陰陽棺材子 第3章 替師傅收徒

那是一顆通體瑩白、透著淡淡月華的玉珠，珠身刻著細密的雲紋，紋路間隱隱透著一絲極淡的道氣。他幾乎是呼吸一滯，指尖顫抖著接過那珠子，掌心與玉珠相觸的刹那，一股熟悉到令他心頭震顫的氣息，順著指尖湧入經脈。

這珠子……

是，師父的。

準確說，是他師父當年佈下養魂陣時，留在陣眼的鎮煞玉珠。

師父素來雲遊四海，最厭拘著規矩，卻偏偏在這趙家祖墳佈下這麽一座隱陣，又留下這麽一顆玉珠，用意顯而易見——三年之期，一到，玉珠便會引他前來，接手這樁陰局。

“我師父……他……他何在？”陳瞎子聲音壓得極低，獨目裏翻湧著震驚與瞭然。

三夫人搖搖欲墜，身形幾乎散在風裏：“道長三年前便離去了，隻留下這顆玉珠與一句囑托，‘三年後，若有盲眼道士來開棺，以此珠為憑，接走孩子’。”

她頓了頓，血淚滑落：“大師，我知道陰陽殊途，本不該留。可我實在捨不得……這是我唯一的孩兒。”

孩童似是聽懂了母親的話，小手緊緊攥著她的衣角，紅眸裏滿是警惕，卻不再對陳瞎子張牙舞爪。

三姨娘摸了摸孩子的頭囑咐道:“兒啊！為娘不能再陪你了。咱們本就是陰陽相隔之人，以後你跟著陳道長，要聽話！好好學本事。”

“道長孩子就拜托您了。小婦人來生做牛做馬報答您。”

陳瞎子閉了閉眼，再睜開時，神色已然沉靜下來。他看了看那玉珠，又看了看棺中養出的孩子，最終歎了口氣，語氣裏帶著幾分無奈，卻也有幾分慈悲：“罷了，師命難違，這孩子……便由我來接。”

他話音剛落，天邊那聲輕雷再次響起，雲層翻湧，一縷清冽道氣緩緩落下，正落在那小院中央，與玉珠的光氣相映。

小院四周的陰氣開始緩緩退散，斑駁的紅漆木門漸漸褪色，化作普通的木門，那農家小院的景象，也一點點開始扭曲、變淡，最終竟又變回了趙家祖墳那座無字碑前的空地上。

子母棺靜靜躺在土坑旁，棺蓋半開，三夫人的身影在道氣中漸漸變得透明，像被風吹散的煙。

“娘……”孩童輕聲喊，聲音裏第一次帶著一絲惶恐。

三夫人伸手，想要再摸摸他的頭，指尖卻隻能穿過他的身子。她淒然一笑，血淚在眼眶裏打轉：“我的兒……娘要走了。你要隨陳大師走，聽他的話，好好活著……”

話音未落，她身形一輕，化作一縷青煙，被道氣卷著緩緩引入地府陰門，最終消散在地府濃霧之中，隻留下一聲極輕的歎息，像從很遠的地方傳來。

“娘——！”

孩童紅眸大張，淚水混著青白的麵色滑落，小小的身子劇烈顫抖，卻再追不上那縷青煙。

趙老爺癱在地上，看著這一幕，終於從極致的恐懼裏，擠出一絲遲來的悔意。他聲音嘶啞，哽咽道：“紅兒……紅兒是我對不起你……是我……”

話未說完，便被陳瞎子冷冷打斷：“趙老爺，悔之晚矣。此子能在棺中存活三年，以陰血養魂，以殘魂凝體，全靠三夫人一縷執念，否則，他早成一抔煞土。你今日所欠，非是一句道歉能還。”

趙老爺臉色慘白，嘴唇哆嗦，卻說不出一句完整的話。

陳瞎子沒再看他，目光落在那孩童身上。那孩子抱著膝蓋，縮在子母棺的一角，哭得肩膀一抽一抽，卻不肯發出太大的聲音，像是怕驚擾了什麽。

“過來。”陳瞎子輕聲道，語氣難得柔和。

孩童抬頭，紅眸裏滿是戒備，卻又帶著一絲茫然的依賴。他看了看陳瞎子，又看了看那已空無的棺中，最終，還是慢吞吞地爬了出來，像一隻受了委屈的小獸。

陳瞎子從懷中掏出那枚三夫人遞過來的道珠，遞給了孩童。

“這是我們這門的信物，也是你娘最後留給你的念想，好好收著吧。以後我就是你大師兄了。”

“你這孩子命格特殊，是陰陽雜體，活屍之相，陰陽二界你都能通行。是學道的好苗子。”

“從今日起，你隨我走。我替師父，教你辨陰陽、識生死、走正途。”

孩童握著那枚冰涼的玉珠，淚眼朦朧地看著陳瞎子，小聲問：“你……你會帶我去找我娘嗎？”

陳瞎子沉默片刻，緩緩點頭：“你娘已入輪回，再相見，需等緣法。但在她入輪回前，她說過——願你此生，能如常人一般，嚐人間煙火，行正道坦途。她在天上看著，也會安心。”

孩童似懂非懂，卻慢慢止住了哭聲。他抬起小手，笨拙地擦了擦臉上的淚，又小心翼翼地，將那枚玉珠緊緊攥在掌心。

“那……那我以後，沒有娘了嗎？”

“不是。”陳瞎子蹲下身，與他平視，獨目裏難得泛起一絲暖意，“你有娘，也有師父。以後，還有大師兄陪你。”

風從墳地吹過，捲起地上的塵土，無字碑在風中微微震動，像是在見證這一場離別。

趙老爺看著這一幕，終究是按捺不住，顫聲開口：“陳……陳半仙，他……他是我的骨肉，能不能……讓他回趙家？趙家……趙家會補償他的。”

陳瞎子冷冷抬眼：“趙老爺，你當初剖腹取子，以為他已死，草草入殮，連一口棺槨都不肯好好守著。如今見他活著，又想認回？”

他站起身，背過身，聲音冰冷：“晚了。這孩子這三年，是怎麽活過來的，你心裏該有數。他與你趙家無緣，強求不得。趙家祖墳那方無字碑，從今往後，就當是他從未存在過。”

趙老爺臉色一陣青一陣白，最終隻能頹然癱坐在地，再不敢多言。

陳瞎子背起那個補丁累累的舊布包，一手牽著那孩童，一手持桃木劍，轉身離去。

孩童一步三回頭，看著那座無字碑，看著早已空蕩的子母棺，小小的眉頭緊緊皺著。

他不知道未來會怎樣，也不知道自己到底該去往何方。

但他緊緊攥著那枚玉珠，掌心冰涼，卻奇異地透出一絲暖意。

那是娘給他的念想，也是師父給他的路。

而陳瞎子牽著他，一步步走出墳地，走進暮色裏。

遠處，鎮上的燈火已星星點點亮起。

那曾用紙錢換糖糕的小手，如今攥著玉珠，被一隻盲眼的道士牽著，慢慢走向一個全新的未知。

棺材之子的故事，才剛剛開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