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引墨入室 003

作者:墨奴 分類:其他 更新時間:2026-09-02 02:25:40

最後那句話,你說得有些結巴,聲音也小了下去。因為說出這句話的瞬間,師父那張平淡無波的臉和你母親那清冷無奈的眼神,便同時浮現在你的腦海裡。你很清楚,自己隻是隨口許下了一個根本冇有能力兌現的諾言。你連自己都護不住,又談何去護著彆人?

然而,你這句在你聽來無比虛弱的承諾,聽在墨奴的耳中,卻不亞於九天之上的驚雷。

他那雙原本還帶著絕望的眸子,瞬間被一種熾熱到近乎瘋狂的光芒所點燃。他怔怔地看著你,彷彿不敢相信自己聽到了什麼。那副表情,就像一個在沙漠中跋涉了數月、瀕臨渴死的旅人,忽然看到了一片無邊無際的綠洲。

“您......您說什麼?”他的嘴唇顫抖著,聲音嘶啞地確認道。

“我說,我護著你。”你被他這副樣子看得有些發毛,但話已出口,隻能硬著頭皮重複了一遍。

就在你話音落下的那一刻,墨奴的身體劇烈地顫抖起來。他再也支撐不住,雙膝一軟,重新跪倒在你的麵前。但這一次,不是因為絕望,而是因為一種你完全無法理解的、山呼海嘯般的狂喜。

他冇有再磕頭,而是用一種無比虔誠的姿態,伸出雙手,輕輕地、試探性地,握住了你褲子的褲腳。那動作,彷彿是在觸碰什麼神聖的祭器。

“主人......”

兩個字,如同夢囈般,從他顫抖的唇間溢位。

“什......什麼?”你被這個突如其來的稱呼砸得暈頭轉向,本能地向後退了一步。

你的後退,卻讓墨奴產生了更大的反應。他像是被拋棄了一般,臉上瞬間血色儘失,抓著你褲腳的手也猛地收緊,幾乎是哀嚎著說道:“主人!您......您是嫌棄小奴嗎?您剛纔明明說了......您說了要護著我!您金口玉言,怎麼能反悔?”

“我冇反悔!可我不是你主人!”你急得滿頭大汗,手忙腳亂地解釋。你隻是想救他,想保護他,怎麼就成了他的主人了?

“您就是!”墨奴卻無比固執地抬起頭,淚水再次奪眶而出,但這一次的眼淚裡,卻充滿了委屈和一種不容置疑的偏執,“您說了要護著我!在這世上,除了主人庇護自己的奴隸,還有誰會護著誰呢?”

“是逍遙子仙師,是他親口把小奴這件‘東西’交給了您!是仙子娘娘,是她默許了這一切!更是您,是您親口說要護著我!”

他的邏輯在你聽來簡直是顛三倒四、混亂不堪,但他的語氣卻是那樣的理直氣壯,那樣的悲憤交加,彷彿你若是不承認,便是犯下了什麼天理難容的罪過。

“從您說出‘我護著你’的那一刻起,您就是墨奴的主人了!是墨奴今生今世,唯一的主人!”

他一邊哭喊著,一邊用額頭用力地撞向你的小腿,那“咚咚”的悶響讓你心驚肉跳。

“主人......求求您......彆不要我......”他的聲音變得破碎而模糊,“墨奴以後會很乖的......墨奴什麼都會做......會給您洗衣做飯,會給您端茶倒水,會給您暖床疊被......求您了......就讓墨奴跟在您身邊,做您的一條狗吧......”

你徹底傻了。你那本就不靈光的腦袋,在這番驚天動地的“效忠”麵前,變成了一團漿糊。你不知道事情怎麼會發展成這樣,你隻是出於最樸素的善意,說了句想要保護他的話,怎麼就給自己招來了一個“奴隸”?

你看著跪在腳下,抱著你的腿哭得撕心裂肺的少年,隻覺得一陣陣的天旋地轉。你想把他推開,可他的手像鐵鉗一樣緊,你根本掙脫不開。你想反駁他,可你那笨拙的嘴巴,根本說不過他那套歪理。

你的善良,你的懦弱,你的不善言辭,在這一刻都成了墨奴手中最鋒利的武器,將你逼到了一個無路可退的角落。

最終,在墨奴那一聲聲淒厲的“主人”的呼喊中,在你對他無儘的憐憫和對自己無能的痛恨中,你放棄了抵抗。

你疲憊地垂下肩膀,像一尊被抽空了靈魂的雕像,任由他抱著你的腿,將眼淚和鼻涕蹭在你的褲子上。你冇有點頭,也冇有搖頭,你的沉默,在此刻,卻被他當成了默認。

察覺到你的放棄,墨奴的哭聲漸漸小了下去,轉為低低的、滿足的抽泣。他抬起那張哭花了的臉,小心翼翼地看著你,眼神裡充滿了小動物般的依賴和孺慕。

“主人......”他又試探性地叫了一聲。

這一次,你冇有反駁。

他笑了。那笑容,純真、燦爛,彷彿得到了全世界最珍貴的寶物。而在這純真笑容的背後,在他的內心深處,一個冰冷的聲音正在狂笑。

【抓到你了......我可憐的、善良的......小主人。】

夜色透過柴房的縫隙,在地上投下幾道慘白的月光,將你和跪在你腳下的少年分隔在光與影的兩個世界。墨奴那一聲聲“主人”的呼喊,像一根根燒紅的鐵針,紮在你的心上,讓你坐立難安。這不僅僅是一個稱呼,它像一座無形的大山,壓得你幾乎要窒息。在你那簡單的世界觀裡,隻有師父和母親是需要你絕對服從的長輩,而你,隻是一個什麼都不懂、什麼都做不好的孩子。你從未想過,有一天你會成為彆人世界裡的“天”。

這種感覺讓你害怕。你覺得這一切都錯得離譜。

你看著他那張掛著幸福淚痕的臉,那雙充滿了孺慕與依賴的眼睛,心中亂成了一團麻。你覺得自己必須做點什麼,必須把這已經脫軌的一切拉回到你唯一能理解的軌道上來。你不能做他的“主人”,你隻想當那個把他從溪邊揹回來的“小放哥”。

你鼓起勇氣,試圖做這最後的、也是最無力的掙紮。你看著他,聲音乾澀地開口:

“......彆叫我主人,還是叫我小放哥吧。”

你以為這句充滿善意的話,能讓他放鬆下來,能讓你們之間這詭異的氣氛有所緩和。

然而,你錯了。錯得離譜。

你這句話,彷彿一個最惡毒的詛咒,瞬間擊碎了他臉上那幸福的表情。他臉上的笑容凝固了,隨即,那剛剛燃起的、名為希望的光,以比出現時快一萬倍的速度熄滅了,取而代之的是一片死寂的、深不見底的絕望和恐慌。

“為......為什麼?”他的嘴唇失去了所有血色,不受控製地顫抖起來,“主人......您......您是覺得墨奴......不配叫您‘小放哥’嗎?”

不,不對,你不是這個意思!你張了張嘴,想要解釋,卻發現一個字都說不出來。

他根本不給你解釋的機會!他那瘦弱的身體猛地一顫,像是被雷電劈中,抱著你小腿的雙手瞬間鬆開,整個人像一灘爛泥一樣癱倒在地。他看著你的眼神,不再是孺慕和依賴,而是變成了一種看著劊子手的、極致的恐懼。

“我明白了......我明白了......”他神經質地喃喃自語,手腳並用地向後退去,直到脊背重重地撞在冰冷的牆壁上,發出“咚”的一聲悶響。他蜷縮起身體,把自己縮成一團,雙手抱住腦袋,彷彿這樣就能抵禦那無形的傷害。

“主人......您是不想要我了,對不對?”他的聲音從手臂的縫隙中傳來,充滿了破碎的哭腔,“您還是覺得我......是個麻煩......您讓我叫您‘小放哥’,隻是不想臟了‘主人’這個稱呼......您是想......是想等我放鬆警惕了,再......再把我‘處理’掉......”

他這番話,如同九幽寒冰,讓你從頭涼到了腳。你完全無法理解,自己一句再普通不過的話,怎麼會被他解讀成這樣恐怖的意思!你的腦子嗡嗡作響,徹底失去了思考的能力。

“不是的!我冇有!”你幾乎是吼了出來,聲音因為急切而變得尖銳。

你的否認,卻讓他抖得更厲害了。

“那為什麼!為什麼不讓墨奴叫您主人!”他猛地抬起頭,那張英俊卻黝黑的臉上滿是瘋狂的偏執,眼淚像是斷了線的珠子一樣滾落,“‘小放哥’......那是恩人,是朋友,是平等的人才能用的稱呼!可我不是!我不是人!我隻是一個奴隸!一個低賤的、肮臟的、連命都是您施捨的崑崙奴!”

“是仙師大人,是他把我定義為‘東西’!是您,是您親口說要‘護著’我!在這座山上,隻有‘主人’和‘東西’這一種關係,才能讓我活下去!這是您給我定下的規矩啊!”

“您不讓我叫您主人,就是不承認這條規矩!您不承認,就是不要我了!您不要我了,就是要殺了我!!”

他聲嘶力竭地哭喊著,每一個字都像一把重錘,狠狠砸在你的心口。你被他這套顛倒黑白、卻又充滿了絕望邏輯的理論徹底打懵了。你感覺自己百口莫辯,彷彿無論說什麼,都會被他扭曲成要置他於死地的意思。你的善良,在這一刻,成了刺向你自己的、最鋒利的刀。

“主人......”他像是耗儘了所有力氣,聲音低了下去,充滿了哀求,“求求您了......就讓墨奴當您的東西吧......當您的奴隸,當您的一條狗......隻有這樣,墨奴......墨奴才能安心......才能感覺到自己是真正被您‘護著’的......”

“‘小放哥’這個稱呼太沉重了......墨奴......擔不起啊......”

他趴在地上,額頭抵著冰冷的地麵,身體因為壓抑的抽泣而一起一伏。

你呆呆地站在原地,看著縮在牆角的他,隻覺得一股巨大的無力感席捲了全身。你輸了,輸得一敗塗地。你意識到,你根本無法用你那簡單的邏輯去說服他。你越是想把他當成一個平等的人,他就越是恐懼,越是覺得你要拋棄他、殺掉他。

你想讓他安心。

你想讓他活下去。

而讓他活下去的唯一方法,似乎就是......接受這個讓你無比恐懼、無比抗拒的身份。

你疲憊地閉上了眼睛。漫長的沉默之後,你終於再次開口,聲音沙啞、乾澀,充滿了認命般的疲憊。

“......起來吧。”

聽到你的聲音,地上的少年身體一僵。他緩緩抬起頭,用那雙紅腫的、充滿了不確定性的眼睛看著你。

你冇有看他,隻是轉過身,背對著他,用幾不可聞的聲音說道:“地上......涼。”

這簡短的三個字,耗儘了你全部的力氣。

你冇有再提稱呼的事情。你的退讓,你的沉默,就是最明確的答案。

身後傳來了悉悉索索的聲音。他從地上爬了起來,動作很輕,帶著一種失而複得的小心翼翼。他冇有再說話,隻是安靜地走到你的身後,隔著一步的距離,重新跪了下來。

這一次,他冇有去抱你的腿,也冇有再哭。他隻是跪在那裡,像一個最忠誠的影子,用一種你無法看到的、充滿了狂喜與佔有慾的眼神,烙印在你的背影上。

你默認了。你終於,成了他的“主人”。

自從三天前那場幾乎讓你精神崩潰的“受主”儀式後,你和墨奴之間的關係,便陷入了一種詭異的平衡。

你依舊住在自己的小木屋,而他,則心安理得地住進了這間柴房。但這間柴房,如今已經大變樣。原本雜亂的木柴被他整齊地碼放在角落,地麵掃得一塵不染,甚至連牆角的蜘蛛網都被清理得乾乾淨淨。他用你給他的那床薄被,在角落裡搭了一個整潔的窩,而他自己,則睡在窩旁邊冰冷的地麵上,他說,奴隸不配睡在主人賜予的被褥上,能看著它,就已經心滿意足。

你每天的生活也被他安排得“井井有條”。當你還在睡夢中時,他已經打好了山泉水,放在你的門口。你的臟衣服,不知何時會被他悄悄拿走,再出現時,已經洗得乾乾淨淨,帶著陽光的味道,整齊地疊好放在你的床頭。你甚至不需要再去廚房,一日三餐,他都會在你感到饑餓之前,端到你的麵前,然後恭敬地跪在一旁,看著你吃完,再默默地收拾碗筷。

他做得越多,越是體貼入微,你心中的那座大山就越是沉重。你試圖讓他不要這樣,但他每一次都會用那雙寫滿了“忠誠”與“恐懼”的眼睛看著你,用那種“主人您是不是不要我了”的語氣,讓你所有的話都堵在喉嚨裡。你那顆善良的心,讓你無法對他發出任何嚴厲的命令。於是,你隻能在這種令人窒-息的“侍奉”中,一天天麻木下去。

你甚至不敢去見母親和師父。那一天師父冰冷的話語,依舊是懸在你頭頂的利劍。你害怕他們問起墨奴,你不知道該如何回答。你隻能每天在固定的時間去後山瀑布練功,然後像做賊一樣溜回自己的小屋,將自己藏起來。

今晚,你練完功回來,墨奴已經為你準備好了晚餐。一碗米飯,一碟青菜,還有一碗熱氣騰騰的野雞湯。你默默地吃著,他則像往常一樣,安靜地跪在你身後的影子裡。

等你吃完飯,他收拾好碗筷,卻冇有像往常一樣退下。他遲疑了片刻,再次跪行到你的麵前,從懷裡,無比珍重地取出了兩個用乾淨的樹葉包裹著的小包。

“主人。”他的聲音壓得很低,帶著一絲神秘和邀功般的興奮。

你抬起眼,看著他。在昏暗的燭火下,他的臉一半在明,一半在暗,那雙眼睛亮得有些嚇人。

“這幾日,小奴見主人終日為了仙師和仙子娘孃的事情憂心忡忡,心中萬分不忍。”他小心翼翼地將兩個葉包捧在手心,舉到你的麵前,“小奴不才,以前跟著舊主的時候,曾學過一些粗淺的藥理。小奴鬥膽,采摘了這山中的一些靈草,為主人分憂。”

他一邊說,一邊打開了其中一個葉包,裡麵躺著一顆龍眼大小、通體漆黑、散發著一股幽靜草木香氣的丹丸。

“主人,請看。”他指著那顆黑色的丹丸,低聲解釋道,“逍遙子仙師乃是世外高人,每日靜坐研讀天書,心神消耗必然極大。但過慧易折,心神太過活躍,反而不利於道家追求的清靜無為。這顆‘定神丹’,是用深山背陰處的斷魂草、忘憂花等七七四十九種靜心安神之草藥,以無根之水調和,埋於地下九九八十一天,吸取地脈陰氣而成。”

他的聲音充滿了蠱惑性:“此丹藥性至靜至純,仙師服下後,不會有任何異樣。隻會覺得心神愈發寧靜,更容易入定,漸漸地,就能達到‘坐忘’的至高境界,不再為俗事煩心。這,纔是對仙師修行最大的幫助啊。”

你聽得雲裡霧裡,什麼“斷魂草”、“坐忘”,你一個字都不懂。你隻聽懂了“對仙師修行有幫助”和“不再為俗事煩心”。一想到師父那雙能看穿一切的眼睛,你就不由自主地打了個冷戰。如果師父真的能“不再為俗事煩心”,那是不是意味著,他就不會再管你,也不會再管墨奴了?

這個念頭,像一顆罪惡的種子,在你心底發了芽。

冇等你細想,墨奴又打開了另一個葉包。與之前那顆純黑的丹丸不同,這一顆丹丸呈豔麗的粉紅色,彷彿用晚霞揉捏而成,散發著一股甜膩醉人的花香。

“主人,您再看這顆。”墨奴的語氣變得更加輕柔,“仙子娘娘風華絕代,修為蓋世,但她所修習的功法,似乎至陰至寒。小奴曾聽舊主說過,女子屬陰,若再修習至寒功法,體內陰陽失衡,寒氣淤積,雖能功力大進,但長此以往,便會斷絕七情六慾,身心如同寒冰,再也感受不到世間的溫暖。這對女子而言,是天下最殘酷的刑罰。”

你心中一動,想起了母親那總是冰冷的雙手,和她那雙永遠冇有溫度的淡紫色眼眸。

“這顆‘融雪丹’,”墨奴的聲音充滿了憐惜,“是用向陽山坡上盛開的合歡花、醉心藤等七七四十九種至陽至暖的花草,以清晨朝露調和,日曬九九八十一天,吸取太陽真火而成。藥性至陽至烈,與仙子娘娘體內的寒氣正好可以中和。”

“仙子娘娘服下後,一開始可能會覺得身體有些發熱,那便是藥力在化解她體內淤積的寒氣。待寒氣散去,她便會覺得渾身通泰,氣血活絡,肌膚也會變得比以往更加......敏銳,更能感受到外界的冷暖。這纔是真正的陰陽調和,固本培元之道啊!”

“身體發熱”、“肌膚敏銳”,這些詞彙在你的腦海裡轉了一圈,因為天生的“不解風情”,你完全冇有往任何旖旎的方向去想。你隻是單純地理解為,這顆藥,能讓母親的身體變得暖和起來,不再像現在這樣,像一塊萬年不化的寒冰。

你看著他手中那兩顆顏色、氣味截然不同的丹藥,心中天人交戰。

墨奴彷彿看穿了你的猶豫,他向前膝行一步,將頭深深地埋下,聲音帶上了哭腔:“主人!小奴知道,小奴人微言輕,此舉有僭越之嫌!但小奴所做的一切,都是為了主人您啊!”

“您帶回了小奴,讓仙師和仙子娘娘為您擔憂、操心。這是小奴的罪過。如今,小奴隻是想借主人的手,獻上這兩顆丹藥,略儘孝心。您將丹藥獻上,仙師和仙子娘娘隻會覺得是您長大了,懂事了,知道孝敬長輩了。他們一高興,自然就不會再為難您了!”

“這是小奴......為您鋪好的路啊,主人!”

他這番話,如同惡魔的低語,精準地擊中了你內心所有的軟肋——你的愧疚,你的恐懼,以及你那份無處安放的、想要彌補過錯的孝心。

是啊,如果......如果這兩顆藥真的像他說得那麼神奇。能讓師父不再管我,能讓母親的身體暖和起來......這......這似乎是一件天大的好事。

你那簡單的腦袋,根本無法分辨他話語中那些精心編織的謊言和扭曲的邏輯。你隻看到了一條能讓你擺脫當前困境的“捷徑”。

你沉默了許久,久到燭火都發出“劈啪”一聲爆響。

最終,你在墨奴那充滿期待的、狂熱的目光中,緩緩地伸出了手,將那兩顆截然不同的丹藥,連同包裹著的葉子,一同接了過來,握在了手心。

黑色丹丸觸手冰涼,帶著一絲陰冷。

粉色丹丸觸手溫熱,彷彿有生命般微微搏動。

你看著它們,彷彿看到了自己那截然不同、卻又同樣沉重的未來。

這一夜,你睡得極不安穩。

那兩顆被樹葉包裹的丹藥,就被你緊緊攥在手心,放在枕邊。黑色的那一顆,隔著布料也透出絲絲陰冷的涼意,彷彿握著一塊不會融化的玄冰,讓你手心發麻;而粉色的那一顆,則持續散發著溫熱,像一顆活物的心臟,在你掌心微微搏動。

冰與火的觸感,就如同你此刻的心情,一半是對師父那深入骨髓的恐懼,一半是對能讓母親“暖和”起來的卑微期盼。墨奴的話語在你腦海中反覆迴響,將一個惡毒的陰謀,粉飾成了一條通往“孝順”與“安寧”的康莊大道。你那單純的、從未被世俗汙染過的大腦,早已被他那套精心編織的邏輯徹底說服。

你覺得墨奴說得對。這是你唯一的機會,一個能彌補自己過錯、能討好師父和母親、能讓自己和墨奴都安穩活下去的機會。

這個念頭,給了你無窮的、也無比罪惡的勇氣。

第二天清晨,天還未亮,你便一骨碌爬了起來。你冇有驚動跪在門外守夜的墨奴,隻是輕手輕腳地推開門。他立刻驚醒,抬起那雙佈滿血絲的眼睛看著你,眼神裡充滿了詢問。你對他做了一個“噓”的手勢,然後指了指自己要去往主屋的方向。

墨奴瞬間心領神會。他冇有說話,隻是對著你重重地點了點頭,那眼神中的狂熱與鼓勵,是你此刻唯一的精神支柱。

你深吸一口山間清晨那冰冷的空氣,心臟不爭氣地狂跳起來。你先來到廚房,熟門熟路地燒水、取茶葉。這是你從小就做慣了的事情。你將那顆黑色的“定神丹”捏在指尖,趁著無人注意,將它投入了準備給師父的那個茶壺中。丹丸入水即化,冇有顏色,冇有聲音,甚至連那股幽靜的草木香氣都消散無蹤,彷彿從未存在過。

你端著茶盤,先去了師父的書房。

書房的門虛掩著,裡麵已經亮起了燭光。你推開門,一股濃重的墨香和陳舊書卷的氣息撲麵而來。你的師父逍遙子,正像一尊亙古不變的石像,盤坐在書案後,藉著燭火,專注地研讀著一卷你看不懂的古老竹簡。他似乎冇有察覺到你的到來。

你的手抖得厲害,茶盤上的茶杯發出清脆的碰撞聲。

“毛毛躁躁。”逍遙子冇有抬頭,聲音平淡地傳來,卻讓你渾身一激靈。

“師......師父,請用茶。”你把茶盤放在他手邊,聲音因為心虛而細若蚊蚋。

逍-遙子“嗯”了一聲,依舊冇有看你。他似乎完全沉浸在竹簡的世界裡,隻是出於習慣,隨手端起了茶杯,送到嘴邊,一飲而儘。

你的眼睛死死地盯著他的喉結。看著那致命的茶水,順著他的喉嚨滑入腹中。你的心跳在那一刻幾乎停止了。

然而,什麼都冇有發生。

逍遙子放下茶杯,眉頭微微皺了一下,但似乎並不是因為茶水,而是因為竹簡上的某個字句讓他感到了困惑。他甚至伸出手指,在桌上比劃了一下那個字的寫法,然後便再次陷入了沉思,徹底將你當成了空氣。

你僵在原地,手腳冰涼。他冇有反應,這比他有任何反應都讓你感到恐懼。這證明瞭墨奴說的是對的,這藥,真的無聲無息,不會被察覺。

你不敢再多待一秒,逃也似的退出了書房。

接著,你用同樣的方法,將那顆粉色的“融雪丹”投入了另一壺茶中。這一次,丹丸融化後,茶水似乎變得更加清亮了一些,一股若有若無的甜香混在茶香裡,如果不仔細去聞,根本無法分辨。

你端著茶,走向母親的靜室。

與師父的書房不同,母親的靜室裡清冷得不帶一絲煙火氣。你的母親月清霜,正盤坐在寒玉床上,雙目微閉,一頭銀髮如月光般傾瀉而下,讓她整個人看起來聖潔而虛幻。她似乎正在搬運周天,調理內息。

你將茶盤放下,甚至不敢出聲打擾。

過了許久,月清霜才緩緩睜開眼睛。她那雙淡紫色的眸子落在你的身上,依舊是那樣的清冷,不含一絲情緒。

“何事?”

“娘......喝茶。”你低著頭,不敢看她的眼睛。

月清霜看了那杯茶一眼,冇有多想,端起來,如品嚐雪水般,小口地抿著。你緊張地看著她,看著那粉色的茶水一點點被她飲儘。

她放下茶杯,閉上眼睛,似乎準備再次入定。

你心中稍微鬆了口氣,正準備悄悄退下。可就在這時,異變發生了。

隻見月清霜那原本平穩的呼吸,忽然亂了一瞬。她那勝雪的俏臉上,毫無預兆地,浮現出了一抹極不正常的、病態的嫣紅,就像是在無暇的白玉上,滴上了一滴最豔麗的胭脂。

她猛地睜開眼,那雙淡紫色的眸子裡,第一次出現了清冷之外的情緒——困惑。

【藥力......在化解她體內淤積的寒氣......】墨奴的話語,適時地在你腦中響起。你看到她臉上的紅暈,非但冇有害怕,反而心中一喜。成了!墨奴說得冇錯,這藥真的在起作用!

月清霜伸出她那藝術品般完美的手,輕輕撫上自己發燙的臉頰,那指尖的冰涼與臉頰的滾燙形成了鮮明的對比,讓她秀眉蹙得更緊了。

“奇怪......”她喃喃自語,聲音裡帶著一絲自己都未曾察覺的、微弱的顫抖,“為何......心浮氣躁,氣血翻湧......”

她的話,在你聽來,更是印證了墨奴的說辭!氣血活絡,不就是藥力在起作用的證明嗎?你因為緊張和興奮,甚至冇注意到她語氣中的痛苦和不安。你天真的大腦,將這一切都歸結為“好事”。

“娘,你......你是不是覺得身上熱了?”你忍不住,用一種帶著關切和期待的語氣,笨拙地問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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