後半夜夜風刺骨,細碎的刮擦聲持續不斷,指甲磨過木麵的窸窣聲響穿透夜色。
淩陽死死攥緊掌心的黑玉牌,倦意瘋狂侵襲四肢百骸,眼皮如同墜了鉛塊。可他不敢閤眼,半分鬆懈都不敢有。
那道稚嫩的孩童低語,潛藏在耳邊暗處。隻要他心神稍鬆,便會順著耳孔鑽進腦海,陰惻惻催促著他,走向後山禁地。
天際終於破開一抹灰白,魚肚白浸透厚重的夜色,一縷晨光順著窗縫斜切而入,落在褶皺的床被上。
淩陽眼前驟然漆黑,脫力昏死過去。
再度睜眼時,天光已然大亮,整間廂房通透明亮。
床邊端坐一人,李長風手持白瓷藥碗,眉目間藏著擔憂。
“你總算醒了。”他輕聲開口,將溫熱的藥碗遞至淩陽麵前,“掌門吩咐,特意送來的安神湯,趁熱喝下,穩固神魂。”
淩陽抬手接過瓷碗,藥湯中沉浮著數味藥材。他仰頭飲下一口,溫熱的藥液順著喉管滑落,暖意流遍五髒六腑。
可沉重的疲憊依舊紮根在骨肉裏,像是有冰冷的陰物整夜壓在他身上,揮之不去。
他嗓音沙啞幹澀,抬眼看向李長風:“昨夜……你有沒有聽見怪異的動靜?”
說話間,淩陽指尖下意識撫上手背。昨夜浮現的暗紅魂印已然褪去,彷彿隻是一場虛妄的噩夢。
李長風眼底驟然沉凝,語氣凝重:“執法堂弟子清晨巡查,在你的窗外發現了邪物作祟的痕跡。”
他起身移步窗邊,指尖落在木質窗沿:“你自己看。”
淩陽立刻抬身湊近,隻見實木窗台上,一道道細密深刻的抓痕交錯縱橫,足足半寸深淺。劃痕邊緣縈繞著一層極淡的陰氣,死氣沉沉,分明是反複刮擦所致。
抓痕末端,黏著一縷幹枯的灰黑絨毛,和那隻嵌魂獸身上的毛發一模一樣。
“是守陰人麾下的邪物。”李長風的聲音覆上寒意,“不止你的房間,靜心觀西側所有廂房外,全都留有同類痕跡。它們夜裏遊走探查,是在試探靜心觀的陣法防禦與守備漏洞。”
淩陽心口猛地一沉,刺骨的寒意順著脊椎直衝頭頂。
原來昨夜糾纏他的孩童詭音、黑霧虛影,不是單一的陰物。守陰人派遣大批邪祟,是在探查靜心觀的防禦薄弱處。
“掌門已經知曉了?”
“第一時間便上報了。”李長風頷首,神色肅穆,“大長老調派人手,翻倍增加觀內巡邏弟子,每半個時辰輪換一班。同時在整座道觀外圍佈下驚陰陣,但凡陰邪之物靠近,陣眼銅鈴便會即刻示警,無所遁形。”
他垂眸看向淩陽蒼白毫無血色的麵容,沉聲追問:“昨夜,那東西纏上你了?”
淩陽稍一遲疑,沒有隱瞞,將夜裏的孩童詭音、窗前凝聚的黑霧人形,以及對方反複引誘他前往後山禁地的詭異經過,盡數道出。
聽完所有敘述,李長風眉頭死死緊鎖,麵色愈發凝重:“他在引你去禁地。鎖靈陣雖經修補恢複運轉,但守陰人定然早已在暗處埋下致命圈套,等著你自投羅網。”
話音落下,他從衣襟內取出一張泛黃符紙,透著純正的道門靈氣。
“這是三長老親手繪製的靜心符,你貼身收好。可隔絕陰邪幻音,抵擋低階邪祟製造的幻術,護住你的神魂。”
淩陽接過符紙,貼身藏於衣襟。溫潤純粹的靈氣貼著心口蔓延開來,驅散殘留的陰寒,讓他緊繃數日的心神,終於多了一絲安穩。
接下來數日,淩陽謹遵掌門叮囑,日日靜坐吐納,調息養神,穩固受損的魂魄。
靜心觀的戒備森嚴到了極致。往來巡邏的弟子步履沉穩、神色戒備,驚陰陣靜默運轉,深夜之中,陣眼銅鈴時常驟然叮鈴作響。每一次警報響起,巡邏弟子都會第一時間鎮壓肅清,始終未曾釀成禍事。
看似風平浪靜,可淩陽心底的不安,卻與日俱增。
自魂印被剝離後,他眉心殘留的空洞感愈發敏銳,彷彿開啟了一道連通陰邪的缺口。
每至深夜,總有一縷陰冷、毫無溫度的視線,無處不在。四麵八方皆是窺探的暗影,死死黏在他身上,甩脫不掉。
偶爾晨起梳妝,銅鏡反光之中,能瞥見一道單薄漆黑的人影,靜靜貼在他的身後。轉瞬即逝,虛實難辨,隻餘下滿鏡刺骨的寒意。
對此,李長風隻說是常態。魂印剝離損傷根基,魂魄動蕩不穩,百日之內極易吸引四方孤魂野鬼,隻需靜心休養,便可痊癒。
轉眼至第七夜。
夜深人靜,萬籟俱寂。
低沉細碎的刮擦聲驟然在房間裏響起。
沙沙……沙沙……
尖利、幹澀,像是纖細的指甲反複摳撓腐朽的木板,聲音極低,卻穿透力極強。
聲源——來自床底。
淩陽瞬間驚醒,渾身肌肉驟然繃緊,屏息凝神,右手快速摸到枕邊的黑玉牌。經過數日吐納修煉,他已然能夠自如調動體內的靈氣。
溫潤靈氣湧入黑玉牌,古樸的玉佩瞬間漾開一層澄澈金光,護住周身。
“誰在下麵?”他沉聲冷喝。
床底的刮擦聲驟然驟停,房間死寂得可怕,彷彿方纔的異響隻是錯覺。
數秒的死寂過後,一道稚嫩陰冷的童聲從床底幽暗深處鑽了出來。
“我找到你的印記了……就在床底下……”
淩陽瞳孔驟縮!
又是它!夜夜引誘他前往禁地的詭異童音!
他沒有低頭探查,眸光一凜,將體內所有靈氣盡數灌注黑玉牌中,手臂驟然發力,掌心玉佩帶著刺眼金光,狠狠拍向床底!
璀璨金光瞬間撕碎床底濃稠的黑暗,照亮滿室浮沉的微塵。
床底空空如也,唯有積塵。可灰塵中央,印著一串小巧細膩的腳印,腳印邊緣縈繞著一縷淡淡的黑氣。
“咯咯……”
詭異怪誕的嗤笑聲,突兀從頭頂房梁落下!
淩陽猛地抬頭,心神巨震。
暗沉的房梁之上,一道瘦小的黑影靜靜蹲伏。它頭顱異常碩大,和纖細瘦小的身軀極不相稱,有一張裂口極大的嘴,死死咧開,貫穿大半張臉,兩排細密尖銳的利齒泛著森白冷光。
“在這兒呢。”
黑影低頭俯視著他,空洞的口腔中沒有舌頭,隻有一團翻滾湧動的濃稠黑霧。黑霧核心,一枚漆黑的印記微微搏動,散發出淩陽再熟悉不過的陰冷氣息——那是魂印殘息!
淩陽渾身冰涼,心底掀起滔天驚瀾。
這陰物不止能夠製造幻音、蠱惑心神,竟然還能攜帶著魂印殘息針對性作祟!
不等他穩住心神,房梁上的瘦小黑影驟然墜落。
徑直朝著淩陽撲殺而下,裂開的巨口中噴湧出濃烈刺鼻的腥臭,煞氣撲麵,幾乎要將人窒息!
淩陽反應極致迅猛,抬手將發光的黑玉牌橫擋身前。
耀眼金光轟然綻放,死死抵住撲麵而來的陰邪腥氣。
嗤——!
金光與黑霧猛烈相撞,爆出刺耳的蒸騰聲響,四溢的陰氣瞬間被靈氣灼燒潰散。
黑影受創,瘦小的軀體劇烈震顫,被震得連連後退,發出一聲尖銳刺耳的淒厲嘶鳴,不做絲毫停留,轉身就要破窗逃竄。
“想走?”
淩陽眼底冷意翻湧,低喝一聲,反手抓起床邊桃木劍,凝神聚氣,盡數靈氣灌注劍身。貼在劍身上的符籙遇氣自燃!
他手腕淩厲一劈,帶著火焰的劍鋒精準掃中黑影逃竄的後腿!
滋啦!
明火灼燒陰邪黑霧,淒厲的慘叫聲刺破靜謐的深夜。黑影大半黑霧軀體瞬間崩碎潰散。
它徹底不敢戀戰,化作一縷飄忽不定的濃黑煙氣,狠狠撞碎木窗,朝著遠處飛速逃竄。
淩陽快步追到窗邊,夜風裹挾寒意灌入房中。
那縷黑煙頭也不回,直直朝著後山禁地的方向竄去,轉瞬便消融在濃稠的黑暗之中,消失無蹤。
殘破的窗台之上,靜靜躺著一枚細碎的黑色碎片,通體冰涼刺骨,表層縈繞著微弱的魂印氣息。
他俯身拾起碎片,指尖觸碰到的瞬間,徹骨寒意順著指尖直衝靈魂。
就在此刻,驚陰陣的銅鈴急促作響,叮當之聲劃破夜空。緊隨其後,是無數弟子急促的腳步聲與大喝聲,整座靜心觀瞬間轉為戒備。
他抬眼望向遠處的後山。
沉沉夜幕籠罩整片禁地,漆黑一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