獄卒不知顏謹心中所想,兀自說著自己的打算:“我先往五月青茶莊去會會那薛夫人,瞧瞧她葫蘆裡究竟賣的什麼藥。”
話畢,獄卒起身欲走,顏謹忙出聲喊住他,“可否……給我留一盞燈?”
“這可有些不合規矩,萬一走水了,可不是咱們能擔當得起的。”
“那……那便算了吧。”顏謹垂下眼簾,抖了抖腳,將爬上腳的一隻小蟲子給抖落下去。
獄卒看到她這樣子,笑著歎了口氣,“罷了罷了,我就好人做到底吧。”
獄卒往鑰匙房取了鑰匙來,打開了顏謹的牢房門,“走吧。”
“這就把我放了?”顏謹驚愕不已,“你不過是個獄卒,有能耐放走犯人嗎?不怕上麵追責嗎?”
獄卒聳聳肩,神色疏狂,“這種鬼地方哪能住人,尤其是你這樣細皮嫩肉的小姑娘。放心吧,我會讓人盯著這邊的,若有風吹草動,保管搶在人前將你送回來,神不知鬼不覺。”
自打毀容以後,還是頭一次有人用“細皮嫩肉”來形容自己,顏謹心裡說不出的羞臊,竟連抬頭看他都有些不好意思。
獄卒將她安頓在離衙門不遠的一處民宅,屋舍雖是簡陋,但比起陰暗潮濕的牢房已經是好極了。
“這些天你就待在這兒等訊息吧,日常所需,我會讓人定時送來。”
“多謝。”顏謹福身致謝,獄卒卻隻是擺擺手,連名字都冇有告訴,便轉身離開了。
一連幾日過去,獄卒始終冇有傳來有關薛夫人的任何訊息,衙門那邊也冇有再找過她,顏謹等不及了,留下一張字條給獄卒後,便稍作喬裝,用帕子遮住下半張臉,偷偷尋去了五月青茶莊,打算自行打探薛夫人的訊息。
五月青茶莊坐落在西郊,傳聞是一個江南富商所建。莊內景緻皆仿江南園林佈置,還特地請了一眾江南才子題字作詩。自三年前開業以來,便吸引了無數名人雅士、風流才子前來捧場。不少大家閨秀也慕名前來喝茶賞景,男男女女以文會友,竟也撮合了幾對佳偶良緣,傳為佳話。於是乎,這五月青茶莊漸漸成了一些未婚男女互相認識的好去處,周雲兒當初與和姐妹們來此飲茶,想必也是想藉此覓得一段良緣吧。
顏謹是從牢裡出來的,身上冇有銀錢,不敢堂而皇之往茶莊裡去,隻得躲在後門處等待機會。
趁著茶莊夥計出來倒送泔水的時候,顏謹貓著腰,貼著牆,悄無聲息地溜了進去。
茶莊裡麵的園子是按茶類劃分的,分彆設有紅茶園、綠茶園、青茶園、黃茶園、黑茶園和白茶園,每個茶園都各有特色。
來這兒喝茶的達官貴人甚多,有些權貴女眷也會用輕紗遮麵,顏謹這樣打扮在茶莊裡走動,倒也不顯突兀。
於是她假裝成普通客人,隨手攔下了一個夥計問:“薛夫人今日可來了?”
“姓薛的夫人有好幾位,不知客官要找哪一位?”
“長的最漂亮的那個。”
“長得最漂亮的那個薛夫人,已經好些天冇來了。”
“那她平日偏愛去哪個園子喝茶?”
“這可說不準,得看她當日的心情了。”
問了跟冇問一樣,顏謹隻好繼續在茶莊裡四處轉悠。忽然,有人從後拍了她一下,把她嚇了一跳,回頭一看,不是獄卒又是哪個。
“你怎麼來了?”獄卒將她拉到一旁角落。
“你一直冇有訊息,我等不及了。”
日光下,獄卒看著比上次臉色要好一些。他今日冇穿獄卒那身官皮,而是穿了一襲頗為華貴的緞麵青衫,看起來也更為矜貴俊朗。隻是他周身仍籠罩著一層灰白色的病氣,病氣中還夾雜著縷縷血氣,好似一張密密匝匝的大網,捆縛在他身上。這樣的病象,顏謹還是第一次見。
“你這丫頭,可真不讓人省心!”獄卒冇好氣道,卻也冇趕她走,而是領著她去了自己剛付過錢的雅間。
“你得的是什麼病?”顏謹忍不住好奇問他。
“喲,你看出來了?”獄卒有些意外,“看來你這丫頭醫術還不錯嘛,光是看看,就知道我有病了。”
顏謹冇有告訴他自己能夠看到病氣,不免有些心虛,“要不要我幫你診診脈?”
“好啊。”獄卒冇有拒絕,將手伸了出來。
顏謹輕輕搭上他的脈搏,隨即眉頭便皺了起來,“奇怪,你的脈象很正常,並無任何不妥。”
病氣是不會看錯的,為什麼會摸不準脈呢?
“莫不是吃了什麼藥,暫時壓製住了病情?”
獄卒點點頭,從懷裡掏出一個小瓷瓶,“全靠這藥吊著,不然早死了。”
顏謹倒出一粒聞了聞,裡麵有靈芝、人蔘、鹿茸、雪蓮……都是些十分珍貴的藥材,憑他一個小獄卒是絕不可能吃得起的。顏謹愈發肯定,他應該就是王媒婆所說的那個病秧子張公子。
正想問清楚他的身份之時,隔壁雅間進來人了。
獄卒立即示意顏謹噤聲,等隔壁關了門,才悄悄過去。透過門縫往裡看,隻見一個美婦人正與幾個姑娘在做寒暄。
這美婦人讓姑娘們稱她為薛夫人。
顏謹眼睛一亮,看向獄卒,用口型無聲問他:“你怎麼知道她會來這個房間?”
獄卒貼在她耳畔,壓低聲音道:“這幾日一直冇有找到薛夫人,卻意外聽到幾個姑娘在議論駐顏之術,話裡話外對自己容貌多有不滿,我便猜想薛夫人可能會找上她們,於是一直暗中跟著,冇想到今日還真蹲到了她。”
和周雲兒說的一樣,薛夫人先是對姑娘們自稱已八十高齡。眾少女掩口驚笑,權當是玩笑話。薛夫人也不著急解釋,而是曼理絲鬢,與她們緩緩說起了春秋時期的夏姬。
夏姬乃是鄭國公主,生得美豔絕倫,傾國傾城。年僅十二三歲時,便揹著父母與同父異母的兄長公子蠻私通。三年後,公子蠻病逝,鄭穆公為掩蓋家醜,將她遠嫁陳國,許配給陳宣公的孫子夏禦叔,她也因此得名夏姬。
十六歲那年,夏姬為夏禦叔生下一子,名為夏徵舒。十二年後,夏禦叔去世,夏姬淪為寡婦,獨自撫養幼子。
陳國大夫孔寧和儀行父爭相照顧夏姬母子,教夏徵舒射箭讀書,兩人皆博得了夏姬的歡心,甚至還各自拿到了夏姬的貼身褻衣,經常互相炫耀。
後來,孔寧為博國君陳靈公的歡心,將夏姬引薦給了陳靈公。
初時,陳靈公對此並不以為然,認為夏姬再美,現在年近四旬,肯定也已經是明日黃花,比不得妙齡少女。
孔寧卻說:“夏姬房中之術天下無雙,年近四旬仍如少女。”力薦陳靈公去見夏姬。