淩陽快步踏上通往靜心觀的最後幾級台階,骨頭縫裏滲出來的寒意像附骨之疽,明明陽光熾烈,卻總覺得有雙冰冷的眼睛貼在背後。
“淩陽兄,這邊請。”引路的弟子笑著側身,露出身後的觀門,門上貼著兩張泛黃的鎮宅符,符紙邊緣泛著淡淡的金光,與遠處主峰護山大陣的光暈遙相呼應,構成一道密不透風的防線。
踏入觀門的刹那。他下意識回頭,山道上空無一人,陽光將白玉台階曬得發亮,風裏飄著檀香與草木清氣,哪有半分陰邪的影子?
“怎麽了?”弟子見他駐足回望,關切地問,“是不是山上風太硬?靜心觀在茅山內陣核心,別說邪祟,就是陰風吹進來都要被陽氣衝散,可是咱們這兒最安穩的地方。”
淩陽搖搖頭,目光掃過庭院。四棵古柏鬱鬱蔥蔥。中央的太極圖流轉著微光,那是內陣陽氣凝聚到極致的痕跡。他深吸一口氣,肺腑間滿是清冽的暖意,連帶著之前被陰寒侵蝕的筋骨都舒泰了許多。
正這時,三長老從正殿走出。他手裏拿著一枚瑩白的玉符,玉符邊緣刻著細密的符文。“前山傳來訊息,陰魂山的屍群在山腳集結,看架勢是想闖護山大陣。”他語氣平靜,帶著不容置疑的篤定,指尖輕輕摩挲著玉符,“不過無妨,茅山護山大陣乃祖師爺以山峰為基,引天地陽氣佈下的絕殺陣,別說尋常行屍,就是厲鬼也闖不進內圍三尺之地。”
淩陽想起山廟裏那具力大無窮的屍修,忍不住問:“那些屍修……”
“翻不起浪。”三長老打斷他,將玉符收入袖中,動作幹脆利落,“外陣的弟子已啟動‘鎖陽符’,屍群靠近百丈就會被陽氣灼燒,皮肉消融,頂多在山腳撲騰幾日,等陰氣耗盡,自會化作飛灰。”他看向淩陽,目光在他眉心停頓片刻,似在探查什麽,隨即緩和下來,“你在靜心觀安心住著,這裏的內陣與主峰陣眼相連,若真有不長眼的東西敢闖進來,陣法自會發出警示,金光衝天,百裏可見。”
話落,他轉身吩咐兩名弟子:“去把東廂房的‘聚陽燈’點上,燈油裏摻了凝神草汁,給淩陽安神。”
淩陽跟著弟子往後院走,途經前院時,見幾個弟子正在擦拭院角的石爐。爐中燃著三炷檀香,煙氣筆直向上,在空中凝成一道淡淡的光幕,如同實質,茅山典籍有載,任何陰邪靠近這光幕三尺,都會被瞬間燒成飛灰,連魂魄都留不下。
李長風正坐在後院的石凳上,由小弟子給他換藥。他胸口的傷口已結痂,黑紅色的痂皮邊緣泛著健康的淡粉,雖仍有淡淡的青黑縈繞,比昨日的死氣沉沉好了太多。見淩陽進來,他放下手中的《茅山符籙誌》,書頁上用硃砂繪製的符圖還在微微發亮,他笑道:“看來內陣的陽氣對你很有好處,臉色比早上好多了,眼底的青黑都散了。”
“我剛纔在觀外,好像聽到了奇怪的聲音。”淩陽在他對麵坐下,指尖無意識地摩挲著黑玉牌,“還有一股……像陰魂山行屍的腥甜味。”
李長風換藥的手頓了頓,隨即失笑,聲音裏帶著篤定:“這不可能。茅山內陣的陽氣是流動的,像一張無形的天網,別說陰邪氣息,就是帶陰氣的物件靠近,都會被網住淨化。你看我這傷口,若在外麵,這屍毒至少要拖半個月才能消,在這兒一天就結痂了。”他指了指院牆上的青磚,“你仔細看,磚縫裏是不是有微光?那是內陣的陽氣在流轉,比任何符咒都管用,是茅山的根本。”
淩陽湊近看去,果然見磚縫裏藏著極淡的金光,像有無數細小的螢火蟲在緩慢爬行,匯聚成流,沿著磚縫遊走,將整座院子織成一張密不透風的陽網。他正想再說些什麽,忽然聽到前院傳來“篤、篤、篤”的聲響。
那聲音很輕,像是有人用手指在敲門,卻又帶著一種說不出的詭異——不像是敲在木門上,反倒像是敲在……空氣上,沉悶而空洞,每一聲都像敲在人心尖上。
“什麽聲音?”李長風瞬間收起笑容,反手抓起石桌上的桃木劍,劍身上的符紙“騰”地燃起火焰。
兩人衝出後院,隻見前院的弟子都停下了手中的活計,齊齊望向觀門,臉色發白,手裏的法器下意識握緊。那“篤篤”聲還在繼續,節奏均勻,不急不緩,卻讓空氣裏的檀香都變得滯澀起來,悶得人胸口發緊。
守在門口的兩名弟子舉著桃木劍,劍尖直指門外,手臂微微發顫,聲音帶著抑製不住的驚駭:“長老!外麵……外麵什麽都沒有!可這聲音……”
淩陽順著他們的目光看去,觀門外空蕩蕩的,隻有陽光在台階上投下明亮的光斑,連隻飛鳥都沒有。可那敲門聲卻越來越清晰,甚至能感覺到腳下的青石板都在微微震動,像是有什麽巨大的東西在門外徘徊。
“是陰邪在叩陣!”一個年長的弟子突然喊道,聲音發顫,握著符紙的手沁出冷汗,“它們在試探內陣的邊界!這不可能……從來沒有邪祟能叩動內陣!”
話音剛落,院中的三炷檀香突然“劈啪”作響,火星四濺,原本筆直向上的煙氣不再安分,而是扭曲著打轉,像被一隻無形的手攥住,拚命拉扯!那四棵古柏的葉片也開始劇烈抖動,發出“嘩嘩”的聲響,葉片邊緣的金光忽明忽暗,顯然在與某種陰邪力量激烈對抗。
“不可能!”李長風握緊桃木劍,指節泛白,劍身上的符紙火焰熊熊燃燒,“內陣的陽氣足以壓製任何陰邪,就算是屍王,也隻能在陣外化為飛灰,怎麽可能叩動陣法?”
“篤篤”聲突然變了,變成了指甲刮擦木頭的“沙沙”聲,尖銳刺耳,像是有人用生鏽的鐵片在門板上反複摩擦,聽得人頭皮發麻,渾身汗毛倒豎。
“是戾煞!”三長老的聲音從前殿傳來,帶著一絲罕見的凝重,他不知何時回來了,手裏握著一柄纏著紅繩的拂塵,拂塵絲無風自動,泛著刺目的金光,“不止一隻!它們在陣外聚集,想用陰氣汙染內陣的陽氣!”
他抬手一揮,拂塵絲如利劍般射向觀門,在空中炸開一團耀眼的金光!“砰”的一聲悶響,震得人耳膜發疼,門外傳來一陣淒厲的慘叫,那刮擦聲和低語聲瞬間消失得無影無蹤。
檀香的煙氣重新變得筆直,古柏的葉片也停止了抖動,陽光透過枝葉灑下,庭院裏恢複了之前的平靜,彷彿剛才的一切隻是一場幻覺。
可淩陽卻注意到,觀門的門檻上,不知何時多了幾道極淡的黑痕,像是被什麽東西的指甲刮過!
“內陣沒事吧?”一個弟子顫聲問,聲音裏還帶著未散的恐懼。
三長老走到觀門旁,指尖撫過門檻上的黑痕,指尖的金光與黑痕相觸,發出“嗤”的輕響,黑痕瞬間化作青煙消散。“沒事,”他語氣凝重如鐵,眉頭緊鎖,“但這些戾煞很不對勁,它們的陰氣裏不對勁……。”
淩陽心頭一震:“守陰人?他在操控戾煞?”
“不像操控,更像……引導。”三長老轉身看向眾人,目光銳利如劍,掃過每個人的臉,“他在試探內陣的薄弱點。”
轟——!
一聲震天動地的巨響突然從前山傳來,那聲音並非來自山腳,而是……來自主峰的方向!像是有巨錘砸在山體上,整座茅山都跟著輕輕震顫了一下!
緊接著,院中的聚陽燈“噗”地一聲熄滅,燈芯冒出一縷黑煙,磚縫裏流轉的金光瞬間黯淡下去!
“是護山大陣!”三長老臉色驟變,猛地抬頭望向主峰,眼中滿是難以置信的驚駭,“大陣被觸動了!怎麽可能?!”
淩陽隻覺得眉心的魂印突然劇烈跳動,像是有隻無形的手在狠狠攥扯,疼得他眼前發黑。他看向觀門,門檻上的黑痕不知何時又出現了,比剛才更深,更清晰,股腥甜味也越來越濃,順著呼吸鑽進肺腑。
風聲再次穿過觀門,細碎的低語清晰可聞,像是無數張嘴貼在耳邊,陰冷的氣息噴在耳廓上——
“內陣破了……”
“我們進來了……”
淩陽猛地後退一步,後背重重撞在廊柱上,青石的涼意透過衣襟傳來,渾身的冷汗。他看著觀門外空蕩蕩的山道,陽光依舊熾烈。真切地感覺到,那些看不見的東西,已經穿過了茅山引以為傲的內陣,像潮水般湧了進來,而他們引以為傲的防線,竟在無聲無息間出現了裂痕。
三長老的拂塵絲劇烈抖動,發出“嗡嗡”的鳴響,像是感受到了極致的危險。他望著主峰的方向,臉色慘白如紙,嘴唇哆嗦著,說出一句石破天驚的話:
“……是禁地!後山禁地出事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