咚~咚~咚~
晨鍾在山間回蕩,三響過後,餘音嫋嫋。
淩陽睜開眼時,窗外已天光大亮。陽光穿過古柏濃密的枝葉,在青磚地上緩緩移動。空氣中浮動著淡淡的檀香,混著山間特有的草木清氣,驅散了夢裏的陰冷,他昨夜又夢到了守陰人那雙眼睛,冰冷得像不化的寒冰。
“淩陽兄,醒了嗎?”門外傳來輕叩聲,是昨日引他來廂房的年輕弟子,“三長老請你去前殿用早膳,李師兄的情況已穩定些了。”
淩陽應了一聲,匆匆起身整理衣襟。推開門的刹那,恰好撞見幾個身著青色道袍的弟子從迴廊走過,每人手中都捧著一卷泛黃的經文,書頁邊緣已磨得發白。他們腳步輕緩,神色肅穆,嘴裏低聲吟誦著晦澀的經文。
跟著年輕弟子穿過庭院時,淩陽特意放慢了腳步。昨日匆匆一瞥未曾細看,此刻才發現這靜心觀的佈局竟藏著玄機——院中四棵古柏分別立在東南西北四角,樹幹粗壯如桶,枝葉舒展如蓋,恰好構成一個簡易的五行陣。東角那口老井繩痕累累,井水清冽,對應“水”;西牆下的石爐裏積著厚厚的香灰,爐壁被香火熏得發黑,對應“火”;而庭院中央的青石板上,竟刻著一個巨大的太極圖,隻是年代久遠,紋路已被風雨侵蝕得有些模糊,一半埋在落葉下,一半裸露出灰白的石麵,陰陽魚的眼點卻依舊清晰。
“這院子是早年祖師爺親手布的局,”年輕弟子見他盯著地麵出神,笑著解釋,“白日聚陽,夜裏斂陰,住在裏麵不易受邪祟侵擾。尋常鬼魅別說進院子,靠近三尺就會被陣法彈開。”
淩陽恍然。難怪昨夜睡得雖不安穩,卻沒再被魂印的異動驚醒,想來是這陣法起了護持作用,他下意識摸向眉心。
前殿比他想象中更寬敞,正中央擺著一張長長的木桌,十幾個弟子分坐兩側,正低頭用膳。桌上的食物簡單卻精緻——白粥配著醃的發綠的泡菜還有幾碟素糕,透著一股平和的煙火氣,與他印象中清冷孤高的修道之地截然不同。
三長老坐在主位,見淩陽進來,抬手示意他在身旁空位坐下:“不必拘謹,茅山的早膳雖簡單,卻都是用山巔的泉水和晨露灌溉的作物做的,養氣安神,對你這凡體有益。”
淩陽剛在凳上坐定,就見兩個弟子扶著李長風走了進來。他臉色依舊蒼白,唇上沒什麽血色,但已能勉強站穩,隻是走動時胸口還微微起伏,顯然內傷未愈。
“長風,感覺如何?”三長老放下手中的白瓷粥碗。
李長風拱手行禮,動作幅度不敢太大,聲音還有些虛弱:“多謝師叔賜藥,丹田的寒氣散了些,隻是靈力運轉還滯澀得很,怕是短期內沒法動武了。”他看向淩陽,眼中帶著歉意,“昨日沒能護好你,反倒讓你受了驚嚇。”
“李師兄言重了,”淩陽連忙擺手,心裏實在過意不去,“若不是你,我恐怕早已……”他沒說下去,但兩人都明白那未出口的話是什麽。
早膳在安靜的氛圍中結束,弟子們收拾碗筷時,三長老忽然對淩陽說:“掌門還在閉關,你且在山上安心住下,熟悉熟悉環境,後山的禁地不可靠近。那裏布著鎖靈陣,是本門封存曆代秘寶和鎮壓邪物之地,非核心弟子不得入內,違者會被陣法反噬。等掌門出關,我再帶你去見他。”
淩陽點頭應下,將“禁地”二字記在心裏。
等李長風被弟子帶去後院打坐調息,淩陽便獨自一人走出了靜心觀。
沿著白玉台階往上走,他才發現茅山的壯闊遠不止昨日所見。越靠近主峰,空氣就越發清潤,吸入肺腑時,像飲了冰鎮的清泉,連四肢百骸都透著舒泰,腳步也不由自主地輕快了許多。沿途不時能看到三三兩兩的弟子
有的在峭壁上刻符,指尖捏著硃砂筆,懸空在石麵上勾勒,硃砂滴落處,石麵上便立刻浮現出金光流轉的符文。
有的在空地上對練,兩人手持木劍,身形騰挪間,木劍相擊發出清脆的“嗒嗒”聲,劍風捲起地上的落葉,久久不落。
還有幾個年紀稍小的弟子,約莫十歲出頭,圍著一株開著金色花朵的古樹,踮著腳采摘花瓣,放進腰間的竹籃裏。一個小弟子見淩陽看過來,咧嘴一笑,露出兩顆缺了的門牙:“這是金心花,煉丹時加一點,能讓藥效翻三倍呢!”
淩陽看得入了迷。他從小在城市裏長大,見慣了鋼筋水泥的冰冷,聽慣了汽車鳴笛的嘈雜,從未想過世上竟有這樣的地方——既有仙家道韻,又不失人間煙火。
走到一處岔路口時,一陣悠揚的笛聲忽然飄了過來,讓人忍不住循著聲音走去。
循聲望去,隻見不遠處的山崖邊坐著個身穿灰袍的老者,正背對著他吹奏。老者身前放著一個石案,案上擺著幾枚晶瑩剔透的玉符。
淩陽忍不住放輕腳步走了過去。離得近了才發現,老者吹的並非普通的笛子,而是一根通體雪白的玉簫,簫身上刻著細密的雲紋,一看便知不是凡物。
“後生,看得懂這些符?”老者忽然停了吹奏,玉簫離開唇邊,轉頭看來。他麵容清臒,頷下留著三縷長須,已有些花白,眼角的皺紋裏彷彿都藏著歲月的沉澱,唯有一雙眼睛,亮得像藏了星辰,銳利而通透。
淩陽這才注意到石案上的玉符,上麵刻著的符文與他在護山壁上見過的截然不同。他老實搖了搖頭:“晚輩不懂,隻是覺得這些符……好像在動。”
老者笑了,笑聲裏帶著幾分讚許:“算你有眼力。這些是傳訊符,注入靈力後能自行飛尋目標,哪怕隔著千裏山路,也能半個時辰內送到,比俗世的書信快上百倍。”他拿起一枚玉符,指尖在符麵中央輕輕一點,玉符便“嗡”地一聲飛起,化作一道白光,拖著淡淡的尾跡,朝著主峰的方向掠去,“就像這樣。”
淩陽驚得睜大了眼睛。他一直以為符籙隻是用來驅邪鎮煞的,竟不知還有這等妙用,簡直比他見過的最快的快遞還要神奇。
“你們俗世總說仙家神通,”老者將玉簫別回腰間,拿起一塊刻了一半的玉符,又拾起案上的刻刀,繼續雕琢,“卻不知神通皆從基礎來。就像這傳訊符,需先懂符文結構,再通靈力運轉,最後還要耐住性子打磨玉質,一絲一毫都不能差,缺一不可。”
淩陽看著他指尖的刻刀在玉符上遊走,每一刀都精準無比,刻出的紋路細如發絲,卻透著一股渾然天成的力道,他忽然想起守陰人說的“合適”,心裏一動,忍不住問道:“老先生,您知道守陰人嗎?”
老者刻符的手頓了頓,刻刀懸在玉符上方,細碎的玉屑還在往下掉。他抬眼看向淩陽,目光裏多了幾分探究,還有一絲不易察覺的凝重:“守陰人?陰陽夾縫裏的孤魂罷了,不屬道,不屬魔,不沾因果,也不入輪回,千百年難得一見。怎麽,你見過他?”
淩陽猶豫了一下,還是點了點頭:“他在驛館傷了李師兄,還說……在我眉心烙了魂印,要看看我合不合適。”
老者放下刻刀,沉默片刻,才緩緩道:“魂印乃守陰人本命精氣所化,尋常凡人沾之即死,能在你眉心烙下印記而你安然無恙,要麽是你身有特殊體質,能相容陰陽之氣,要麽……是他在你身上看到了某種他需要的可能。”他指了指遠處雲霧繚繞的主峰,“茅山典籍裏記載,守陰人每隔百年便會尋找‘容器’,至於這容器要做什麽,是承載力量,還是開啟某個地方,就連祖師爺也沒寫明白,隻說與‘陰陽輪轉’有關。”
淩陽心裏咯噔一下。容器?難道守陰人想占據自己的身體?可他又說“死期或是新生”,這到底是什麽意思?是成為容器便會死去,還是能藉此獲得新生?無數疑問纏上心頭。
正想問得再明白些,忽然聽到山下傳來一陣喧嘩。那聲音起初很模糊,漸漸地越來越清晰,帶著幾分慌亂。
老者站起身,望向山下,眉頭皺了起來:“怕是前山出了什麽事。”他轉頭看向淩陽,“你先回靜心觀去吧,這裏不是你該久留的地方。”
淩陽也跟著站起身,隻見遠處的白玉台階上,幾個弟子正慌慌張張地邊跑邊喊著什麽,聲音被山風撕扯得斷斷續續,但“陰魂山”、“異動”、“行屍聚集”幾個字還是清晰地鑽進了耳朵。
他心裏猛地一沉。陰魂山的行屍不是被逼退了嗎?
老者皺著眉,拿起石案上的一枚玉符,指尖靈力注入,玉符瞬間化作一道刺目的白光,比之前那枚快了數倍,朝著前山飛射出去:“我去前山看看情況,你速回靜心觀,莫要亂走,尤其是別靠近後山禁地,那裏的氣息最容易引動陰邪。”說罷,他身形一晃,竟如輕煙般朝著山下掠去,轉眼就消失在山道拐角。
淩陽站在原地,看著空蕩蕩的山崖,隻覺得方纔還平和溫暖的陽光,忽然帶上了一絲寒意,像冰冷的針尖,輕輕刺在麵板上。
轉身朝著靜心觀的方向跑去時,心跳得越來越快。
跑過岔路口時,他不經意間瞥了一眼通往後山的路。那裏立著一塊巨大的青石碑,足有兩人高,碑上刻著“禁地”二字,筆力遒勁,卻透著一股說不出的陰森。像是有無數雙眼睛藏在石碑後,正冷冷地盯著他這個外來者。
而他眉心的魂印,在看到那塊石碑的瞬間,毫無預兆地輕輕跳了一下。
這一次,不再是灼熱,也不是刺痛,而是帶著一股……莫名的渴望。彷彿那禁地深處,有什麽東西在呼喚著他。
淩陽打了個寒顫,不敢再看,加快腳步朝著靜心觀跑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