後山那場席捲茅山的陰邪之亂,伴著山間清風悄然落幕。
短短數日,茅山重回常年清幽。暖陽穿簷落瓦,在青石地麵鋪出斑駁光影。林風簌簌,山鳥鳴脆,徹底滌盡了此前地動山搖、黑霧滔天的肅殺凶險。
後山禁地劃為茅山最高戒嚴之地。大長老常駐陣前,日夜修補鎖靈陣,層層陣紋疊加夯實,死死鎮住地底蟄伏的古老陰濁。三長老遍撒鎮山符籙,構築連綿符道屏障,安撫山間殘留的陰穢餘息。
整座茅山秩序規整,一派安寧,彷彿那日禁地破陣的驚魂危局,隻是一場虛妄幻夢。
唯有淩陽清楚,這般平靜,僅是表象。
遵茅山掌門囑托,他正值百日靈魂靜養之期。眉心魂印早已徹底剝離,但錮魂烙下的創傷根深,致使他靈魂單薄虛弱,極易被天地遊離陰氣窺探侵蝕。故此他盡數摒棄浮躁,日日往返靜心觀與靜雲軒,沉心固本修魂。
清晨薄涼,薄霧纏滿迴廊。
淩陽身著素樸道袍,手捧空白書卷,緩步踏入靜雲軒。
軒內檀香清淡,靜謐無風。二長老端坐案前,垂眸翻閱道門古籍,周身縈繞著生人勿近的肅穆。
“師父。”
淩陽躬身行禮,姿態恭謹。
二長老抬眸,清冷的目光淡淡落於少年身上。看似尋常一瞥,實則細致探查他周身氣息與靈魂底蘊。見他道心安穩、氣息收斂,僅靈魂虛乏,眼底掠過一絲微不可察的鬆弛,轉瞬便覆上慣有的冷峻。
“入座。”
淩陽依言落座,攤開書卷靜待授課。
自禁地風波過後,二長老便單獨更改了他的授課節奏。深知他靈魂受損、道基尚虛,貿然修習繁雜術法隻會傷及根本,她便定下規矩,每日隻傳授少許《大洞真經》要義,務求字字吃透,根基紮實。
今日授課,唯有真經核心心法總綱。
二長老指尖輕點書頁,清冷聲線在靜謐軒中緩緩響起:“你體質陰陽親和,辨陰禦濁得天獨厚,卻也最易遭陰濁侵染。《大洞真經》純陽鎮邪,最適配你的體質。修道先固本源,今日且修首段心法,安魂固本。”
語罷,她語速放緩,字字清晰,誦出心法真言:
“虛皇鎮泥丸,金光貫頂門。存神凝真炁,守竅固靈根。”
短短二十字,便是《大洞真經》固本安魂的立道根基。
“泥丸為周身靈源中樞。守竅存神,鎖自身純陽真氣,便可滋養受損靈魂,隔絕四方遊離陰穢。你靜養百日,穩心、固魂,便是最大精進。”
她講解條理分明,字句皆是針對性點撥,不動聲色地為淩陽補齊道基破綻。
淩陽凝神聆聽,分毫不敢疏漏,執筆將所有要義盡數記錄。
隨後他閉目調息,引天地清和靈氣沉入丹田,循心法軌跡流轉周身,盡數匯聚於泥丸宮。一縷溫潤的純陽真氣緩緩散開,浸透四肢百骸,無聲撫平靈魂深處的虛弱與空洞。
片刻收功,淩陽雙目澄澈透亮,縈繞在他靈魂邊緣的陰冷餘息,消散無蹤。
“弟子明白了。”
“切忌貪多。”二長老語氣依舊冷冽嚴苛,“今日吃透固本心法、熟稔真氣流轉即可。餘下口訣術法,待你靈魂穩固,我再逐段傳授。修道積跬步,方可禦萬邪。”
自此數日,歲月平淡規整。
淩陽每日辰時赴靜雲軒求學,研習基礎陰陽法理,反複打磨《大洞真經》固本心法。午後獨居靜心觀庭院,閉目吐納調息,日複一日夯實所學,沉澱道心。
每至傍晚,他便佇立山道,遠眺後山禁地。
整片後山黑霧沉寂死寂,毫無異動,那狡黠的孩童陰魂始終蟄伏暗處。
歲月安然,茅山多數弟子早已淡忘禁地凶險,卸下戒備。唯獨淩陽,心底警惕分毫未減。依托日漸嫻熟的辨氣之法,加之真經純陽感知加持,他清晰知曉,滿山陰濁從未消散,隻是被陣法、符籙死死鎮壓,蟄伏待機。
白晝陽氣鼎盛,陰濁隱而不現。
待到夜深月冷,天地陰氣滋生,暗處蟄伏的陰穢便會悄然複蘇。
夜深,靜心觀萬籟俱寂。淩陽靜臥榻上,耳畔時常縈繞細碎詭異的動靜,似陰物爬行,似孩童竊笑,虛實難辨。
一縷刺骨微涼的陰意順著窗欞縫隙滲入屋內,輕柔試探。
淩陽心念微動,熟稔於心的心法即刻運轉,純陽真氣頃刻遍佈周身,將滲入屋內的陰寒氣息盡數滌蕩驅散。
他抬眸凝望窗外清冷月色,眼底沉穩澄澈。
百日靜養未足,靈魂未固,道基未穩。他摒棄所有急功近利,日複一日打磨根基、參悟心法,一點點填補靈魂。
二長老循序漸進、細水長流的傳道,源源不斷的純陽真氣,正無聲無息地重塑他的體魄,穩固他的靈魂。