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剛亮時,淩陽是被窗外的掃葉聲驚醒的。
他睜開眼,怔怔地看著帳頂的青紗,指尖下意識摸向眉心,那裏平滑溫熱,沒有魂印跳動的灼感,倒讓他生出幾分不真切的恍惚。昨夜嵌魂獸留下的驚悸尚未完全散去,今日便是剝離魂印的日子。
“醒了?”李長風的聲音在門外響起,帶著叩門聲,“掌門讓我來看看你,早飯在桌上,是加了陽藿的粥,趁熱喝。”
淩陽起身開門,見李長風肩上纏著新的繃帶,臉色雖仍有些蒼白,眼神卻清明瞭許多。“你的傷……”
“不礙事。”李長風擺擺手,目光落在他眉心,“魂印沒再異動吧?今日卯時起,大長老和二長老就帶著弟子在佈置陣法了,去前院看看?”
淩陽點頭,跟著他穿過迴廊。白日的靜心觀與夜裏截然不同,陽光透過古柏枝葉灑下,在青石板上投下斑駁的光影,空氣中浮動著淡淡的鬆煙味,那是弟子們在研磨硃砂,為布陣做準備。
前院已不複往日的空曠。四棵古柏下搭起了法台,上麵擺著香爐、符紙和桃木劍,幾位身著紫色道袍的弟子正圍著法台低聲交談,他們袖口繡著雲紋,顯然是比李長風輩分更高的精英弟子。
“那是執法堂的師兄們。”李長風低聲解釋,“大長老特意從主峰調過來的,負責今晚陣外護法。”
淩陽順著他的目光看去,隻見一名高個弟子正用硃砂在地上畫著什麽,線條繁複扭曲,卻隱隱透著一股鎮壓之力。他的指尖剛離開地麵,硃砂線便泛起淡淡的金光。
“是‘鎖靈紋’。”李長風眼中閃過一絲羨慕,“能畫這種符文的,至少是修行三十年以上的精英,尋常邪祟靠近三尺就會被震碎。”
正說著,一陣沉穩的腳步聲傳來。淩陽轉頭,見三長老陪著兩位長輩走來——左側是位須發皆白的老者,身著繡金線的紫袍,左手握著柄黃銅八卦鏡,鏡麵打磨得光亮,右側是位中年婦人,墨綠色道袍剪裁利落,腰間懸著柄銀色拂塵,眼神掃過庭院時,連陽光都似被她的目光劈開一道縫隙。
“那是大長老和二長老。”李長風壓低聲音,“大長老主修八卦陣術,能以陣禦敵,困殺過百年厲鬼;二長老擅使拂塵,專破陰邪幻術,都是茅山頂尖的高手。”
淩陽心頭一凜。連這樣的人物都親自到場,足見今夜的秘術有多重要,也側麵印證了守陰人的威脅有多可怕。
大長老走到庭院中央,舉起八卦鏡對著太陽,鏡光在地上的符文掃過,緩緩點頭:“尚可。”他聲音不高,卻清晰地傳到每個人耳中,“七星陣的燈座再墊高三分,聚陽效果會更好。”
弟子們立刻上前調整,動作利落不敢有絲毫懈怠。二長老則走到七盞聚魂燈旁,指尖輕觸燈壁,原本暗沉的銅器瞬間泛起一層柔光。“陽脂備好?”
“回二長老,百年陽脂已煉好,分裝入碗。”負責持燈的弟子齊聲應道,捧著琥珀色液體的手穩如磐石。
淩陽站在一旁,看著眾人有條不紊地忙碌,丹田的靈氣不由自主地運轉起來。他能感覺到,隨著陣法的佈置,空氣中的陽氣正變得越來越濃鬱,像一張無形的網,緩緩籠罩住整個靜心觀。
直到夕陽將飛簷染成金紅色,陣法纔算徹底佈置妥當。七盞聚魂燈呈北鬥七星狀排列,燈座下刻滿了鎖靈紋,與四棵古柏構成的四方陣相呼應,隱隱形成一個閉環。
“淩陽,過來。”大長老開口,將八卦鏡平放在掌心,鏡麵朝上,“到陣中坐下吧。”
淩陽深吸一口氣,走到七星陣中央,按照事先交代的盤膝坐下。黑玉牌被他緊緊攥在掌心,牌麵的溫度隨著周圍靈氣的匯聚而逐漸升高,與丹田的暖意遙相呼應。
掌門踏著暮色而來。他目光掃過在場眾人,緩緩道:“今夜月圓,陰氣最盛,亦是剝離魂印的最佳時機。守陰人昨夜遣嵌魂獸試探,必在暗處窺伺,諸位需打起十二分精神,護住陣眼。”
“是!”眾弟子齊聲應道,聲音撞在古柏上,反彈回來帶著震耳的回響。
二長老起身,銀色拂塵輕揮,七盞聚魂燈的燈芯同時亮起一點火星:“陽脂為引,聚魂燈為界,此陣能隔絕內外陰氣,護住淩陽心神。大長老,三長老,布陣。”
大長老應聲點頭,左手八卦鏡驟然射出
一道金光,落在地上的鎖靈紋上,那些硃砂線瞬間亮起,十二道金色光柱從紋路上拔地而起,圍繞著七星陣轉了一圈,落地時凝成道環形屏障,屏障上八卦圖案流轉,隱隱有乾坤運轉之象。三長老則取出三枚銅錢,念念有詞間,銅錢分別落在淩陽頭頂、左右肩,落地瞬間發出“嗡”的輕響,三道金光射出,與屏障相連,將淩陽護在中央。
“時辰快到了。”掌門看向天空,夕陽最後一縷餘暉沉入西山,一輪圓月已悄然爬上山頭,銀輝如水般傾瀉而下,落在七星陣中,將聚魂燈的輪廓描上一層冷光。
他走到淩陽麵前,掌心凝聚起一團金色靈氣:“等會兒我會以靈氣為引,配合陽脂與聚魂燈強行剝離魂印。過程會很痛,像有東西從魂魄裏生生扯出,你要守住心神,切不可讓靈氣潰散。”
淩陽用力點頭,將黑玉牌貼在胸口,深吸一口氣。
“起陣!”掌門一聲低喝。
七名弟子同時將陽脂倒入聚魂燈,燈芯“騰”地燃起幽黃火焰,火焰中浮現出無數細小符文,順著燈光飄向淩陽,在他周身織成個繭狀光罩。大長老轉動八卦鏡,環形屏障上的八卦圖案驟然亮起,隔絕了外界一切聲響;二長老拂塵劃出道銀線,落在火焰上,火苗瞬間拔高,符文流轉得更快了。
掌門的掌心貼上淩陽眉心,金色靈氣緩緩滲入,起初隻是溫熱的觸感,可當靈氣觸碰到魂印的瞬間,淩陽隻覺得眉心像被燒紅的鐵鉗夾住,劇痛順著神經蔓延至四肢百骸!
“唔!”他忍不住悶哼一聲,渾身肌肉瞬間繃緊,指甲深深掐進掌心。
“守住心神!引靈氣護魂!”掌門的聲音帶著力量,穿透劇痛傳入耳中。
淩陽咬緊牙關,強忍著劇痛引導丹田靈氣往眉心匯聚。靈氣與掌門的力量匯合,像一把鈍刀,一點點切割魂印與魂魄的聯係。魂印像是活了過來,劇烈發燙跳動,無數細小的絲線從印中延伸,紮根在魂魄深處,每扯斷一根,都像要把靈魂撕裂。
“嗬……”他渾身冷汗淋漓,視線開始模糊,耳邊響起無數細碎的嘶吼,不斷衝擊著他的心神。
“別聽!守住靈台清明!”李長風的聲音從陣外傳來,帶著焦急。
淩陽猛地咬向舌尖,劇痛讓他瞬間清醒。他死死盯著丹田的暖意,將所有注意力集中在靈氣運轉上,靈氣如暖流,不斷修補著被魂印絲線拉扯的魂魄。
聚魂燈的火焰忽明忽暗,魂印的反抗異常激烈。七名持燈弟子臉色蒼白,額頭青筋暴起,正拚盡全力維持符文流轉。“加大陽脂劑量!”大長老沉聲道,手中八卦鏡光芒更盛。
弟子們立刻將備用陽脂倒入燈中,幽黃火焰再次暴漲,符文變得更加密集,死死壓製住魂印散發的黑氣。掌門額角滲出細汗,掌心金光越來越盛,淩陽眉心的魂印開始劇烈顫抖,邊緣出現一絲裂痕!
“就是現在!”掌門低喝一聲,將體內最後的靈氣注入淩陽眉心!
“啊——!”
淩陽發出撕心裂肺的慘叫,眉心像是被整個剜去,劇痛讓他眼前一黑幾乎失去意識。但他能感覺到,那個與魂魄糾纏許久的魂印,正帶著不甘的嘶吼,被硬生生從眉心扯了出去!
魂印離體的瞬間,一道黑氣從淩陽眉心竄出,朝著陣外疾射而去!
“休想逃!”二長老早有準備,拂塵猛地揮出,銀色拂塵絲在空中織成大網,將黑氣牢牢網住!
黑氣在網中瘋狂掙紮,化作守陰人的虛影,發出冰冷的咆哮:“茅山!你們壞我大事!”
“留下吧!”大長老轉動八卦鏡,環形屏障上的八卦圖案瞬間收緊,將黑氣壓縮成一團,“此印留著,正好能引出你的蹤跡!”
黑氣翻滾幾下,最終無力垂下,化作枚黑色印記,被二長老用玉瓶收好。
掌門收回手掌,長舒一口氣,臉色蒼白如紙。淩陽癱坐在地,渾身被冷汗浸透,眉心空蕩蕩的,無灼燒感也無暖意。他的陰眼也隨之失靈,眼前的世界變得模糊,隻能隱約看到周圍晃動的人影。
“成了……”李長風的聲音帶著劫後餘生的喜悅,隔著屏障傳來。
大長老收起八卦鏡,看著那枚被封印在玉瓶中的魂印,緩緩道:“魂印雖除,但守陰人必然不會善罷甘休。今夜值守加倍,切不可掉以輕心。”
“是!”眾弟子齊聲應道。
掌門走到淩陽麵前,遞給他一枚晶瑩的丹藥:“服下這個,能安神定魂,加速恢複。接下來的百日,你需在此靜養,不可再動用陰眼,待魂魄穩固再說。”
淩陽接過丹藥,入口即化,一股清涼的氣息順著喉嚨流下,眉心的劇痛和身體的疲憊都緩解了許多。他抬頭看向掌門,又看了看周圍的眾人,心中湧起一股複雜的情緒。