陰司捕快 第9章 副隊長

陸九到家的時候是淩晨三點。

他沒有洗澡，把外套掛在門口，倒在床上，閉上眼睛。

他以為自己會睡不著。

但他睡著了，而且睡得很沉，沒有做夢。

早上八點四十，他走進刑警大隊的辦公室。

辦公室裏已經有人了，幾個同事在各自的位置上坐著，有人在看檔案，有人在喝咖啡，有人在對著電腦發呆。沒有人注意到他進來，或者注意到了也沒有說什麽，這是一個普通的工作日早晨，和過去四年裏的每一個早晨沒有任何區別。

陸九在自己的位置上坐下來，開啟電腦，把昨晚的事在腦子裏壓了一遍，壓進一個暫時不去碰的地方。

然後他開始處理積壓的檔案。

他在刑警隊做輔警，主要工作是整理檔案、跑腿、協助調查，偶爾參與審訊做記錄。不是正式編製，沒有執法權，但在這個大隊裏待了四年，什麽人什麽事他都摸得差不多了。

九點整，副隊長林德明走進來。

陸九沒有抬頭，但他感覺到了。

不是什麽特別的感覺，就是那種知道一件事之後，那件事會開始改變你看所有東西的方式。林德明走進來，和平時一樣，跟幾個同事打了招呼，在自己的位置上坐下來，拿起桌上的檔案翻了翻，然後叫了一個人進去匯報工作。

普通。正常。和過去四年裏的每一個早晨沒有任何區別。

陸九盯著自己的電腦螢幕，把林德明的側臉用餘光掃了一遍。

五十二歲，從警三十年，大隊裏資曆最深的人之一。身材保持得不錯，頭發梳得很整齊，說話的時候聲音不大但很有分量，是那種走進一個房間就會讓人自然而然往他那邊看的人。

陸九在這個大隊待了四年，見過林德明發火，見過他拍板，見過他在案子告破之後請全隊吃飯，也見過他在周明的追悼會上站在前排，表情沉痛，說了很多話。

他說：周明是個好同誌，走得太早了。

陸九當時站在後排，聽著這句話，覺得這是真的。

現在他不這麽覺得了。

上午十點，林德明從辦公室裏出來，往茶水間走，路過陸九的位置，停下來。

"陸九，昨晚那個案子的補充材料整理好了嗎？"

陸九抬起頭，看著他。

"整理好了，"他說，"放在您桌上了。"

林德明點了點頭，"行，辛苦了。"

然後他繼續往茶水間走。

陸九看著他的背影，把那句"辛苦了"在腦子裏過了一遍。

他在刑警隊學到的第四件事：一個人說話的時候，聽他說了什麽，也要聽他沒說什麽。

林德明沒有說任何多餘的話。沒有問他昨晚去哪了，沒有問他最近在查什麽，沒有任何一句話透露出他知道陸九昨晚去了韓建國家。

這說明兩件事：要麽他真的不知道，要麽他知道但不打算讓陸九察覺他知道。

陸九把這兩種可能性在腦子裏放了一會兒，然後低下頭，繼續看檔案。

中午，大隊裏有人訂了外賣，叫陸九一起。

陸九說不了，有事。

他一個人出去，在附近的麵館吃了一碗麵，坐在靠窗的位置，把手機拿出來，看了一眼那條陌生號碼發來的簡訊。

"陸九，你查的事，比你想的要大。小心。"

他回撥了那個號碼。

無法接通，已關機。

他把號碼發給了一個在通訊公司工作的朋友，讓他幫忙查一下歸屬地。朋友說等一下，陸九就等著，一邊吃麵一邊等。

五分鍾後，朋友回複：空號，沒有實名登記記錄，是一張用完即棄的臨時卡。

陸九把手機放下來，繼續吃麵。

發這條簡訊的人，知道他在查什麽，知道他的手機號，而且有足夠的謹慎意識用臨時卡發完就扔。這不是一個普通人會做的事，是一個習慣了在危險環境裏傳遞資訊的人會做的事。

他想到了兩個可能：沈晚，或者韓建國。

但韓建國昨晚當著他的麵說完那些話，沒有理由再發一條簡訊提醒他小心。

那就是沈晚。

或者，是一個他還不知道的人。

下午兩點，他的手機震動了。

不是簡訊，是陰司的應用程式，一個新的任務推送：

【新任務 · #002】

滯魂檔案已生成。

死者：方誌遠，男，41歲。

死亡時間：三年前，十月十九日。

死亡地點：江城市郊，廢棄倉庫。

死亡原因：鈍器擊打頭部，偽裝成意外墜落。

執念型別：未知。

錨定地點：江城市郊，廢棄倉庫原址。

任務時限：72小時。

請於今日內前往錨定地點完成初步接觸。

陸九盯著那個日期看了很久。

三年前，十月十九日。

宋慧的死亡時間是三年前，十月五日。

方誌遠死在宋慧死後兩周。

他把這個時間線在腦子裏過了一遍，然後開啟備忘錄，把方誌遠這個名字記下來，旁邊標注：查檔案。

他在刑警隊，查一個人的檔案不難。

他用內網搜了一下方誌遠的名字。

有記錄。

方誌遠，三年前在江城市郊一處廢棄倉庫被發現死亡，當時的結論是意外墜落，案子由刑警大隊負責，結案報告顯示：意外，無他殺嫌疑。

陸九往下翻，看到了負責這個案子的人的名字。

林德明。

他把手機螢幕關掉，放在桌上，看著窗外的街道，什麽都沒有說。

下午四點，大隊裏開了一個例行的案情通報會，林德明主持。

陸九坐在後排，做記錄。

會開了四十分鍾，講了三個在辦的案子，陸九把要點記下來，手沒有抖，字寫得和平時一樣。

會快結束的時候，林德明忽然說了一句題外話：

"對了，最近有幾個案子的檔案整理得很好，條理清楚，我看了一下，是陸九做的。"他往後排看了一眼，"陸九，幹得不錯。"

辦公室裏有幾個人往陸九這邊看，有人笑著說了一句"陸九要升職了"，氣氛輕鬆了一下。

陸九抬起頭，看著林德明，說："謝謝隊長。"

林德明點了點頭，繼續往下說別的事。

陸九低下頭，繼續記錄。

他的手沒有抖，字寫得和平時一樣。

但他感覺到了一種比恐懼更難受的東西。

他在這個大隊待了四年，林德明誇過他很多次，每一次他都覺得是真的，都覺得這個人是一個好上司，是一個值得尊敬的前輩。

現在他知道了一些事，但那種"這個人誇了我"的感覺還在，還是會讓他有一瞬間的高興，然後那一瞬間的高興讓他覺得惡心。

他不知道該怎麽處理這種感覺。

他在刑警隊學到的第五件事：有些事，知道了就沒有辦法不知道。

下班之後，他沒有立刻走。

他等到大隊裏的人走得差不多了，開啟內網，把方誌遠的案子檔案調出來，從頭看了一遍。

案子很薄，隻有十幾頁，結論寫得很幹淨：意外墜落，無他殺嫌疑，結案。

但陸九看出了一些問題。

現場照片裏，方誌遠的倒地姿勢和"意外墜落"的描述對不上。如果是從高處墜落，身體的受力點應該在背部或者腿部，但照片裏方誌遠的頭部傷口是主要傷口，而且傷口的形狀更接近鈍器擊打，不像是墜落造成的。

這個問題，當時負責現場勘查的人應該看出來。

但結案報告裏沒有提。

陸九把這幾頁照片截圖儲存下來，關掉內網，收拾東西準備走。

走到門口的時候，他的手機又震動了。

這次是陰司的應用程式，一條提示：

【任務#002 · 提醒】

方誌遠滯魂已感知到捕快存在。

請盡快前往錨定地點完成初步接觸。

注意：此滯魂情緒不穩定，接觸時請謹慎。

陸九看了一眼時間，下午六點十分。

他把手機揣回口袋，往外走。

江城市郊，廢棄倉庫。

又是一個夜晚，又是一個死了三年的人，又是一個和林德明有關的案子。

他在刑警隊學到的第一件事：永遠不要在沒有準備好的時候走進一個現場。

但他現在沒有時間準備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