冰涼的指尖輕輕觸碰木梳的刹那,有一股死寂到極致的寒意,順著木梳瞬間蔓延開來。
那寒意不同於厲鬼的怨毒,不帶半點戾氣,卻帶著碾碎一切陰邪的霸道,直直鑽進木梳腐朽的紋理裏,鑽入每一根纏在梳齒上的青黑長發中。
淩陽隻覺得掌心猛地一鬆,原本重如千斤、死死黏在手心的木梳,驟然傳來一陣細碎的龜裂聲。
“哢嚓……哢嚓……”
細微的聲響,在死寂的衛生間裏格外刺耳。
腐朽的木梳表麵,瞬間爬滿密密麻麻的裂痕,梳齒上的青黑長發、幹枯血痂,以肉眼可見的速度化作黑煙,絲絲縷縷消散在空氣中。那股纏繞了淩陽許久的屍黴味、腥臭味,也跟著一點點淡去,取而代之的,是黑影身上那片沉寂的冷意。
“不——!”
女鬼發出撕心裂肺的慘叫,魂體劇烈扭曲,原本近乎實體的腐爛身軀,開始飛速變得透明。木梳是她怨唸的載體,是她棲身的根本,木梳一毀,她的魂體便失去了依托,積攢了數十年的滔天怨念,正順著木梳的裂痕飛速流失。
她掙紮著想要撲上來,枯黑的鬼爪朝著黑影狠狠抓去,可那股無形的威壓始終籠罩著她,如同萬斤巨石壓在魂體之上,讓她寸步難行,隻能眼睜睜看著自己賴以生存的木梳,一點點崩解,連最後一絲反撲的力氣都被徹底壓製。
淩陽怔怔地看著掌心,感受著木梳在指尖一點點碎裂,變成細碎的木渣,再化作虛無,連一點粉末都沒留下。
纏繞他許久的怨念束縛,終於徹底消失,體內衝撞的陰煞之氣,也被那股死寂寒意強行壓製,蜷縮在經脈角落,不敢再肆意妄為。陽氣不再流失,冰冷的身體漸漸回溫,脖頸、手腕上被青絲勒出的紅痕,也慢慢淡去。
他擺脫了女鬼的控製,終於不用再被怨念拉扯魂魄,終於,從死亡的邊緣,被拉了回來。
可這份劫後餘生的慶幸,還沒來得及在心底升起,就被更深的恐懼取代。
就在木梳徹底化為烏有的瞬間,黑影觸碰木梳的指尖,驟然泛起一絲淡得幾乎看不見的黑芒。那黑芒沒有絲毫溫度,猛地順著淩陽的指尖,竄進他的經脈,直直朝著他的眉心而去!
“嗯!”
淩陽悶哼一聲,眉心傳來一陣針紮般的劇痛,像是有什麽冰冷的東西,狠狠烙進了他的魂魄深處。
他想抬手去碰,卻渾身僵硬,動彈不得,隻能通過陰眼,清晰地看到自己眉心處,浮現出一個極小的、漆黑的梳形印記。那印記一閃而逝,沒入麵板之下,再也看不見,卻留下了一道永遠無法抹去的痕跡,與他的魂魄牢牢繫結在了一起。
“你……你做了什麽?”
淩陽的聲音沙啞幹澀,帶著抑製不住的顫抖,他能清晰感覺到,那道梳形印記紮根在神魂裏,不像女鬼的怨念那般噬骨,卻更沉重,更詭異,像是一道枷鎖,牢牢鎖住了他。
黑影沒有回答,緩緩收回指尖,淡漠的目光轉向癱在牆角、魂體即將潰散的女鬼,沒有半分波瀾。
女鬼怨念盡失,卻依舊困在數十年的恨意與不甘裏,腐爛的身軀褪去猙獰,露出死前蒼白淒苦的模樣,魂體早已被怨毒侵染徹底,再無半分入輪回的可能,隻剩殘存的魂體在陰煞中飄搖,即便木梳已毀,也難消生前死後的滔天戾氣。
黑影薄唇輕啟,吐出冷冽的字句:“怨念噬心,害人性命,輪回難容,便就此消散。”
話音未落,他指尖輕揮,一股霸道的死寂之力瞬間席捲而去,狠狠撞在女鬼魂體之上。
女鬼發出最後一聲淒厲絕望的哀嚎,魂體沒有半分掙紮的餘地,瞬間被這股力量撕裂、碾碎,連一絲殘魂都未曾留下,徹底魂飛魄散,徹底消失在這世間。
那些依附於她的孩童怨魂,也跟著被一同絞碎,細碎的哭嚎聲徹底絕跡,滿屋的陰煞之氣,散盡無蹤,連半點殘留的鬼氣都沒剩下。
衛生間裏,終於恢複了久違的安靜。
隻剩下滿地的玻璃碎片,和兩個驚魂未定的活人。
老道掙紮著從地上爬起來,對著黑影深深作揖,語氣滿是敬畏:“多謝先生出手相救,茅山末派陳玄,感激不盡!”
黑影依舊沒有應聲,目光再次落在淩陽身上,那雙隱藏在黑霧下的眼睛,彷彿能看透他所有的恐懼與不安。
“眉心魂印,是怨梳殘念所化,亦是你沾過陰邪的印記。”
低沉的聲音,緩緩傳入淩陽耳中,字字清晰,“此樓怨氣未盡,陰陽壁壘已破,你開了陰眼,又烙下魂印,往後,陰邪之物,會主動尋上你。”
淩陽心頭一沉,剛放下的心,瞬間又懸到了嗓子眼。
他以為擺脫了木梳,女鬼徹底消亡,就徹底安全了,可沒想到,這一切,才剛剛開始。
“你……到底是誰?”
淩陽抬眼,死死盯著眼前的黑影,一字一句地問道。
黑影沉默片刻,周身的黑霧,漸漸淡去幾分。
昏暗的燈光下,終於露出了他的半張臉。
線條冷硬,麵色蒼白,沒有任何表情,唯有一雙眼睛,漆黑深邃,像是藏著無盡的生死與陰邪,他薄唇微啟,隻吐出三個字:
“守陰人。”
話音落下,他轉身朝著門外走去,沉穩的腳步聲,再次響起,漸漸消失在走廊的黑暗之中,不留半點痕跡。
淩陽僵在原地,反複咀嚼著這三個字,心底升起一股莫名的寒意。
守陰人。
守的是什麽陰?
一旁的老道陳玄,聽到“守陰人”三個字,臉色驟變,渾身一震,眼中滿是難以置信的驚駭,嘴唇哆嗦著,半天說不出一句話。
淩陽看著空蕩蕩的門口,又抬手摸向自己的眉心,那裏一片光滑,可神魂深處,那道梳形印記,卻清晰無比。