丹藥的清涼還沒在四肢百骸完全散開,淩陽已被兩名弟子半扶半攙著送回廂房。躺在床上昏昏沉沉的睡了過去。
不知過了多久,他是被一陣刺骨的寒意驚醒的。睜眼看向窗外,心頭猛地一沉,明明是滿月,銀輝卻像被棉絮矇住,落在地麵泛著青灰色。
他閉上眼,依著李長風教的法子運轉靈氣,可眉心那片空洞像個無底洞,剛聚起的暖意沒等流轉就散了。周遭的寂靜突然變得鋒利起來,隻有自己的呼吸在空蕩的房間裏撞來撞去。
“吱呀——”
身後的衣櫃突然發出一聲輕響,櫃門被什麽東西從裏麵推開了條縫。
淩陽渾身汗毛“唰”地豎了起來,他記得清清楚楚,櫃門關得死死的,銅鎖還扣著。
他不敢回頭,眼珠死死盯著帳頂的青紗。指尖在枕邊胡亂摸索,摸到黑玉牌時才稍稍穩住,玉牌是涼的,不是白日裏那種溫潤的涼。
衣櫃再沒出聲,可空氣中慢慢浮起一股腥甜,像摻了血的蜜,順著鼻孔往肺裏鑽,撓得喉嚨發緊,想咳又咳不出。
“誰?”淩陽的聲音劈了個叉,在死寂裏炸開,又被牆壁彈回來,碎成一片顫抖的迴音。
回應他的,是“滴答”一聲。
那聲音說不清從哪來,像是房梁上有水珠往下掉,拖著長長的尾音。淩陽屏住呼吸,後槽牙咬得發酸,那聲音越來越密,“滴答、滴答”。
他緩緩轉頭,看向牆角的銅盆。月光從窗縫擠進來,盆裏空空的,連水漬都沒有。可“滴答”聲還在響。
就在這時,帳頂的青紗突然顫了一下。
不是風動,是有什麽東西在上麵爬,像無數細毛掃過布麵。
淩陽猛地坐起身,抓起黑玉牌擋在麵前。玉牌的寒氣“噌”地竄上來,貼著麵板像咬了一口,刺骨的疼。
“滴答。”
一滴冰涼的液體落在手背上。
他低頭看去,那滴暗紅的液體在麵板上洇開,腥甜味瞬間濃了數倍。順著滴落的方向抬頭,房梁上空空的,隻有一道深色的水痕。
“咯咯。”
一陣孩童的笑聲突然在門外響起,甜得發膩,卻裹著冰碴子,聽得人骨頭縫都發麻。
靜心觀裏都是成年弟子,哪來的孩童?他猛地想起三日前那個被拖進黑霧的小弟子,臨死前臉上那抹詭異的笑,和這笑聲竟有七分像。
笑聲越來越近,順著門縫往裏鑽,帶著股陰寒的風,吹得地麵的灰塵打著旋,在門檻邊聚成個小小的漩渦。
“你睡不著嗎?”門外的聲音歪歪扭扭的,“我帶你去個好地方呀,那裏有好多小夥伴……”
淩陽死死咬住嘴唇,嚐到血腥味才沒讓自己叫出聲。
丹田的靈氣突然亂撞起來,像野獸想往外衝,卻撞在一層無形的膜上,疼得他渾身抽搐。
“為什麽不理我呀?”聲音帶上了哭腔,黏糊糊的,“他們都說你把‘印記’弄丟了,是不是不想要我了?我知道它在哪呀……”
“印記”兩個字像顆驚雷,炸的淩陽汗毛豎立。它果然是衝著魂印來的!
他猛地看向房門,隻見門縫下的陰影裏,一縷黑霧正慢慢滲進來,在地麵聚成個三尺來高的小影子,腦袋大得不成比例,沒有五官,卻能感覺到有雙眼睛“盯”著他。
“我幫你找回來好不好?”黑霧人形緩緩抬起手,那隻手細得像根曬枯的骨頭,指甲泛著青黑的光,“就在禁地後麵的石縫裏,那裏藏著好多好多‘印記’,都在等你呢……”
淩陽的頭皮“嗡”地一下炸了。
他攥緊黑玉牌,把丹田那股亂撞的靈氣拚命往掌心逼。玉牌突然發燙,光芒“騰”地炸開,衝破那層無形的膜,化作一道金光,直直射向門縫下的黑霧!
“滋啦——”
黑霧被金光射中,發出一聲淒厲的尖叫,不男不女,像無數魂魄在同時哀嚎。它瞬間縮回門縫外,笑聲變成了哭嚎,越來越遠,最後被夜風吹散,隻留下一股焦糊的臭味。
房梁上的“滴答”聲停了,水痕也消失了,空氣中的腥甜味慢慢淡去。
淩陽癱回床上,渾身的冷汗把衣服浸透了,黑玉牌的光芒一點點暗下去,掌心卻燙得像要燒起來。他大口喘著氣,看向窗外——月光不知何時清亮起來,銀輝灑在地上。
彷彿剛才的一切都是噩夢。
可手背上那道暗紅的水珠還在,這東西能嗅到魂印的殘留氣息,能模仿人聲,甚至知道禁地的方位,顯然是守陰人養的邪物。
他摸了摸眉心的空洞,那裏像開了個透氣孔,能隱約感覺到周圍遊蕩的陰邪氣息。
遠處傳來更夫打更的聲音,“咚——咚——”,兩聲,沉悶得像敲在棺材板上。
已是二更天了。
淩陽把黑玉牌緊緊按在胸口,蜷縮成一團,眼睛瞪得大大的,不敢再閉。
窗外的風又起了,吹得樹葉沙沙響,像無數人在窗外竊竊私語。淩陽把臉埋進被子裏,堵住耳朵,可那聲音還是能鑽進來,在他耳邊一遍遍重複著。
“來呀……來禁地找我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