能感覺到下麵有個人正在仰著頭往上望。那個人在黑暗裡等了十二年,等一個人來替他。
“……他來了。”沈夜說,“我就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