西裝。他需要西裝。路演、見投資人、正式的場合,他需要穿西裝。安以舒打開衣櫃的另一扇門,裡麵掛著一排西裝,深灰色、藏青色、黑色,每一套都用防塵袋套著,掛得整整齊齊。她伸手取了一套深灰色的西裝,小心翼翼地放進箱子裡,又取了一套藏青色的,放在旁邊。她的手在這些衣服上移動著,觸摸著麵料的質感,想象著他穿著這些衣服走在紐約或波士頓的街頭,走在那些她從未去過的、陌生的、遙遠的城市裡。她忽然覺得這些衣服好可憐,要跟著他去那麼遠的地方,而她隻能留在京市,等他回來。
衣服裝完了,鞋子裝完了,洗漱用品、充電器、檔案,一樣一樣地放進去。行李箱被填得越來越滿,從空空蕩蕩變成了滿滿噹噹,像一個被餵飽了的胃,鼓鼓囊囊的,再也塞不下任何東西。安以舒跪在地上,把箱子的蓋子壓了壓,拉鍊拉上,拉到一半的時候卡住了,她又壓了壓,終於拉上了。箱子立起來,銀色
的外殼在燈光下泛著冷冷的光,像一麵鏡子,映出她跪在地上的樣子。
安以舒看著那隻行李箱,看了幾秒,然後做了一件她自己都冇有預料到的事情。
她拉開拉鍊,把箱子重新打開,把裡麵整整齊齊的衣服撥開一點,騰出一個不大不小的空間,然後站起來,跨進了行李箱裡。
她蹲了下去,把自己縮成了一個球,坐在那些疊得整整齊齊的衣服中間。膝蓋頂著下巴,雙手抱著小腿,整個人蜷在銀色的行李箱裡,隻露出一顆腦袋。她低著頭,看著自己蹲在箱子裡的樣子,覺得很好笑,又覺得很難過。好笑是因為她這麼大一個人,居然能塞進一個箱子裡,像一件待托運的行李;難過是因為她真的想把自己塞進去,真的想跟他一起走,真的不想一個人留在這裡等一個月。
她拿出手機,對著自己拍了一張照片。照片裡的她蹲在行李箱裡,圍著一件他還冇裝進去的圍巾——她不知道什麼時候把它拿出來了,大概是收拾的時候順手放在旁邊的。她把圍巾圍在自己的脖子上,圍巾很長,在箱子裡繞了一圈還有餘,垂在行李箱的邊沿外麵。她的頭髮有些亂,幾縷碎髮落在額前,襯得她的臉更小了。她的表情不是笑,也不是哭,而是一種介於兩者之間的、委屈巴巴的、像一隻被關在籠子裡的小動物一樣的表情。
安以舒把這張照片發給了沈硯京,配了一行字:“我也想去。”
發完之後她蹲在箱子裡,抱著膝蓋,盯著手機螢幕。她知道他正在開車回來的路上,可能不會立刻看到,但她就是盯著,像一隻蹲在籠子裡等主人回來的小動物,眼巴巴的,可憐兮兮的。
沈硯京看到那張照片的時候,正在公寓樓下的停車場。他把車停好,習慣性地拿起手機看了一眼,然後整個人就定住了。螢幕上是一張照片——安以舒蹲在他的行李箱裡,穿著一件奶白色的羊絨衫,脖子上圍著他的一條深灰色圍巾,頭髮有些亂,表情委屈巴巴的,像一個被裝進了箱子裡準備托運的小孩子。照片下麵是一行字:“我也想去。”
沈硯京看著這張照片,靠在駕駛座上,閉了一下眼。他的心臟像是被什麼東西狠狠地撞了一下,不是疼,是一種比疼更深、更沉、更讓人說不出話來的感覺。他想起第一次在防窺玻璃後麵看到她的樣子,那時候她站在銀杏樹下,舉著相機,不知道他在看她。現在她蹲在他的行李箱裡,發照片給他,告訴他她也想去。從“不知道他在看她”到“她也想去”,這中間隔了整整一個秋天和一個冬天,隔了無數次的接下班、無數次的一起吃飯、無數條的深夜訊息,隔了他的告白、她的眼淚、那棵掛滿燈珠的銀杏樹和那句“那就在一起”。他捨不得走,不是不想去,不是不能去,是捨不得她。捨不得她一個人留在這座城市,捨不得她在他走後的每一個夜晚一個人待著,捨不得她想他的時候隻能隔著螢幕看到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