陰司捕快 第7章 她說她愛你

陸九在地上坐了大概五秒鍾。

五秒鍾之後，他決定站起來。

他扶著牆站起來，拍了拍褲子，看著門口那個穿睡衣的小女孩。宋安沒有動，也沒有叫，就那麽站在門口，眼神在陸九和他旁邊的位置之間來回移動。

她不害怕。

這讓陸九有點意外。一個十歲的孩子，半夜被走廊裏的動靜驚醒，出來看見一個陌生男人坐在地上，旁邊還有一個她能看見但陸九看不見的東西——換任何一個正常孩子，早就哭了。

但宋安沒有。

她隻是站在那裏，等他回答。

陸九想了三秒鍾，決定不撒謊。

"是，"他說，"那是你媽媽。"

宋安沉默了一會兒。

"我知道，"她說，"我認識她。"

周明的父母不在家，出去走親戚了，要明天纔回來。宋安一個人在家，開著一盞台燈，把自己鎖在屋子裏睡覺。

陸九進了屋，在沙發上坐下來。宋慧跟著進來，站在屋子角落裏，那種失控的狀態已經完全退去，她又變回了那個能開口說話的宋慧，但比之前更安靜，像是把所有的力氣都用在了維持清醒上。

宋安坐在沙發另一頭，兩腿盤起來，抱著一個枕頭，看著角落裏的宋慧。

"她能聽見我說話嗎？"宋安問陸九。

"能。"

"那她為什麽不說話？"

陸九看了一眼宋慧。宋慧的嘴唇動了一下，但沒有聲音出來。

"她說話你聽不見，"陸九說，"你們需要我傳話。"

宋安想了一下，點頭，接受了這個設定，像是在接受一道數學題的已知條件。

"那你問她，"宋安說，"她為什麽來這裏。"

陸九轉向宋慧。

宋慧看著宋安，嘴唇動了，這次陸九聽見了，聲音很輕，像是怕驚動什麽：

"我想看看她。"

陸九轉向宋安，把這句話複述了一遍。

宋安聽完，把枕頭抱得更緊了一點，沒有說話。

屋子裏安靜了一會兒。

然後宋安說："她還好嗎？"

陸九轉向宋慧。

宋慧愣了一下，像是沒想到會被問這個問題。她看著宋安，眼睛裏有什麽東西在動，不是執念，是別的什麽，更複雜，更難說清楚。

"還好，"她最終說，"就是放不下。"

陸九把這句話傳給宋安。

宋安低下頭，看著自己手裏的枕頭，說："我也放不下。"

就這樣傳了很久的話。

陸九坐在中間，左邊是宋安，右邊是宋慧，一句一句地傳。他做過很多事，審過犯人，蹲過守候，跟過線，但這是他第一次做傳話人，而且是在陰陽兩界之間傳話。

他沒有想到這件事會這麽難。

不是技術上的難，是另一種難——他坐在中間，聽著兩個人說的每一句話，感覺自己像是一扇窗，兩邊的人都在往裏看，但誰也看不見對方，隻能通過他看見一個模糊的輪廓。

宋慧問宋安：學校還好嗎？

宋安說：還好，就是數學不太行。

宋慧說：她數學也不好，這個隨她。

陸九把這句話傳過去，宋安笑了一下，很小，但陸九看見了。

宋安問：她知道我現在住在哪裏嗎？

宋慧說：知道，周明的父母是好人，她放心。

宋安說：我有時候會夢見她。

宋慧沉默了很長時間，沒有說話。

陸九沒有催她，就那麽等著。

最後宋慧說："我也夢見她。"

陸九把這句話傳過去，宋安把臉埋進枕頭裏，沒有說話，但肩膀動了一下。

陸九往別處看了一眼，假裝沒注意到。

大概過了半個小時，宋安抬起頭，眼睛有點紅，但沒有哭出來。

"她還有什麽放不下的？"她問陸九，"你是來幫她的，對嗎？"

陸九點頭。

"那她還有什麽放不下的，你告訴我，我來幫她。"

陸九轉向宋慧。

宋慧看著宋安，沉默了很久。

陸九以為她會說韓建國，會說那筆贓款，會說她想要凶手被繩之以法。這些都是合理的執念，也是陸九能理解的執念。

但宋慧說的不是這些。

"我從來沒有跟她說過，"宋慧說，聲音很低，"我愛她。"

陸九愣了一下。

"我不是那種會說這種話的人，"宋慧繼續說，"我以為她知道。我以為做飯、接送、陪她寫作業，她都知道。但我從來沒有說出來過。然後我就死了。"

她停了一下。

"我怕她不知道。"

陸九坐在那裏，沒有立刻說話。

他在刑警隊見過很多死亡，見過很多遺憾，但這種遺憾他是第一次見——不是沒來得及做什麽大事，就是一句話，一句從來沒說出口的話，把一個人釘在了人間三年。

他轉向宋安。

"你媽媽說，"他開口，聲音比平時低了一點，"她從來沒有跟你說過她愛你。她怕你不知道。"

宋安聽完，沒有動。

屋子裏很安靜，台燈的光把她的影子投在牆上，很長。

然後她說："我知道。"

她抬起頭，看著角落裏的宋慧，聲音很平，但很清楚：

"媽，我知道的。你做飯給我吃，我就知道了。你送我上學，我就知道了。你每次開家長會都穿最好的衣服，我就知道了。"

她停了一下。

"你不用說出來，我一直都知道。"

陸九轉向宋慧，把這句話傳過去。

宋慧站在角落裏，沒有動，但那種嗡鳴聲——那種執唸的聲音——陸九感覺到它在變輕。不是消失，是鬆動，像是一根繃了三年的弦，終於開始慢慢放鬆。

宋慧看著宋安，嘴唇動了。

"謝謝你，"她說，"宋安。"

陸九把這句話傳過去。

宋安點了點頭，把枕頭放下來，往沙發背上一靠，閉上眼睛。

"那她可以走了嗎？"她問。

陸九看向宋慧。

宋慧搖了搖頭。

"還有一件事，"她說，看著陸九，"我需要你幫我做一件事，我才能走。"

陸九等著。

"去找韓建國，"宋慧說，"當麵問他一個問題。"

"什麽問題？"

宋慧的眼神變了，那種人的溫度還在，但底下有什麽東西，很硬，三年沒有軟過：

"問他，那晚上，他推我下去之前，有沒有猶豫過。"

陸九看著她。

"就這一個問題？"

"就這一個，"宋慧說，"我不需要他道歉，不需要他認罪，不需要他受什麽懲罰。我隻需要知道，在他推我的那一刻，我在他眼裏，是不是一個人。"

屋子裏又安靜了。

台燈的光沒有變，宋安靠在沙發上，不知道是睡著了還是在等。

陸九把這句話在腦子裏過了一遍，沒有說任何評價，隻是點了點頭。

"我去。"

他離開東苑小區的時候，已經是淩晨十二點。

夜風很涼，他站在小區門口，把外套的領子翻起來，看了一眼手機。

任務剩餘時間：36小時。

他把手機揣回口袋，往路邊走，準備打車。

走了兩步，他停下來。

他想起了沈晚說的那句話：你是以捕快的身份，還是以你自己的身份查這件事？

他站在路邊，想了一會兒。

然後他想：這兩件事，現在是同一件事。

他開啟打車軟體，輸入了韓建國的地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