陰司捕快 第10章 方誌遠

江城市郊的廢棄倉庫在城東南方向，打車四十分鍾，最後一段路沒有路燈，司機把車停在土路邊，說前麵不好走，不進去了。

陸九下車，用手機手電筒照著路，往裏走。

倉庫是一片舊工業區的遺址，九十年代的廠房，停產之後就荒在這裏，鐵皮屋頂鏽了一半，圍牆倒了幾段，雜草長得比人高。夜風一過，鐵皮嘩嘩響，像是有什麽東西在裏麵動。

陸九走進主倉庫的時候，感覺到了。

比建國路47號更強，比東苑小區走廊裏更強，那種空氣變稠的感覺像是一堵牆，他走進去就撞上了，呼吸一下子變得費力。

他站在倉庫門口，把手機手電筒的光掃了一圈。

倉庫很大，空的，地上有一些廢棄的鐵架子和破木箱，角落裏堆著一些不知道什麽年代的雜物。光線掃到倉庫中央的時候，停下來了。

方誌遠站在那裏。

和宋慧不一樣。

宋慧第一次出現的時候，是一個普通的女人，站在走廊裏，眼神裏有悲傷，有執念，但也有一種等待被人看見的疲憊。

方誌遠不是這樣。

他站在倉庫中央，雙臂抱胸，看著陸九走進來，眼神裏沒有悲傷，沒有疲憊，有的是一種陸九在審訊室裏見過的東西——戒備。一個習慣了不信任任何人的人，在打量一個陌生人，在決定要不要開口。

四十一歲，中等身材，穿著三年前死亡時的衣服，一件深色夾克，領子翻起來。頭部有一道傷，在左側太陽穴附近，是那種已經凝固的、不再流血的傷，但能看出來當時的力道不輕。

陸九在倉庫門口站定，沒有往裏走。

兩個人就這麽對著，誰都沒有先開口。

沉默了大概二十秒，方誌遠先說話了：

"你是陰司的人？"

"算是，"陸九說，"臨時工。"

方誌遠打量了他一會兒，"活人？"

"是。"

"陰司派活人來，"方誌遠說，語氣裏有一點意味不明的東西，"有意思。"

陸九沒有接這句話，往裏走了幾步，在一個廢棄的鐵架子旁邊站定，和方誌遠保持著距離。

"你知道我來幹什麽，"他說。

"知道，"方誌遠說，"化解執念，引魂歸位。"他停了一下，"我在這裏等了三年，來過兩個人，都沒有成功。"

陸九看著他。"為什麽沒成功？"

"因為他們不是活人，"方誌遠說，"陰司的捕快，鬼去找鬼，我不信。"

"但你信活人。"

"活人有把柄，"方誌遠說，"鬼沒有。"

陸九把這句話在腦子裏過了一遍，大概明白了這個人的邏輯。

方誌遠不是宋慧，他不是一個等待被救的受害者，他是一個在死了三年之後還在做交易的人。他的執念不是情感，是一筆沒有完成的買賣——他手裏有東西，他要用這個東西換一個結果。

"你想要什麽？"陸九問。

"我想要那個人被繩之以法，"方誌遠說，"不是宋慧那種，不是u0027知道真相就夠了u0027。我要他進監獄，我要他的名字出現在判決書上。"

"林德明，"陸九說。

方誌遠愣了一下，然後笑了，不是高興的笑，是那種"你比我預想的要快"的笑。

"你已經查到了，"他說。

"查到了一部分，"陸九說，"但沒有證據。"

"我有，"方誌遠說，"這就是我的執念。"

他說這句話的時候，語氣很平，像是在陳述一個事實。陸九聽出來了——這不是一個普通的執念，這是一個人在死之前做的最後一件事，把所有的籌碼壓在了一個他不確定會不會來的人身上。

"你藏了東西，"陸九說。

"是，"方誌遠說，"在我死之前，我把所有的證據整理好，藏在一個地方。賬本，轉賬記錄，錄音，夠林德明坐十年的。"

"在哪裏？"

方誌遠沒有立刻回答，重新打量了陸九一遍，那種戒備的眼神沒有消失，隻是換了一個方向。

"你是刑警隊的人，"他說，不是問句。

"輔警，"陸九說，"沒有執法權。"

"林德明是你上司。"

"是。"

"那你為什麽要查他？"

陸九想了一下，決定說實話。

"因為他殺了我的搭檔，"他說，"三年前，周明。"

倉庫裏安靜了一會兒。

方誌遠低下頭，看著地麵，沉默了很長時間。

"周明，"他重複了一遍這個名字，聲音很低，"我知道這個人。那晚上，他是意外撞見的，不在計劃裏。"他停了一下，"我當時在場。"

陸九沒有動，但他感覺到了什麽東西在胸腔裏收緊。

"你在場，"他說，聲音很平。

"我在場，"方誌遠說，"但不是我動的手。是林德明的人。我當時已經被控製了，我沒有辦法——"他抬起頭，看著陸九，眼神裏有一種陸九沒有預料到的東西，"我知道這個說法沒有用。我在場，我沒有阻止，這就是我的罪。"

陸九看著他，沒有說話。

他在刑警隊學到的第六件事：有些話，不是用來回應的，是用來聽的。

沉默了很久，陸九開口：

"東西藏在哪裏？"

方誌遠重新看著他，那種戒備的眼神裏多了一點別的東西，像是在做一個決定。

"建國路47號，"他說，"六樓，樓梯間的牆裏。第三塊磚，往裏數第二塊，有一個空腔，東西在裏麵。"

陸九愣了一下。

建國路47號。

宋慧死的那棟樓。

"你把東西藏在那裏，"他說，"是因為那是案發地點，不會有人去翻。"

"是，"方誌遠說，"而且那棟樓要拆了，我估計最多還有半年。"他停了一下，"所以你要快。"

陸九把這個資訊記下來，準備往外走。

走了兩步，方誌遠在他身後開口：

"陸九。"

陸九停下來，回頭。

方誌遠站在倉庫中央，還是那個雙臂抱胸的姿勢，但眼神變了，那種戒備和算計都退下去了，剩下的是一種很直接的、沒有任何包裝的警告：

"去拿那個東西的人，前兩個都死了。"

陸九看著他。

"誰派去的？"

"陰司，"方誌遠說，"兩個捕快，都是鬼。去了之後沒有回來，檔案直接消失了。"他頓了一下，"林德明在那棟樓裏布了什麽，我不知道。但那個地方不幹淨。"

陸九把這句話在腦子裏過了一遍。

陰司的捕快去拿證據，檔案消失了。這不是普通的危險，這是有人能在陰司內部動手腳的危險。

他想起了立意檔案裏的那個詞：冥判。

"我知道了，"他說，"謝謝提醒。"

他轉身往外走。

方誌遠在他身後說了最後一句話，聲音不大，但在空曠的倉庫裏聽得很清楚：

"活人比鬼好用，是因為活人怕死。怕死的人，才會真的小心。"

陸九走出倉庫的時候，夜風把鐵皮屋頂吹得嘩嘩響。

他站在倉庫門口，把今晚的事在腦子裏過了一遍。

建國路47號，六樓樓梯間，第三塊磚往裏第二塊，空腔，證據。

夠林德明坐十年的東西，就藏在那裏，藏了三年，等著一個能用它的人去拿。

他開啟陰司的應用程式，看了一眼任務進度：

【任務#002 · 進行中】

初步接觸完成。

執念型別確認：證據留存型。

執念化解條件：證據被有效使用，相關責任人受到法律追究。

任務剩餘時間：70小時。

七十小時。

他把手機揣回口袋，往土路方向走，準備叫車。

走了幾步，他停下來，往回看了一眼那個黑暗的倉庫。

方誌遠還在裏麵，等了三年，還要繼續等。

陸九轉回頭，繼續走。

他在刑警隊學到的第七件事：不要在現場停留太久，該走的時候走。

但這一次，他走得沒有那麽幹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