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睡著了。這是二十多天以來,他睡得最安穩的一個覺。不是因為床比酒店的舒服,不是因為時差終於倒過來了,是因為她在。她在旁邊,呼吸輕而均勻,手指微微蜷著,臉朝著他的方向。她的存在本身,就是一劑最好的安眠藥。
安以舒先醒的。
窗簾的縫隙裡透進來的光已經從灰白色變成了亮白色,京市三月的早晨,陽光乾淨得像被水洗過一樣,照在房間的每一個角落,把一切都鍍上了一層薄薄的金色。安以舒睜開眼,第一眼看到的是沈硯京的臉。他睡在她旁邊,離她很近,近到他的鼻尖幾乎要碰到她的鼻尖。他睡著的時候和醒著的時候很不一樣——醒著的時候他是冷的,眉骨高而利落,下頜線繃得很緊,嘴唇微抿,整個人像一把出了鞘的刀,鋒利而矜貴。但睡著的時候,那些冷硬的線條都柔和了,眉頭是舒展的,嘴唇是微微張開的,睫毛垂下來,在眼下落了一層密密的陰影,像一個毫無防備的、安靜的、甚至有些脆弱的大男孩。
安以舒看著他,看了很久。從眉毛看到眼睛,從眼睛看到鼻梁,從鼻梁看到嘴唇,從嘴唇看到下巴,又從下巴看回眉毛。她在看他的每一個細節,像是在確認——這個人真的回來了,不是夢,不是幻覺,不是她在深夜裡想象出來的安慰劑。他就在這裡,睡在她旁邊,呼吸輕而均勻,胸膛隨著呼吸緩緩起伏,手指搭在枕頭旁邊,離她的手隻有幾厘米。
安以舒的手指動了一下,慢慢地、像一隻試探著伸出觸角的蝸牛,一點一點地靠近他的手。指尖碰到了他的指尖,涼的,帶著清晨的微涼。她冇有縮回去,就那麼輕輕地、小心翼翼地,把自己的手指搭在了他的手指上。像一隻小鳥停在樹枝上,輕得像是隨時會飛走,但它不想飛,它就想停在這裡。
沈硯京冇有醒。安以舒的膽子大了一些。她的手指從他的手指滑到了他的手背,從手背滑到了手腕,從手腕滑到了小臂。她的指尖在他的皮膚上輕輕劃過,像一支筆在一張最上等的宣紙上寫字,每一筆都輕得幾乎冇有痕跡,但每一筆都留下了溫度。他的皮膚很白,手腕上青色的血管清晰可見,她看著那些血管,想象著血液在裡麵流動,想象著那顆心臟在她的觸碰下會跳得快一些還是慢一些。
安以舒忽然想到一件事。他回來了。他真的回來了。今天不用視頻,不用隔著螢幕看他,不用數著時差算他那邊是白天還是黑夜。他就在這裡,在她伸手就能夠到的地方。這個念頭像一顆糖,在她心裡慢慢融化,甜味從心臟蔓延到四肢百骸,讓她的嘴角不自覺地彎了起來,彎成了一個她自己都控製不住的、大大的、像是要把這二十多天所有的想念都彎進去的笑。
她忍不住了。她伸出手,用食指輕輕地戳了一下他的臉頰。沈硯京冇有反應。她又戳了一下,這次用了兩根手指,像一個小孩子在做一件很好玩的事情,戳一下,停一下,觀察他的反應,再戳一下。他的皮膚很好,戳下去的時候有一點彈性,指尖能感覺到那種溫熱的、活著的、真實的觸感。她戳了第三下的時候,沈硯京的眉頭動了一下。安以舒的手停在了半空中,屏住呼吸,像一隻偷吃了東西被髮現了的小老鼠,緊張地盯著他的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