陰司捕快 第8章 猶豫過

韓建國住在江城市西郊，一個叫錦繡苑的小區，十六樓，1603。

陸九是從檔案裏查到這個地址的。他在刑警隊做了四年輔警，知道怎麽查一個人的住址，也知道淩晨一點登門意味著什麽——不是正常的拜訪，是一種壓迫，是告訴對方：我不打算給你準備時間。

打車二十分鍾，他站在錦繡苑門口，按了門禁。

沒有人接。

他又按了一次。

這次有人接了，是一個男人的聲音，不像剛睡醒，像是一直沒睡：

"誰？"

"陸九，"他說，"刑警隊的。有些事想跟你聊聊。"

沉默了大概五秒鍾。

門開了。

十六樓的走廊裏，1603的門是虛掩著的。

陸九推開門，走進去。

屋子裏開著燈，客廳收拾得很整齊，沙發上放著一個沒喝完的茶杯，茶已經涼了。韓建國坐在沙發上，四十多歲，頭發有些白了，穿著家居服，手放在膝蓋上，看著陸九進來，沒有站起來，也沒有說話。

陸九在他對麵的椅子上坐下來。

兩個人就這麽對著，誰都沒有先開口。

陸九打量了他一會兒。韓建國的眼睛裏沒有驚慌，沒有憤怒，有的是一種陸九在審訊室裏見過很多次的東西——等待。一個已經等了很久、知道這一天遲早會來的人，在等著它終於來了。

"你知道我為什麽來，"陸九說，不是問句。

韓建國點了點頭。

"知道，"他說，"我以為會來得更早一點。"

"三年前，建國路47號，"陸九說，"宋慧。"

韓建國閉上眼睛，又睜開，看著陸九，沒有說話。

"我不是來抓你的，"陸九說，"今晚不是。我來是因為有人托我問你一個問題。"

韓建國的眼神變了，有一點意外，但很快又平下去了。

"誰？"

陸九看著他。

"宋慧。"

屋子裏安靜了很長時間。

韓建國低下頭，看著自己的手，手背上有幾道很淺的疤，不知道是什麽時候留下的。他就那麽看著，沒有說話，但陸九能看見他的肩膀慢慢沉下去，像是有什麽東西壓在上麵，壓了三年，這一刻終於不用再撐著了。

"她想問什麽？"他最終開口，聲音很低。

"那晚上，"陸九說，"你推她下去之前，有沒有猶豫過。"

韓建國抬起頭，看著陸九。

他的眼睛裏有陸九沒有預料到的東西。

不是冷漠，不是麻木，是一種很深的、已經燒成灰的痛苦。

"猶豫過，"他說，"猶豫了很久。"

陸九沒有說話，等著他繼續。

"我認識宋慧，"韓建國說，"不是很熟，但認識。她是個老實人，就是知道了不該知道的事。"他停了一下，"我去找她，本來是想讓她離開江城，給她一筆錢，讓她帶著孩子走，別回來。"

"但她不肯走。"

"她說她不能走，她說她要留下來，要讓那件事被人知道。"韓建國的聲音很平，像是在說一件很久以前的事，"我跟她談了很久，談不攏。然後……"

他沒有說下去。

陸九等了一會兒，說："然後你接到了電話。"

韓建國看了他一眼。

"你查得很細。"

"我是刑警隊的，"陸九說，"這是我的工作。"

韓建國點了點頭，繼續說："接到電話之後，我知道我沒有選擇了。他說，要麽她死，要麽我死，要麽我全家死。"他的手握了一下，又鬆開，"我有老婆，有孩子，孩子那年才八歲。"

屋子裏又安靜了。

陸九沒有說任何評價。他在刑警隊學到的第三件事：審訊的時候，不要急著評判，評判會讓對方閉嘴。

"所以你猶豫了，"陸九說，"但最後還是推了。"

"是，"韓建國說，"我猶豫了很久。我站在那個走廊裏，看著她，想了很多。我想，她也有孩子。我想，她沒有做錯任何事。我想，如果換了是我，我希望有人救我。"

他停了一下。

"但我最後還是推了。"

"因為你選擇了你自己的孩子，"陸九說。

"是，"韓建國說，"我選了我自己的孩子。"

他說這句話的時候，沒有為自己辯解，也沒有請求原諒，就是陳述一個事實，像是已經把這件事在腦子裏過了三年，把所有的角度都想透了，最後剩下的就是這一句話。

陸九看著他，想起了宋慧的那個問題：我在他眼裏，是不是一個人。

"她想知道，"陸九說，"在你推她的那一刻，她在你眼裏是不是一個人。"

韓建國沉默了很長時間。

"是，"他最終說，聲音很輕，"她是。我記得她的臉。我這三年，每天晚上都記得。"

他抬起頭，看著陸九，眼睛裏那種燒成灰的痛苦更深了：

"你能不能告訴她，我記得她。我沒有忘記她是一個人。"

陸九離開韓建國家的時候，是淩晨兩點。

他站在樓道裏，沒有立刻走，靠著牆，閉上眼睛，在腦子裏把剛才的對話過了一遍。

他的手機震動了。

是陰司的應用程式，不是紅色的警告框，是一個藍色的提示：

【任務#001 · 執念化解】

滯魂宋慧執念已完全消散。

引魂程式啟動中……

任務完成度：98%。

剩餘事項：完成結案記錄。

陸九盯著那個"98%"看了一會兒。

他知道那2%是什麽。

他開啟對話方塊，輸入了韓建國說的那句話：

"他說，他記得你。他沒有忘記你是一個人。"

傳送。

藍色提示框更新了：

【任務#001 · 完成】

滯魂宋慧已順利引渡。

任務結束。

本次任務評級：優秀。

獎勵：陽壽 3天。

當前剩餘陽壽：99年-4天。

陸九把手機揣回口袋，往電梯口走。

電梯門開啟的時候，他在裏麵看見了宋慧。

不是失控的那個宋慧，不是執念外溢的那個宋慧，是一個很普通的女人，穿著她死亡時的衣服，站在電梯裏，看著他。

她的眼睛裏，那種三年的重量，已經不在了。

"謝謝你，"她說。

陸九走進電梯，按了一樓。

"不客氣，"他說，"這是我的工作。"

宋慧笑了一下，很輕，像是一片葉子落在水麵上。

然後她消失了。

電梯繼續往下走，陸九站在裏麵，看著電梯門上自己的倒影。

他想起了宋慧說的那句話：問他，那晚上，他推我下去之前，有沒有猶豫過。

她不需要複仇，不需要懲罰，隻需要知道自己在那個人眼裏是不是一個人。

這個問題的答案是肯定的。

但這個答案，沒有辦法讓韓建國無罪，也沒有辦法讓宋慧活過來，更沒有辦法讓宋安重新有一個媽媽。

電梯到了一樓，門開了。

陸九走出去，站在錦繡苑的門口，夜風還是很涼。

他的手機裏，有一個名字。

不是韓建國的名字，是韓建國在最後，用很低的聲音說出來的那個名字——那個打電話給他、讓他"要麽她死要麽你死"的人。

那個人的名字，陸九認識。

他在刑警隊工作了四年，那個人是他的頂頭上司，是整個刑警大隊的副隊長，是三年前周明犧牲那個案子的負責人。

陸九站在夜風裏，把那個名字在腦子裏過了一遍。

他沒有辦法立刻去做任何事。他沒有證據，沒有證人，韓建國的證詞在法庭上一文不值，那張監控截圖也沒有法律效力。他現在能做的，隻有一件事：

回去，睡覺，明天繼續上班，繼續在那個人手下做輔警，繼續假裝什麽都不知道。

他開啟打車軟體，叫了一輛車。

車來之前，他的手機又震動了一下。

不是陰司的應用程式，是一條簡訊，號碼是陌生的，內容隻有一句話：

"陸九，你查的事，比你想的要大。小心。"

陸九盯著那條簡訊看了很久。

發件人是誰，他不知道。

但他知道一件事：有人在看著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