淩陽僵在原地,後背滲出的冷汗瞬間浸濕了衣領,那股纏在身上的陰冷氣息,帶著腐朽發黴的味道,像一條滑膩的毒蛇,順著他的脊背緩緩往上攀爬。眉心的梳形魂印滾燙得發燙,彷彿要燒穿他的神魂,將他的位置**裸地暴露在周遭所有陰邪之物的眼底。
他不敢回頭,陰眼的餘光已經瞥見,那團纏在衣角的黑氣正不斷扭曲、凝聚,漸漸化作一雙幹癟枯瘦的鬼手,指尖泛著青黑,死死攥住他的褲腳,力道大得像是要嵌進皮肉裏。
街邊的路燈忽明忽滅,投下的影子扭曲變形,周遭遊離的孤魂野鬼不再遮掩,一道道模糊的黑影從巷口、牆角、垃圾桶旁探出頭,密密麻麻的冰冷視線死死黏在他身上,帶著垂涎欲滴的惡意。
魂印就像一盞懸掛在黑夜中的引魂燈,而他,就是那盞燈裏唯一的獵物。
淩陽牙關緊咬,渾身的血液幾乎凝固,他猛地攥緊手心的鎮邪符,指尖因用力而泛白,拚盡全身力氣往前猛地跨步,硬生生掙脫了那隻鬼手的拉扯。符紙微弱的靈力散出一縷淡金色的微光,周遭的黑影頓時發出細碎的尖嘯,下意識地往後退了幾分,卻依舊不遠不近地跟著,像一群等待時機的餓狼。
他不敢停歇,低著頭隻顧狂奔,不敢看周遭任何一道鬼影,耳邊除了自己急促的喘息聲,還有無數道細碎的呢喃、淒厲的嗚咽,順著夜風鑽進耳朵裏,攪得他心神俱裂。
他不能留在市區,人多的地方,魂印引來的陰邪隻會更多,一旦失控,遭殃的不止是自己。他剛辦了退學,身無分文,又不敢回家——他不敢把這要命的禍端帶給家人,眼下隻能找一處偏僻的落腳地,先熬過這一夜。
淩陽憑著記憶,朝著城市邊緣的老舊城區跑去,那裏街巷錯綜複雜,廉價旅館遍地都是,魚龍混雜,反倒能暫時藏住身形。
跑了足足半個多小時,他才徹底甩開身後緊跟的陰邪,腳步踉蹌地停在一條昏暗的老街口。街道兩旁的建築破舊不堪,牆麵斑駁脫落,路燈大多壞掉,隻剩零星幾盞散發著昏黃微弱的光,空氣中彌漫著潮濕的黴味與塵土味,冷清得不見一個行人。
街口拐角處,立著一塊褪色的破舊招牌,上麵寫著“平安旅館”,四個字掉了漆,“平”字隻剩一半,在夜風裏微微晃動,透著說不出的詭異。
淩陽環顧四周,身後的黑影依舊在暗處徘徊,魂印的刺痛感絲毫沒有減弱,他別無選擇,隻能攥緊鎮邪符,推門走進了這家旅館。
旅館大堂狹小昏暗,一股濃重的黴味混雜著香灰味撲麵而來,前台坐著一個頭發花白的老婦人,眼皮耷拉著,臉色蠟黃,一動不動地趴在桌上,像是睡著了。
聽到推門聲,老婦人緩緩抬起頭,渾濁的眼睛掃了淩陽一眼,目光落在他眉心隱隱不散的黑氣上,眼神微變,卻沒多問,隻是沙啞著嗓子開口,聲音幹澀得像是砂紙摩擦:“住店?一晚二十,隻收現金,押金十塊。”
淩陽渾身一僵,被她看得心底發毛,慌忙從包裏翻出僅剩的一點現金,遞了過去。老婦人接過錢,慢吞吞地掏出一把鏽跡斑斑的鑰匙,扔在櫃台上,金屬碰撞的聲音在寂靜的大堂裏格外刺耳。
“三樓最裏麵那間,307,晚上不管聽到什麽聲音,都別開門,別亂看,早點睡。”
老婦人的叮囑帶著一股莫名的意思,淩陽攥緊鑰匙,抬頭看向通往三樓的樓梯,樓梯扶手積滿灰塵,台階斑駁,樓道裏漆黑一片,隻有聲控燈偶爾亮起,散發出昏黃又詭異的光。
他嚥了口唾沫,一步步走上樓梯,每走一步,都能感覺到周遭的陰氣越來越重,眉心的魂印也越來越燙。耳邊時不時傳來細碎的腳步聲,跟在他身後,不緊不慢。
淩陽不敢回頭,死死盯著前方,快步走到307房間門口,顫抖著將鑰匙插進鎖孔,擰開房門,飛快地閃身進去,反手將門反鎖,又用後背死死抵住門板,大口大口地喘著粗氣。
房間狹小逼仄,隻有一張破舊的木板床、一張掉漆的桌子和一把椅子,牆壁泛黃發黑,到處都是汙漬,窗戶緊閉,窗簾厚重得密不透風,將所有的光線都隔絕在外,空氣渾濁得讓人窒息。
即便關好了門,那股如影隨形的陰冷氣息依舊沒有消散,反而在房間裏緩緩凝聚。淩陽靠著門板滑坐下來,手心的鎮邪符緊緊貼在胸口,符紙的溫度微微驅散了一絲寒意,卻擋不住心底蔓延的恐懼。
疲憊與恐懼交織在一起,席捲著他的四肢百骸,經曆了厲鬼驚魂、守陰人烙印、他早已心力交瘁。眼皮越來越重,意識漸漸模糊,可即便在昏睡中,他也不敢完全放鬆,緊緊攥著鎮邪符,蜷縮在床角。
不知過了多久,夜半更深。
寂靜的房間裏,突然傳來一陣細碎的響動。
像是指甲輕輕刮擦木板的聲音,“吱呀……吱呀……”,從床底傳來,微弱卻清晰,在死寂的夜裏格外刺耳。
淩陽瞬間驚醒,渾身汗毛倒豎,大氣都不敢喘。
他睜著眼睛,在黑暗中死死盯著床底,陰眼緩緩睜開,眼前的景象讓他渾身血液瞬間凍結。
床底彌漫著濃稠的黑氣,一雙雙通紅的小眼睛,正透過黑氣,死死地盯著他,那是幾隻身形瘦小的小鬼,渾身幹癟,麵板呈青黑色,長長的指甲漆黑鋒利,正一下下刮著床板,發出令人牙酸的聲響。
不止床底,窗戶的窗簾後,也傳來輕微的晃動,一道模糊的小影子貼在窗簾上,一動不動;房門外,更是傳來了輕輕的叩門聲,不是用手,而是用指甲,“篤、篤、篤……”,節奏緩慢,帶著滲人的詭異。
都是被魂印引來的小鬼,修為不高,卻勝在數量繁多,陰魂不散。
淩陽蜷縮在床角,渾身僵硬,不敢發出半點聲音,手心的鎮邪符被他攥得發燙,淡金色的微光隱隱透出,擋在他身前。小鬼們似乎忌憚符紙的靈力,不敢貿然上前,隻是不斷地製造著聲響,一點點蠶食著他的心神。
刮擦床板的聲音越來越急促,叩門聲越來越密集,窗簾後的影子緩緩蠕動,似乎要衝破窗簾撲進來,無數道細碎的尖笑聲、哭啼聲,在房間裏回蕩,鑽進他的耳朵,折磨著他的神經。
他想喊,卻不敢發出聲音
淩陽死死咬住下唇,嚐到一絲血腥味,劇痛讓他保持著清醒。他不能崩潰,不能放棄,隻要熬過這一夜,隻要能前往茅山找到掌門人,他就能活下去。
他將鎮邪符舉到身前,符紙的金光微微變亮,周遭的小鬼頓時發出一陣淒厲的尖嘯,往後退了幾分,卻依舊沒有離去,依舊在黑暗中虎視眈眈。
一夜漫長,宛如一個世紀。
窗外的天色,終於泛起了一絲微弱的魚肚白。
陽氣漸生,房間裏的陰氣飛速散去,床底、窗簾後、門外的小鬼,瞬間化作一道道黑氣,消散無蹤,那些滲人的聲響也戛然而止,一切恢複了死寂,彷彿昨夜的驚魂,隻是一場恐怖的噩夢。
淩陽癱軟在床上,渾身早已被冷汗浸透,四肢百骸傳來無盡的疲憊,嘴唇幹裂,臉色慘白如紙。
他撐著虛弱的身子,緩緩坐起身,看著空蕩蕩的房間,眼底依舊布滿了揮之不去的恐懼。
白天陽氣重,陰邪不敢輕易出沒,正是他離開的時機。
沒有絲毫猶豫,簡單整理了一下衣物,將那張靈力又減弱幾分的鎮邪符小心翼翼地揣進懷裏,拿起揹包,快步走到門口,開啟房門。
樓道裏依舊昏暗,卻沒了夜半的陰冷詭異,老婦人依舊坐在前台,依舊是那副麻木的神情,看著他匆匆離去的背影,渾濁的眼底,閃過一絲複雜的神色。
走出平安旅館,陽光灑在身上,卻依舊暖不透他冰冷的身軀。
淩陽站在老街口,望著遠方連綿的天際茅山,他必須去。
他轉身,朝著遠離市區的方向走去,身影漸漸消失在清晨的薄霧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