陰陽棺材子 第35章 慈母執念

晨光浸著山間薄霧，清輝灑在清玄道觀的青石板路上，透著幾分暖意。趙棺生步履沉穩，一路風塵仆仆，掌心緊緊攥著那塊冰涼刺骨的白色菊花令牌，終於踏回了道觀山門。

剛進前殿，便聽見熟悉的銅錢碰撞聲清脆作響。陳瞎子斜靠在殿外廊柱上，枯瘦的手指撚著三枚古銅錢，單目緊閉，僅憑氣息便精準辨出來人，率先開口：“棺生，你可回來了，趙家大院的事，了了？”

殿內蒲團上，仁德道長身著素色道袍，閉目調息，聞言緩緩睜開眼。目光落在徒弟身上，神色平和，眼底卻藏著幾分不易察覺的關切。

趙棺生快步走入殿中，對著仁德道長躬身行拜師禮，隨即直起身，將趙家大院裏發生的種種，一字一句細細道來。從初入趙府便察覺的濃重陰邪煞氣，到府中接連頻發的詭異事端，再到層層追查揪出幕後作祟邪祟、理清所有恩怨糾葛，樁樁件件毫無隱瞞，盡數告知師傅與陳瞎子。

說罷，他雙手捧著那枚白色菊花令牌，恭敬遞到仁德道長麵前：“師父，這是在趙府查獲的邪物，弟子特來交給師傅處置。”

仁德道長接過令牌，指尖剛觸碰到那冰冷玉麵，便察覺到其上縈繞不散的淡淡陰邪之氣，眉頭微蹙，指尖輕輕摩挲著令牌上繁複的菊花紋路，沉聲道：“看來九菊一派的爪牙無處不在，這白色令牌暗藏陰煞根基，需妥善封存，免得再禍亂旁人。”

陳瞎子聞言，輕輕頷首，沉聲歎道：“趙家看似富貴安穩，實則早已深陷邪祟圈套，若非棺生你有幾分道行，此番怕是難以全身而退。”

趙棺生輕歎一聲，緩緩說道：“趙家，也算是受我拖累，那九菊一派，分明是衝著我來的。”

三人正低聲交談間，道觀外突然傳來急促又慌亂的拍門聲，伴隨著男人焦灼惶恐的哭喊：“道長！求道長救命啊！家中鬧鬼，實在活不下去了！”

道童連忙跑去開門，不多時，便領著一個麵色憔悴、衣衫樸素的中年男人進了殿。男人一看便是常年做小本買賣的百姓，手上布滿勞作磨出的厚繭，眉眼間擠滿愁苦與驚懼，一見到端坐的仁德道長，當即噗通一聲跪地，連連磕頭。

“道長，求您發發慈悲，救救我家吧！我家亡妻遲遲不肯離去，日夜糾纏，實在沒法活了！”

仁德道長抬手示意他起身，語氣溫和沉穩：“施主莫慌，慢慢說來。”

男人抹了把臉上的淚，哽咽著道出原委：“我本是鎮上做雜貨小買賣的，和妻子晚娘育有一個年幼的兒子，日子雖不富裕，卻也和和美美。可半個月前，晚娘突然暈倒，請大夫診治，才得知已有三月身孕，我們夫妻倆都歡喜得不行。可怪事從那夜就開始了，那晚我們剛睡下，晚娘突然猛地坐起，指著窗外瘋了一般喊，說有孩童在淒厲哭喊。可我豎著耳朵聽了半晌，半點聲響都沒聽見，隻當她是懷了身子體虛夢魘，沒放在心上。”

“可接下來的日子，她愈發反常，悄悄把自己積攢的首飾全都送給了鄰裏，像是在安排後事。直到那天傍晚，她從集市歸家，路過村外小河時，毫無征兆地腳下一滑，直直跌入河中。等眾人趕來打撈，早已沒了氣息，可憐她還懷著我們的孩子，一屍兩命，一場意外，就此讓我們天人永隔。”

頓了頓，男人聲音愈發悲涼，繼續說道：“晚娘走後，留下我和年幼的兒子相依為命。我既要整日忙活生意，又要照料年幼的孩子，實在分身乏術，便托媒婆幫忙，想給孩子找個心性良善的後娘，好歹有人在家照看孩子起居。可萬萬沒想到，媒婆前前後後介紹了好幾個女子，個個都是上門相看一次，就嚇得連夜倉皇逃離，再也不敢踏足我家半步，甚至提起我家就臉色慘白，渾身發抖。”

“細細問起緣由，所有人的說辭都一模一樣：夜裏睡到半夜，總能看見窗戶外直直站著一個披頭散發的女人，渾身濕涼，還滴著水漬，慘白雙眼一動不動地盯著屋內，還一遍遍輕輕敲擊窗戶，那聲音細碎又滲人，分明就是我死去的妻子！想來是亡妻放心不下年幼的兒子，怕新來的後娘苛待孩子，便一直守在家中，但凡有陌生女子進門，就現身將人嚇跑。久而久之，鎮上再也沒人敢給我說親，我夜夜聽著窗外若有若無的敲擊聲，既心疼離世的妻子，又滿心無奈，實在走投無路，隻能來道觀求道長出手相助。”

仁德道長聽罷，轉頭看向身旁的趙棺生與陳瞎子，緩緩開口：“此事乃是慈母執念不散，並非惡煞作祟，無需強行鎮壓，隻需解其心結便可。棺生，你隨你師兄一同前往，妥善處理此事。”

兩人領命，當即跟著男人下山。剛踏入男人家中，便察覺到院中縈繞著一股淡淡的陰氣，那陰氣裏滿是不捨與戒備，卻無半分凶煞戾氣，正是亡妻晚孃的執念所化。

兩人在院中靜待至深夜，月上中天，萬籟俱寂。窗外果然漸漸浮現出一道模糊的女子身影，身著離世時的素色布衣，小腹微微隆起，一雙眼死死盯著屋內熟睡的孩子，滿臉皆是慈母溫情，看得出來，這位離世的母親，對孩子有著放不下的不捨與滿心的防備。

陳瞎子緩步走到那道虛影麵前，語氣平和開口：“你這般滯留陽間，執念不散，長久下去，非但自己魂體受損，還會讓自身陰氣傷及孩子的氣運根基。”

女子虛影微微顫抖，傳出淒切的哭噎聲：“道長，我也不想這般拖累孩兒，可那些前來相看的女子，個個都有自己的骨肉，我實在不放心把我兒交與她們照料，才現身嚇走她們，我從沒想過要傷害任何人。”

陳瞎子輕聲安撫：“你放寬心，此事交給我們，定然護你孩兒不受半分委屈。”

就在這時，門外傳來輕輕的叩門聲。男人開門一看，竟是鎮上素來與晚娘交好的翠姑娘。這姑娘天生無法生養，聽聞了他家的遭遇，心中滿是悲憫，特意連夜趕來。她雖看不見眼前的女鬼虛影，卻依舊對著屋內的方向，語氣真摯地輕聲開口：“姐姐，我知道你放心不下孩子，我天生不能生育，這輩子都不會有自己的孩子。若是我留下來，定會把你的兒子當成親生骨肉一般，悉心照料，百般疼愛，絕不讓他受半分委屈。往後逢年過節，我都會帶著他去你的墳前祭拜，絕不相忘。”

姑孃的話語懇切純粹，沒有半分虛假敷衍。陳瞎子見狀，抬手撥動指間銅錢，口中輕聲念起安魂咒，將姑孃的滿心誠意盡數傳予那女鬼；趙棺生則站在一旁，周身氣息溫潤平和，運轉自身微薄道行，緩緩安撫著女鬼心中不散的執念。

晚孃的身影靜靜佇立在窗邊，久久盯著眼神誠懇的翠姑娘，又深深望了一眼屋內熟睡的兒子，感受到姑娘心底毫無雜質的善意，眼中的戒備與執念一點點消散。

良久，女鬼朝著屋內的兒子輕輕頷首，身影漸漸變得透明稀薄。就在即將徹底消散之際，她的嘴唇微微翕動，斷斷續續呢喃著：“小心……紙……我逃……”聲音細若遊絲，沒等眾人聽清，便化作一縷輕煙，徹底散去，再也沒有出現。

困擾男人多日的詭異怪事，就此徹底平息。後來，翠姑娘如約留了下來，待男孩視如己出，悉心照料，一家三口過得安穩和睦，再無波瀾。

趙棺生與陳瞎子見事情了結，便動身返回清玄道觀，本以為此事到此便徹底落幕，可他們全然不知，此刻的城中早已亂作一鍋沸粥。

滿城百姓人心惶惶，家家戶戶閉門不出，尤其是家中有孕婦的人家，更是日夜惶恐，不敢閤眼。

一股詭異凶戾的鬼物在城中四處流竄，專挑身懷六甲的婦人下手。

每至夜深人靜，城中但凡有孕婦的宅院外，都會無端響起淒厲的孩童啼哭之聲，一聲比一聲尖銳，一聲比一聲淒慘，穿透夜色，聽得人毛骨悚然。哭聲過後，便是沉悶的拍門聲，一下下，重重砸在門板上，像是有什麽東西在門外死死盯著屋內的孕婦。

而所有聽過這孩童哭喊、聽過詭異拍門聲的孕婦，全都逃不過一死，且死狀各異，無一例外。

有的無故失足落水，溺亡在自家水缸；有的夜半懸梁，自縊於房梁；有的身邊明火莫名竄起，被活活燒死；更有甚者，在睡夢中被泥土捂住口鼻，生生悶死……

一樁樁詭異命案，接連在城中發生，無任何凶手痕跡，無任何掙紮跡象，全都像是無端發生的意外，可種種跡象，都透著一股揮之不去的陰邪詭異，讓整座城池，徹底籠罩在死亡的恐懼之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