三長老扶著氣息奄奄的李長風,揮手示意兩名弟子上前,又轉頭看向淩陽,目光在他眉心停頓片刻,雖帶著審視,語氣卻緩和了些,“你隨我來”
淩陽點點頭,亦步亦趨地跟在後麵。十餘名茅山弟子分成兩隊,一隊在前開路,一隊在後警戒,腳步聲踏在青石板上,在寂靜的驛館裏敲出沉悶的回響。
走了約莫半個時辰,淩陽忽然覺得眉心的魂印輕輕一跳,那股若有似無的寒意消散了。他抬頭望向前方的山巒,才發現茅山竟比他想象中更加磅礴,峰巒如臥虎盤踞在天地間,晨霧尚未散盡,纏繞在半山腰,像給山體係了條白玉帶。
“走快些。”三長老的聲音從前方傳來,他腳步穩健,紫色道袍在山風中獵獵作響,絲毫不顯老態。
通往山門的路是由整塊青石鋪就的,不知經曆了多少歲月,石麵被磨得光滑如玉。兩側是陡峭的山壁,壁上布滿了鑿刻的符文,陽光照在上麵,符文邊緣會泛起淡淡的金光。
“這些是護山符文,”身旁的年輕弟子見淩陽看得入神,低聲解釋道,“是曆代祖師親手刻下的,能擋住陰邪之氣,尋常鬼魅靠近百米就會被燒成飛灰。”
淩陽這才注意到,山壁間偶爾會掠過幾道灰影,像是被什麽東西驅趕著,剛靠近符文便瞬間化作青煙消散。他嚥了口唾沫,隻覺得這茅山與其說是修道之地,不如說是一座固堡壘,空氣裏都飄著淡淡的檀香與陽氣,驅散了他骨子裏的寒意。
前方忽然開闊起來。一道巨大的牌坊矗立在山口,坊額上刻著“茅山道宗”四個金字,筆鋒如劍,透著凜然正氣。牌坊兩側各立著一尊石雕,左邊是手持拂塵的道童,右邊是肩扛桃木劍的護法,眉眼間栩栩如生,彷彿下一秒就會睜開眼。
穿過牌坊,眼前的景象讓淩陽徹底怔住了。
台階兩側種滿了奇異的草木,有的葉片邊緣泛著金光,有的花朵在陽光下流轉著七彩光暈,湊近了能聞到一股清冽的香氣,吸入肺腑後,連之前山廟狂奔留下的疲憊都消散了大半。
更讓他震驚的是遠處的建築群——成片的道觀依山而建,青瓦紅牆在綠樹間層層疊疊,主殿金頂直插雲霄,與天上的流雲相接。偶爾有鍾聲從山間傳來,低沉而悠遠,每一聲都像敲在人的心上,讓人不由自主地生出敬畏之心。
“這……這就是茅山?”淩陽喃喃自語,他從小在城裏長大,見過最氣派的建築不過是市裏的博物館,可與眼前的茅山比起來,那些鋼筋水泥的樓宇竟顯得如此蒼白。
三長老回頭看了他一眼,嘴角難得帶上一絲笑意:“茅山立派千年,曆代祖師在此修行悟道,護佑一方陰陽。這些建築看似尋常,實則每一塊磚瓦、每一根梁柱都刻著陣法,既能聚天地靈氣,又能擋邪祟入侵。”
說話間,他們已走到半山腰的一處平台。平台上聚集著數十名身穿道袍的弟子,年紀大多在二十上下,有的手持木劍,在空地上演練劍法,動作整齊劃一,有的盤膝坐在蒲團上,雙目緊閉,周身縈繞著淡淡的白氣,顯然是在吐納修行;還有幾個年幼的弟子圍在石桌旁,由一位中年道士指點著畫符,硃砂在黃紙上勾勒出的符文,竟能發出微弱的紅光。
淩陽看得目不轉睛,尤其是那些練劍的弟子,明明隻是木劍,揮出時卻帶著破空之聲,彷彿能斬斷空氣。有個弟子察覺到他的目光,朝他這邊看了一眼,隨即收劍行禮,動作行雲流水,絲毫不見驕躁。
“這些都是外門弟子,”三長老解釋道,“茅山弟子分內外兩門,外門修術法基礎,內門則精研符籙與陣法。等你安頓下來,若有興趣,也可來此看看。”
他們沿著平台旁的石階繼續上行,來到一座規模稍小的道觀前。道觀門楣上寫著“靜心觀”三個字,門口守著兩名手持拂塵的弟子,見三長老走來,立刻躬身行禮:“見過三長老。”
“將李長風安置在後院的丹房,”三長老吩咐道,“取三枚凝神丹、一塊暖玉來,務必穩住他的傷勢。”又指了指淩陽,“給他安排一間廂房,再準備些吃食。”
“是。”兩名弟子應聲而去。
走進靜心觀,淩陽才發現裏麵別有洞天。院子裏種著幾棵參天古柏,樹幹粗壯,枝葉繁茂。樹下擺放著十幾個石凳,幾個年長的弟子正圍坐在一起,低聲討論著什麽,石桌上攤開的黃紙上畫著複雜的陣法圖。
後院的丹房裏彌漫著濃鬱的藥香,清新而醇厚。李長風被安置在一張鋪著軟褥的石床上,一位須發皆白的老道士正給他把脈,手指搭在他的腕上,眉頭微蹙,不時撚著胡須點頭。
“怎麽樣?”三長老走上前問道。
老道士歎了口氣:“傷及本源了。寒氣已侵入他的丹田,若不是他有護心符,恐怕……”他從懷中取出一個瓷瓶,倒出三枚通體渾圓的藥丸,藥丸呈淡金色,剛一拿出,便有白氣從中溢位,“先服下凝神丹,再用暖玉溫養三日,能不能保住修為,還要看他自己的造化。”
兩名弟子小心翼翼地將藥丸喂進李長風口中,又取來一塊巴掌大的暖玉,用紅繩係著放在他的丹田處。暖玉剛一貼上,便散發出淡淡的白光,李長風原本蒼白的臉色竟慢慢恢複了些血色。
淩陽站在一旁,看著這一幕,心中五味雜陳。若不是為了保護自己,李長風也不會傷成這樣。他想上前說些什麽,卻又不知該如何開口。
“你也累了,”三長老拍了拍他的肩膀,語氣比之前溫和了許多,“我讓弟子帶你去廂房休息,有什麽事明日再說。”
一名年輕弟子應聲走上前,對淩陽做了個“請”的手勢:“隨我來吧。”
淩陽跟著他穿過迴廊,來到廂房。房間不大,卻收拾得幹淨整潔,一張木床靠牆擺放,牆角放著一張書桌,窗外正對著院子裏的古柏,風吹過樹葉,發出沙沙的聲響。
“長老吩咐了,讓你好生休息,”年輕弟子放下一個食盒,“這裏麵是些糕點和清茶,若是不夠,可隨時去前院找我。”
等弟子離開,淩陽才癱坐在床邊,長長地舒了口氣。他開啟食盒,裏麵放著幾塊梅花形狀的糕點,還有一壺熱氣騰騰的茶。茶香嫋嫋,混著窗外傳來的草木清香,竟讓他緊繃了許久的神經漸漸放鬆下來。
他拿起一塊糕點放進嘴裏,入口即化,帶著淡淡的桂花味。可吃著吃著,他忽然想起守陰人在驛館說的那句話——“魂印若亮,便是你的死期……或是新生。”
他下意識地摸向眉心,那裏的魂印依舊隱隱發燙,像是有什麽東西在裏麵蟄伏著。他又低頭看向掌心的黑玉牌,玉牌上的紋路在光線下若隱若現,不知為何,他總覺得這玉牌與茅山有著某種聯係。
窗外的天色漸漸暗了下來,山間升起薄霧,將遠處的道觀籠罩其中,隻露出金頂的輪廓,在暮色中閃著微弱的光。偶爾有晚課的鍾聲傳來,一聲又一聲,在寂靜的山穀裏回蕩。
淩陽躺在床榻上,卻毫無睡意。來到茅山並不意味著安全,守陰人的話、眉心的魂印,這一切都像一張無形的網,將他牢牢困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