後山陰風漸歇,刺骨的陰冷卻未曾散去。
大長老與三長老已然留下,各司其職。大長老踏步落至禁地陣基之上,手掌貼觸粗糙山石,無數隱晦細密的陣紋自掌心蔓延鋪開,層層疊疊纏繞整座鎖靈陣,開始修補破損的陣眼。
三長老立於山道之間,指尖源源不斷撚出符籙,錯落遍佈整座後山。溫潤的符光落地,撫平殘餘陰濁,安撫一眾受傷弟子,層層築起穩固的符籙屏障。
陰風簌簌,殘霧浮沉。
二長老留守石台,監看禁地黑霧動靜,清冷目光死死鎖住黑暗深處,防備陰魂再度蟄伏突襲。
而另一邊,掌門帶著淩陽,緩步離開後山山道,朝著靜心觀行去。
一路無話,風聲寂靜。
踏入靜心觀院落,周遭瞬間歸於一片死寂安寧。
掌門駐足院中,轉過身來,身姿平和,卻自帶山嶽般厚重的威壓。他目光落於淩陽身上,平靜無波,不見苛責,唯有看透世事的淡然。
“你心中,應當藏了無數疑惑。”
淩陽垂首躬身,神色恭敬且凝重:“弟子自入茅山以來,屢屢被陰邪針對。守陰人隱匿無蹤,步步算計,弟子至今不知,自己究竟為何被他盯上。”
掌門微微頷首,抬眼望向天際流雲,緩緩開口。
“你身上舊印已徹底剝離,這點無需多慮。隻是靈魂受創極深,需靜養百日方能完全穩固,這段時日最易被陰氣窺伺、引動周遭陰邪。”
淩陽微微一怔,這正是此前反複叮囑的靜養之期。
“守陰人所求從不是你身上的印記。”掌門聲線低沉平緩,“你的體質天生異於常人,可通陰陽、能見陰穢,不受凡胎桎梏,是世間少有的陰局媒介。”
“他尋覓多年,隻為找到這樣一具身軀,借其靠近禁地、引動地底陰濁,助他破陣。”
淩陽眉頭緊蹙:“所以……他從始至終看中的,是我的體質?”
“不錯。”
掌門垂眸,字字鄭重:“你靈魂通透、陰陽親和,尋常陰邪隻會本能靠近,而守陰人,是將你視作引動禁地的關鍵。”
“他需要一名能自由靠近陰氣、不被陣法直接排斥的人,而你,正是最合適之人。”
淩陽指尖微僵,心底一片寒涼。
原來從最開始,凶樓的遭遇、一路陰邪纏身,皆因體質而起。
“那後山禁地……到底鎮壓何物?”淩陽忍不住追問,這疑問自初見禁地黑霧起,便縈繞心底不散。
掌門沉默片刻,晚風拂過院落草木,沙沙作響,襯得整片靜心觀愈發死寂。
“不可盡知。”
他最終緩緩搖頭:“禁地秘辛,是茅山千年鎮山之秘。你隻需知曉——此地鎮壓之物,陰力冠絕方圓百裏,一旦出世,陰陽顛倒,陰邪橫行,世間萬靈皆會遭受波及。”
“守陰人執念,便是破開鎖靈陣,釋放地底陰濁。而你的特殊體質,便是他接近禁地的依仗。”
淩陽豁然通透。
強攻鎖靈陣、步步試探茅山防線。
是守陰人在一次次試探——試探茅山陣法底線,試探守備力量,也試探他這枚可近陰氣的“棋子”。
“弟子體質惹來禍端,屢次給山門帶來危機,請掌門責罰。”淩陽深深躬身。
“無需自責。”
掌門輕輕抬手,止住他的禮數,語氣淡然:“體質天生,非你之過。你靈魂剛經剝離之痛,尚在百日靜養期,被陰氣糾纏,本就是常理之中。”
話音一轉,他目光驟然變得鄭重:“但從今日起,你不再是被動入局的外人。你拜入茅山,入我道門,習得《大洞真經》正法,身負禦邪之力。”
“往後,你要學的不再隻是辨氣觀靈。你要學會禦陰、鎮濁、破邪。守陰人以你為棋,那你便親手破掉這盤陰陽棋局。”
淩陽猛地抬頭,眼底震動。
“弟子……可以做到?”
“能否做到,在於你心。”掌門凝視著他,“你的陰眼、你的特殊體質,皆是天賦。再加上《大洞真經》純陽禦陰之法,你足可製衡守陰人。”
就在二人對話之間,遠處後山方向,隱隱傳來一陣細微、陰冷的孩童怪笑。
笑聲極淡,穿透山林,若有若無,飄忽不定。
轉瞬即逝。
可那刺骨的惡意、戲謔的窺探,清晰無比。
淩陽渾身瞬間緊繃,辨氣之法下意識運轉。
他清清楚楚感知到——
那道孩童陰魂,依舊蟄伏黑霧深處。
它沒有走。
在等待下一次,破開鎖靈陣的機會。
掌門眸光微沉,望向遠處暗沉的山際,輕聲道:
“它在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