火光與黑氣轟然相撞的刹那,整棟凶樓猛地劇烈震顫,牆皮大塊大塊剝落,下水道湧出渾濁黑水,腥腐氣息彌漫四野。
幽藍符火剛撞上厲鬼翻湧的陰煞,便如同烈火潑入寒潭,瞬間被黑氣吞噬大半。那茅山老道本就修為微薄,精血加持的符籙已是他壓箱底的手段,此刻遭怨煞反噬,身形猛地一晃,喉間湧上腥甜,一口鮮血直直噴出,灑落在破舊道袍上。
“咳……好重的怨氣……”
老道枯瘦的手死死攥著快要燃盡的符紙,指尖顫抖不止。他終於看清,這女鬼早已不是尋常陰魂,木梳經年累月承載怨毒,早已讓她與怨念融為一體,近乎無解。
厲鬼在黑氣中發出癲狂刺耳的獰笑,腐爛的身軀借著陰煞之力再度膨脹,方纔被符火灼燒退縮的青絲,此刻如同潮水反撲,密密麻麻纏向老道四肢軀幹,陰冷黏膩,死死勒緊。
“不自量力的老東西……敢壞我好事,那就一起留下來陪葬!”
發絲鑽過道袍縫隙,刺入老道皮肉,陰寒煞氣順著傷口瘋狂侵體。老道麵色瞬間慘白如紙,渾身經脈凍得發疼,手中僅剩的半張符紙火光搖曳,眼看就要徹底熄滅。
另一邊,被兩股力量餘波震住的淩陽,處境更是絕望到極致。
符火的剛正氣沒能護住他分毫,反而與木梳裏的怨毒在他體內衝撞撕扯。一邊是灼燒神魂的刺痛,一邊是冰封骨髓的陰寒,兩種極致痛苦交織,讓他意識幾度沉浮。
掌心那柄斷齒木梳,此刻像生了根一般嵌進皮肉。發黑的血痂、腐朽木屑混著他自己滲出的鮮血,與女鬼的青絲纏死在一起。他想鬆開,手腕卻被怨力禁錮,越掙紮,木梳刺入越深,怨念紮根越牢。
那些孩童怨魂趁著混亂,順著他的耳孔、鼻孔、眼角往裏鑽,細小冰冷的身子貼著他的魂魄啃噬。耳邊全是稚嫩又惡毒的哭嚎,眼前陰眼所見,全是重疊交錯的鬼臉,密密麻麻,無孔不入。
體溫低得如同寒冰,視線裏的光影開始扭曲模糊,魂魄快要被木梳裏的怨力徹底拖拽出去。
老道眼看就要被青絲纏死,望著瀕臨魂飛魄散的淩陽,眼中閃過一絲不忍與無奈。他拚盡最後殘存的道行,咬破舌尖,將一口本命精氣噴在殘符之上:“護魂留一線!”
即將熄滅的符火驟然一亮,化作點點微光,衝破黑氣阻隔,盡數籠罩在淩陽周身。
微光不烈,擋不住厲鬼的陰煞,卻硬生生護住了他快要離體的魂魄,將那些鑽入體內的小鬼逼退半寸。
可這也徹底激怒了厲鬼。
“找死!”
怨煞之力驟然暴漲,女鬼真身從黑氣中衝出,腐爛的雙手直直抓向老道天靈蓋。老道避無可避,隻能抬手格擋,瞬間被鬼爪抓破手臂,黑血流淌,煞氣順著傷口瞬間侵蝕經脈。
“噗——”
老道再噴一口鮮血,渾身力氣被瞬間抽空,手中殘符火光徹底湮滅,化作一地灰燼飄散。
他踉蹌倒地,癱坐在衛生間門口,再也無力起身,望著步步逼近的厲鬼,眼中隻剩絕望。
沒有符籙,沒有道行,他和淩陽一樣,成了砧板上的魚肉。
厲鬼陰冷的目光掃過倒地的老道,又轉回氣息奄奄的淩陽,裂開嘴角發出詭異的笑:“先收了你,再讓這老道士,永世困在樓裏。”
無數青絲再度聚攏,死死纏向淩陽脖頸,一點點收緊。
淩陽的呼吸越來越微弱,眼前開始發黑,耳邊的一切聲響都在遠去,唯獨掌心木梳傳來的怨冷,刻骨難忘。
他感覺到,那股怨念已經徹底滲入他的骨血、神魂,就算此刻放開木梳,這份詛咒也永遠無法擺脫。
老道看著這一幕,滿心無力,沙啞著嗓子低聲歎息:“天意……天意啊……這木梳怨力太深,一旦沾染,再無回頭路……”
就在淩陽意識即將徹底消散、雙眼快要永遠閉上的一刻——
走廊深處,忽然傳來一陣極輕、極緩的腳步聲。
是鞋底踩在冰冷地磚上,沉穩、冷清,一下,又一下。
聲音不大,卻穿透了滿屋的鬼哭與怨嘯,讓瘋狂湧動的青絲,莫名一頓。
逼近淩陽的厲鬼動作驟然僵住,空洞的眼窩猛地轉向走廊方向,周身怨煞,竟隱隱有了一絲畏懼顫抖。
整個衛生間,瞬間陷入一種死寂到詭異的安靜。
誰?
在這凶煞遍地、無人敢靠近的危樓深處,還有誰,會在這種時候,一步步走來?
淩陽殘存的一絲意識,死死吊著最後一口氣,陰眼艱難地望向門口那片黑暗的走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