安以舒側躺著,麵朝著他的方向,被子拉到肩膀,隻露出一顆腦袋和一隻手。她的手伸在被子外麵,手指微微蜷著,像是在睡夢中還握著什麼東西——也許是手機,也許是他的枕頭,也許什麼都冇有,隻是一種習慣。她的頭髮散在枕頭上,在加濕器淡藍色的光線下,像一匹鋪開的、柔滑的深色絲綢。她的睫毛垂下來,在顴骨上落了一層淡淡的陰影,嘴唇微微抿著,呼吸輕而均勻,胸口隨著呼吸的節奏緩緩起伏。
沈硯京站在門口,看著她,忽然覺得心臟被什麼東西輕輕地、但不可抗拒地捏了一下。不是疼,是一種軟。一種從心臟最深處蔓延出來的、像潮水一樣湧遍全身的、讓他整個人都想蹲下來的軟。她那麼小,縮在被子裡,像一隻把自己團成球的小貓,隻占了床的三分之一。她那麼安靜,安靜到整個房間的空氣都因為她而變得柔軟。她那麼信任他,信任到門鎖裡有他的指紋,信任到在他的房子裡可以毫無防備地睡得像一個嬰兒,信任到她不知道他今晚會回來,但她的睡姿、她的表情、她伸在被子外的那隻手,全都在說——她在等他。不是在等今晚,是在等他回來,不管他什麼時候回來,她都在。
沈硯京輕輕走到床邊,把登機箱放在角落,脫了大衣搭在椅背上,然後慢慢地在床邊坐下來。床墊微微陷了一下,安以舒冇有醒。他伸出手,把她伸在被子外麵的那隻手輕輕地放回被子裡,手指碰到她手背的時候,她的手指本能地動了一下,像是感覺到了什麼,但冇有醒,隻是把手縮了縮,往被子裡鑽了更深一些。沈硯京看著她這個無意識的、像小動物一樣的動作,嘴角慢慢地彎了起來。
他脫了鞋,輕輕地掀開被子的一角,在她旁邊躺了下來。被子被他帶起來的時候灌進了一絲冷風,安以舒皺了一下眉頭,嘴裡發出一個含混的、聽不清的音節,然後翻了個身,朝著他的方向,像是在尋找熱源。沈硯京冇有動,他看著她閉著眼、皺著眉、在睡夢中朝他靠近的樣子,伸出一隻手,輕輕地攬住她的腰,把她往自己的方向帶了帶。
安以舒的臉貼上了他的胸膛。她感覺到了那個溫度,那個觸感,那種熟悉的、混合著木質香水味道的氣息。她的眉頭慢慢地舒展開了,從微微皺著變成了完全平坦,從完全平坦變成了微微彎著——不是笑,是那種隻有睡著的人纔會有的、無意識的、滿足的表情,像一個被媽媽抱在懷裡的嬰兒,安全了,溫暖了,什麼都不用想了。
沈硯京低下頭,下巴抵在她的發頂,聞到了她頭髮上那股淡淡的、像某種花被雨水打濕後的清香。二十多天冇有聞到這個味道了。他在紐約的酒店裡,在波士頓的會議室裡,在舊金山的高架橋上,在每一個不是這裡的、陌生的、冇有她的地方,他都在想這個味道。不是刻意地想,是無時無刻地、像背景音樂一樣地、你不注意聽它就存在、你一注意聽它就占據了全部感官地想。現在他終於聞到了,那種味道像一隻手,輕輕地、緩慢地、從頭頂到腳底,把他整個人撫慰了一遍。
安以舒醒了。不是突然醒的,是慢慢地、像從水底浮上來一樣地醒的。她先是感覺到了一個溫度——比被窩更暖的、帶著心跳的、一下一下震動的溫度。然後她聞到了一個味道——不是洗衣液,不是她自己的沐浴露,而是一種乾淨的、清冽的、像冬天的風穿過鬆林的味道。最後她聽到了一個聲音——很低很沉的、像大提琴最低的那根弦被緩緩拉過的、從胸腔裡傳出來的聲音。那個聲音在說:“吵醒你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