沉穩的腳步聲,在死寂的走廊裏格外清晰,一步一步,不緊不慢,像是踩在每一個人的心跳上,也踩碎了衛生間裏凝固的陰煞。
纏在淩陽脖頸的青絲,莫名鬆了幾分,原本狂躁舞動的青黑長發,竟如同受驚的蛇群,簌簌往後蜷縮,連發絲間探出的鬼手,都猛地縮了回去。
厲鬼僵在原地,腐爛的身軀控製不住地顫抖,是麵對更恐怖存在時,本能的畏懼。她空洞的眼窩死死盯著門口的黑暗,裂開的嘴角死死抿著,也沒了方纔的張狂暴戾,周身湧動的怨煞黑氣,拚命往回縮,不敢有半分外泄。
趴在地上的孩童怨魂,更是發出細碎的、恐懼的嗚咽,一個個鑽進淩陽的褲腳、發絲間,躲得無影無蹤,連半點聲音都不敢再發。
淩陽渾身僵冷,魂魄被護魂微光吊著,僅剩的一絲意識死死盯著走廊入口。他看不清黑暗裏的東西,可陰眼卻能察覺到,一股遠比女鬼怨念更陰冷、更沉寂、更讓人毛骨悚然的氣息,正隨著腳步聲緩緩逼近。
那不是厲鬼的滔天怨毒,隻有一片死寂的寒意,像是從九幽地獄裏飄出來,所過之處,連空氣中的陰煞都要退避三舍。
倒地的老道也撐著身子,滿臉駭然地望向走廊,他修過道,識得陰陽,卻從未感受過如此厚重的厄難之氣,不似鬼,不似妖,更像是……行走在生死邊緣的煞物。
腳步聲終於停在了衛生間門口。
黑暗裏,一道模糊的身影緩緩顯現。
看不清麵容,隻能瞧見一身漆黑的衣袍,衣角垂落,沾著細碎的灰塵與不知名的暗色汙漬,周身籠罩著一層濃得化不開的黑霧,連燈光都照不進分毫。他就靜靜站在那裏,沒有任何動作,沒有發出半點聲音,可整個衛生間的陰煞,卻被死死壓製在角落,動彈不得。
淩陽的心髒像是被一隻冰冷的手狠狠攥住,連呼吸都不敢用力。
他不知道來人是誰,是救星,還是比這女鬼更恐怖的索命惡鬼?
女鬼突然發出一聲低沉的、帶著恐懼的嘶吼,卻不敢上前,隻是操控著青絲,將淩陽往自己身邊拽。
“你……你是誰?這是我的獵物,與你無關!”
女鬼的聲音沒了此前的怨毒暴戾,隻剩下顫抖與警惕,腐爛的雙手緊緊攥著淩陽腕間的青絲,指節泛著青黑,渾身都在緊繃。
黑暗中的身影依舊沒有說話,緩緩抬起一隻手。
那隻手蒼白得毫無血色,指節修長,卻透著一股冰冷的死寂,指尖輕輕一抬。
沒有任何道法招式,隻是簡簡單單一個動作。
下一秒,纏在淩陽身上、纏繞在老道身上的所有青絲,瞬間寸寸斷裂!
斷裂的發絲在空中化作一縷縷黑煙,消散無蹤,連半點痕跡都沒留下。
女鬼發出一聲淒厲的慘叫,像是被生生斬斷了臂膀,魂體劇烈晃動,往後連連退了數步,撞在破碎的鏡台上,腐爛的皮肉簌簌掉落。
她看著那道黑影,眼中滿是恐懼,再也不敢逗留,怨煞黑氣一卷,竟要轉身逃離。
“想走?”
低沉沙啞的聲音,終於從黑影口中傳出,沒有任何情緒,沒有波瀾,卻帶著一股不容抗拒的威壓,讓女鬼的身形瞬間僵在原地,再也挪不動半步。
淩陽渾身一輕,束縛全消,可陽氣耗盡的身體再也支撐不住,軟軟往下倒,掌心依舊死死攥著那把斷齒木梳,怨念還在骨血裏翻騰,陰眼死死盯著那道黑影,恐懼與疑惑交織。
老道瞪大了眼睛,看著眼前匪夷所思的一幕,滿心震撼——這等輕易壓製厲鬼的實力,絕非尋常道長,整個茅山,都找不出幾個這樣的人!
黑影緩緩邁步,走進衛生間。
隨著他的靠近,淩陽隻覺得渾身冰冷,魂魄都在發抖,卻不是女鬼那般噬骨的怨痛,而是源自心底的、對未知恐怖的極致敬畏。
他的目光,落在淩陽攥著木梳的手上,冰冷的視線,像是穿透了掌心,直接看清了木梳裏所有的怨念,也看清了淩陽體內紮根的怨鎖。
“此梳怨力,留不得。”
黑影淡淡開口,指尖輕輕一點,徑直朝著淩陽掌心的木梳而去。
女鬼見狀,瘋了般嘶吼著撲過來:“不許碰我的梳子!”
可她剛靠近黑影三尺之內,就被一股無形的力量狠狠彈開,重重撞在牆壁上,魂體變得透明,腐爛的身軀幾乎要潰散,再也爬不起來。
淩陽看著那根越來越近的、冰冷的指尖,渾身僵硬,根本無力躲避。
他不知道,這一指落下,是會毀了木梳救他,還是會連他一起,徹底吞噬。
指尖,最終落在了那把斷齒木梳之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