衛生間裏的死寂,像一塊沉重的冰,壓得人喘不過氣,足足僵持了半炷香的功夫,都沒有半點聲響。
淩陽僵在原地,渾身冷汗早已將衣衫浸透,黏膩地貼在脊背,刺骨的寒意從腳底直竄天靈蓋。守陰人離去的方向隻剩一片濃稠的黑暗,女鬼連一絲殘魂都未曾留下,唯有滿地尖利的玻璃碎渣,真切地提醒著他,剛才那場九死一生的驚魂遭遇,從不是一場噩夢。
掌心,沒了那把纏滿怨毒的斷齒木梳,可眉心深處的梳形魂印,卻無時無刻不在隱隱發燙,像是一枚烙進魂魄的印記,死死釘在他的神魂深處,再也無法剝離。他稍稍凝神,便能察覺到體內殘存的陰煞之氣,被魂印牢牢壓製在經脈角落,不敢肆意妄為。
一旁的老道陳玄,終於從撞見“守陰人”的震撼中緩過神,他緊緊捂著被鬼爪抓傷的手臂,傷口泛著化不開的青黑,陰煞之氣順著傷口不斷侵蝕經脈,讓他臉色慘白如紙,連站立都搖搖欲墜。方纔與厲鬼鬥法,他耗盡了畢生修為,又遭怨煞反噬,此刻已是油盡燈枯,再耽擱下去,怕是要交代在這了。
他拖著沉重的步伐,一步步挪到淩陽身邊,渾濁的雙眼盯著淩陽眼底散不去的陰翳,又看向他眉心若隱若現的黑氣,長歎一聲,語氣裏滿是扼腕與無奈:“小友,你此番劫難,是命中定數,躲不掉,也避不開。那守陰人身處陰陽夾縫,不屬正道,不沾邪祟,向來獨來獨往,他給你烙下魂印,雖能擋尋常小鬼侵擾,卻也將你徹底拖入了陰陽兩界的邊緣,往後,但凡有幾分道行的陰邪煞物,都會循著魂印氣息,將你當成囊中之物。”
淩陽渾身一顫,聲音嘶啞得不成樣子,眼底滿是惶恐與無助:“道長,那這魂印,就沒有辦法去掉嗎?我隻想做個普通人,我不想被這些東西纏上……”
隻要一閉上眼,鏡中女鬼腐爛的臉龐、青絲勒骨的劇痛、陰眼所見的詭譎鬼影,便會瘋狂湧入腦海,他不過是個普通學生,從來不想與鬼神邪祟有半點牽扯。
陳玄看著他絕望的模樣,眉頭緊鎖,指尖顫抖著掐訣,試圖觸碰淩陽眉心的魂印,可剛靠近一寸,便被魂印散出的死寂寒意狠狠逼退,指尖瞬間泛起青霜。他麵色愈發凝重,一字一句說道
“這魂印,是守陰人以自身氣息、結合怨梳殘念所鑄,與你的神魂牢牢繫結,尋常道法、普通符籙,根本無法撼動分毫,更別說將其抹除。”
淩陽的心徹底沉了下去,渾身血液彷彿瞬間凍結,張了張嘴,卻發不出任何聲音,隻剩無盡的絕望將他包裹。
難道他這輩子,都要活在陰邪纏身的恐懼裏,永遠不得安寧?
就在他徹底心死之際,陳玄頓了頓,說出了那一線生機
“天下之大,唯有茅山掌門人,手握茅山正統鎮山秘法,能化解此等跨界魂印,除此之外,再無他法。老道我隻是茅山末派的散修,道行淺薄,連自保都難,根本無力幫你解除印記,你日後若想徹底擺脫這一切,唯有前往茅山,尋找現任掌門人,求他出手。”
“茅山掌門人……”淩陽喃喃重複著這幾個字,死寂的眼底,終於燃起一絲微弱的求生火光,這是他唯一的希望,唯一能擺脫這恐怖宿命的出路。
陳玄捂著胸口,又是一陣劇烈咳嗽,黑血順著指縫滲出,體內陰煞已經壓製不住,他再也不敢多做停留。他艱難地從懷中掏出一張泛黃破舊的符籙,塞進淩陽冰涼的手心,符籙上的靈力已經極為微弱,卻是他僅剩的保命之物。
“這是我最後一張鎮邪符,隻能抵擋尋常小鬼,遇上厲害煞物,毫無用處。老道傷勢過重,必須立刻離去尋地療傷,再不能耽擱,就此別過,你千萬保重。”
“記住,魂印不除,你永無寧日,唯有茅山,纔有一線生機!”
最後一句叮囑落下,陳玄對著淩陽艱難抱了抱拳,不敢有半分停留,拖著傷痕累累的身軀,踉踉蹌蹌地衝出衛生間,蒼老的背影很快消失在走廊的黑暗盡頭,徹底離開了這棟凶煞遍地的危樓。
頃刻間,空曠的衛生間裏,隻剩下淩陽獨自一人。
沉寂的凶樓再次泛起絲絲縷縷的陰冷黑氣,牆角、門縫、地磚縫隙裏,細碎的陰煞緩緩蠕動,在淩陽的陰眼中,清晰可見。那些凶樓殘留的陰邪餘孽,正循著魂印的氣息,小心翼翼地試探著靠近,帶著貪婪與惡意。
淩陽心頭猛地一緊,再也不敢多待一秒,掌心死死攥著那張鎮邪符,如同抓住最後一根救命稻草,跌跌撞撞地衝出衛生間,沿著昏暗的樓道瘋狂狂奔。
樓道裏的燈光忽明忽暗,電流滋滋作響,風聲穿過樓道,化作嗚咽的鬼哭,像是有無數雙眼睛,在黑暗中死死盯著他的背影。他不敢回頭,不敢停歇,拚盡全身力氣,終於逃出了這棟讓他數次瀕臨死亡的凶樓。
外邊,不知不覺已是白天。
刺眼的陽光灑在身上,卻暖不透他被魂印浸透的冰冷身軀,陽光越是溫暖,他越是覺得與這個世界格格不入。他回頭望著那棟陰森破舊的宿舍樓,黑洞洞的窗戶如同一隻隻空洞的眼窩,死死盯著他,彷彿在目送,又彷彿在等待他再次歸來。
淩陽渾身一顫
他清楚,學校他再也不能待了。
宿舍裏都是朝夕相處的同學,他身上的魂印會引來陰邪,一旦出事,必然會連累無辜之人。他沒法向任何人解釋撞鬼的經曆,更沒法繼續在這充滿陽氣的地方,忍受著隨時被陰邪纏身的恐懼。
回到空無一人的宿舍,淩陽沒有絲毫猶豫,簡單收拾了幾件換洗衣物,拿上證件,便直奔教務處辦理退學。
麵對老師的質問、勸阻與不解,他臉色慘白,雙唇顫抖,一句話都無法辯解。他不能說自己開了陰眼,不能說自己被魂印纏身,更不能說這世上有吃人的厲鬼,隻能一遍遍重複著“我不適合上學,必須退學”。
費盡周折,頂著所有人異樣、質疑的目光,淩陽終於拿到了退學證明。
淩陽站在街頭,掌心攥著那張薄薄的退學證明,另一隻手緊緊握著那張破舊的鎮邪符,腦海裏反複回蕩著老道的話——唯有茅山掌門人,能抹除魂印。
這是他唯一的希望。
可茅山在千裏之外,危機四伏,他身上的魂印無時無刻不在吸引著陰邪,別說找到茅山掌門人,就連活下去,都成了奢望。
夜色籠罩大地,城市的燈光亮起,卻照不進街頭巷尾的陰暗角落。一股股陰冷的陰煞之氣,在黑暗中緩緩湧動,朝著淩陽的方向靠近。
眉心的梳形魂印,驟然發燙加劇,一股冰冷刺骨的氣息,悄無聲息地纏上了他的後背,貼著他的肌膚,緩緩遊走。
淩陽渾身僵硬,腳步頓住,陰眼之下,他清晰地看到,一團濃稠的黑氣,正順著他的衣角,一點點往上攀爬。
新的陰邪,已經找上門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